作者:初禾二
秦应笑道:“你也知道你头像汤圆?”
黎宝本就饿,说起汤圆更饿了,头发也不擦了,低头夹过一块红烧肉。虽然不是特别惊艳的味道,但肉香混合着饭香,很开胃。
秦应动作轻了很多,以至于黎宝都吃好几口了,才意识到秦应还在给他擦头发。
“你……”
“差不多了。”秦应拍拍黎宝的头顶,回到自己座位上,若无其事地吃起来。
毛巾依旧搭在黎宝头上,触感一下子变得鲜明起来,黎宝看了秦应一眼,刚才,秦应给他擦头发了。
擦头发在他的认知里是很亲密的事,也是曾经的他很渴望的事。
小时候,楚群总是温柔地给周宝鹤擦头发,他在一旁看着,羡慕不已,楚群擦头发的时候浑身都散发着母爱,他走近,想要触及这母爱,但楚群每次注意到他,都让他滚,那眼神和注视周宝鹤时截然不同。
童年时得不到的,渐渐在时间中成为执念,他心跳变得很快,头皮一阵阵发麻。秦应抬眼,“怎么了?不舒服?”
黎宝慌忙回神,舀起一大勺肉沫豆腐,和米饭搅拌后飞快往嘴里送。
秦应观察片刻,“慢点,你当黎管教时也这样狼吞虎咽?”
黎宝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在砂锅菜馆,在回来的路上,秦应一句都没提网上的事,现在却说起“黎管教”,这个称谓早已成为过去时了,他不喜欢,没有认同感。
今天他一直憋了一口气,浑身难受,却又吐不出来。那些瘾君子一口一个黎管教,流言蜚语硬是将他从侦查一线冲了下来,他理解李江洄的做法,他没让上级难做,但这不代表他不会不爽。
来找秦应是一时兴起,但也是一种放任和发泄,不来的话,他憋着憋着,指不定出什么问题。
他看向秦应,以为会看到戏谑、看戏,但没有,秦应很认真地看着他,似乎很关心他。
一瞬间,他很想倾述。
“这个世界上最不可信的就是吸.毒者的嘴。”黎宝眉眼被阴影覆盖,“为什么那么多人相信他们?”
第80章 惘红(12)
潜珊戒毒所,黎宝在那里作为管教,工作了两年,来来回回见到的都是老面孔,曹进翔之流的老油条,进出的次数多了,每次进来就跟住酒店似的,吊儿郎当,只有看到黎宝时会有所收敛。
戒毒所大部分管教都是普通警察,黎宝不一样,他是特勤出来的,干的就是追缉穷凶极恶的毒.贩,对吸.毒者,他没有丝毫同情心,戒毒所那些眼中茫然的瘾君子,是一群不折不扣的渣滓。
戒毒所需要他这样的管教,吸.毒者畏惧他这样的管教,有唐伟这样因为害怕而认真戒毒的人,也有曹进翔这样私底下编排他的人。
他不是不知道吸.毒者们说他是个恶魔、阎王,但他不在乎,人从沾上毒.品的那一刻,在他这儿就不算人了。法律、道德给与他们宽容,但他永远不会认可他们为社会的一份子。
“你知道为什么吗?”黎宝看着秦应。
秦应想了想,用黎宝刚才的话回应,“因为他们满口谎话?”
黎宝笑了声,“何止,我没有见过一个只来戒毒所报到过一次的人。所以说我在里面看到的全是老面孔。这些人在里面戒了,表现特别好,比守法一辈子的人还要好,信誓旦旦说什么绝对不复吸,出去一定好好做人。然后呢?几个月一过,又一条烂命地进来了。”
黎宝指了指太阳穴,“毒.品已经把他们这儿控制了,改变了,外面只要有毒.品,只要他们搞得到,就一定会再吸。这些败类,我太了解了。”
“你去过潜珊戒毒所吗?”黎宝问。
秦应摇了摇头,对一般人来说,戒毒所还是太陌生了。
“它以前很大,整个街道都算在里面。”黎宝说:“我去那会儿,规模已经缩小了。等到我离开,它又小了很多,可能再过几年,它就要不存在了。”
秦应说:“我可以理解为现在吸.毒的人越来越少了?”
黎宝眼神顿时变得犀利,“你为什么不理解为缉毒的力度越来越大?”
秦应一顿,“缉毒力度大,所以吸.毒的人变少。”
黎宝深深吸了口气,“吸.毒者不会主动变好,他们不再吸.毒的唯一原因是,得不到毒.品了。戒毒所最热闹那几年,社会上随随便便就能买到毒.品,没抓吗?也抓了,但抓不完,缉毒特勤……牺牲了很多人。”
秦应盯着黎宝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眸子渐渐被悲伤笼罩,好似起了一层雾。
“也就现在洛城、函省基本没有毒.品在流通了,唐伟那些人才能不再吸。”黎宝打开正在疯传的视频,唐伟在曹进翔的诱导下说着自己明明早就改过自新,却被尊敬信任的黎管教瞧不起、冷言冷语,他看上去委屈极了,难过极了。
黎宝将手机转向秦应,“你可怜他吗?”
秦应说:“他好像是真心觉得你伤害了他,他很有感染力。”
黎宝“啧”了声,“你就直说你可怜他不就完了。”
秦应却说:“我又不认识他,为什么要可怜他?”
黎宝怔住,“嗯?”
“我没那么多闲心来关注一个陌生人,这事如果不是和你有关,我连视频都懒得看。”秦应说:“非要说的话,我可怜的是你。”
黎宝眼睛睁大了。
“你好好查着案,突然被这些吸.毒的泼脏水,网友不分青红皂白攻击你,领导也不让你继续工作。怎么看都是你比较可怜。”
黎宝脱口而出:“我需要你可怜?”
他虽然满脸不满,语气却很高昂,秦应觉得他刚才那股消沉劲儿消失了。
“是你把可怜挂在嘴边,我顺着你说而已。”秦应笑道:“你这么问我就不成立,我肯定站在你这一边。”
黎宝问:“为什么?”
“我又没见过那些人,但我正在和你吃饭。”秦应说:“那我当然无条件向着你。”
黎宝心中很是躁动,秦应的话就像隔靴挠痒,意犹未尽,他似乎在期待另一种回答,但又很难描述清楚。
“普通人没有接触过毒.贩、吸.毒者,但在现在的舆论环境下,我相信大多数人还是排斥这些人的。”秦应道:“网上那些声量特别大的,要么自己就跟曹进翔唐伟一样,多次进出戒毒所,要么生活不如意,带入自己了,觉得社会处处都在和自己作对,憎恶一切,自然也包括你这个管教。但多一点时间,声音会改变,会有人给你发声。我想,你们领导也考虑到这点了,所以让你暂时停下来,不做多余的事。”
黎宝安静下来,秦应这番话将一直堵在他胸口的一股气驱散了,他低头吃了几口饭,拧开送的可乐,一下子灌了三分之一,不满地点评:“这家店口味真重,咸死了。”
秦应故意说:“潜规则的事真的假的?”
黎宝险些将可乐喷出来,怒目而视,“都说了吸.毒的话没一句是真的!”
秦应将信将疑,看戏的意思非常明显,“那个曹进翔说,黎管教泡上新的了,才对唐伟那么冷淡。”
黎宝在碗里夹了许多菜,准备端回自己房间去吃。
“黎管教泡上哪个新的了?”秦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黎宝转身,凶恶地瞪着他。
秦应却像完全没有被威胁道,惬意地说:“我还以为我是黎管教新泡上的。”
黎宝双目圆睁,费力地将嘴里的饭咽下去。
“我是不是啊?黎管教。”秦应还在下药。
黎宝粗着脖子说:“我有……”
“你又要说你有男朋友?”秦应摇摇头,“这对吗黎顾问?既然你有男朋友,为什么还给我发那种照片?还故意来找我?你这样不检点,我都要信那些流言蜚语了。”
黎宝脸色一沉,“我不想跟你开玩笑。”
“我也不想开玩笑。”秦应收起笑容,起身走到黎宝面前,“你都这么撩拨我了,我要个名分不过分吧?总不能你自己口嗨爽了,就拿有男朋友来堵我的嘴。你那男朋友到底叫什么?”
黎宝有点生气,秦应不是第一次问原厦的名字,他有说出来的冲动,但忍住了。
“不关你事。”黎宝冷冷地瞥了秦应一眼,开门离开。
秦应听见隔壁的关门声,皱起眉。他有点失控了,上次问黎宝男朋友的名字,两人就僵了一段时间,今天不该问,但说着说着还是上头了。
剩下的饭菜秦应没动,收拾一番,下楼扔掉了。
暴雨之后,柳孟县的天碧蓝,黎宝醒得很早,网上对他的围剿还在继续,李江洄发消息让他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息,养足精力,也别操心重案队,重案队本来的副队长曲值外派学习了几个月,现在回来了,马上加入调查。
黎宝瘪了瘪嘴,回笼觉睡不着了,索性下楼看看有没有卖早点的。
展途酒店这一片比较热闹,早餐铺子将人行道堵得水泄不通。黎宝随便找了家人多的,担心被认出来,帽沿压得很低,点了份油茶,一笼鲜肉小包子,两个蛋黄烧麦。
这么早来吃早饭的,几乎都行色匆匆,没人闲聊,自然也没人像昨晚在砂锅菜馆的人那样议论没有人性的黎管教。黎宝松了口气,吃完心情不错地又买了一份油茶,四个蛋黄烧麦,准备去投喂还没起床的某人。
昨天他看似和秦应不欢而散,回到房间后却没有气很久,更多是埋怨自己没法好好地说出原厦这个人。
秦应是个外人,不知道他与原厦的过去,谁都不知道他和原厦的过去,只有他知道。外人会好奇,这再正常不过。他昨天很烦躁,如果不是来找秦应,可能会更烦躁。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秦应帮了他。
黎宝站在秦应门口,大人不记小人过地敲门,贴在门上听动静,过了会儿又拿出手机发消息。
秦应快天亮才睡着,依稀听到敲门声,身体没动,直到手机在枕头边叫,才无奈地拿过来。
[宝宝警官:起来了没?我给你带了早餐,很好吃,油茶再不吃就要冷了。你不是说带我逛柳孟县吗?要睡到什么时候?]
“……”秦应手臂遮住眼睛,胸膛略微起伏,敲门声是没有了,但门外有人走来走去。不起来是不行了。
秦应一清醒,动作就很麻利,迅速换好衣服,一边刷牙一边开门。
黎宝已经没在门口了,但隔壁的门开着,听见动静,黎宝立即提着早餐赶来,两人在门口相遇,黎宝飞快打量秦应,这人眼里有些红血丝,似乎没休息好,但这和自己没关系,自己昨晚没打搅太久,回屋就睡觉了,秦应半夜不睡觉在干什么?给金主修图吗?那就是秦应的事了。
黎宝把早餐放桌上,秦应完成洗漱,衬衣敞开三颗纽扣,胸口那一块儿沾着水,湿漉漉的。他单手撑着桌子看是什么早餐时,黎宝就在一旁观察他的胸口。秦应抬眼,和黎宝的视线正好对上。
“……”
“……”
“特意给我买的?”秦应搅拌油茶,“谢了。”
“客气。”黎宝坐在他对面,拿起一个蛋黄烧麦吃起来。
秦应看着黎宝。
“这个好吃。”黎宝说:“比我们小区外面那家罗森的好吃。”
秦应说:“不是给我买的吗?你怎么吃起来了?”
黎宝本来还想拿一个,秦应这么一说,他顿住了,小声说:“四个你也吃不完。”
秦应问:“那你吃了多少个?”
黎宝报完数才意识到,秦应比自己少一笼包子,自己如果继续吃下去,秦应就真不够了。
“你吃你吃。”黎宝擦干净手,规矩地坐着。
秦应最后剩下一个蛋黄烧麦,黎宝也没问,拿起来吃了。秦应收拾完经过桌子,“我烧麦呢?”
黎宝惊讶,“你还要吃?”
秦应遗憾道:“算了。”
“我再给你买个吧!”黎宝又下了一趟楼,但老板已经收摊了。
秦应叹气,“没吃饱,总感觉没什么力气。”
“你不出门了?”黎宝理亏,“也行,我一个人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