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过期的蜜桃罐头
沈确明白夏思勉的意思,点了点头:“好,你现在要不要去看看纪灵。”
“也行,那我先去看看纪灵,申琪的父母到了,你给我打电话。”
*
因为今早的命案,整个长生路派出所如同被拧紧了发条,每个人都动了起来。
纪灵和她的父母被安排在了调解室,徐浪带夏思勉过去。
察觉到徐浪的情绪有些不对,夏思勉关切地询问:“徐警官,你不舒服吗?”
徐浪猛地回神,摇头否认:“没有没有……”可到后面声音也越来越小了。
“我没有看到现场的情况,但我刚才在审讯室见到了凶手,从她身上的血迹,以及苏警官给我描述的情况,大概能够猜到现场的惨状。警察、消防员、医生,从事这类职业,注定无法避免看到一些冲击性很强的现场,重伤的伤员,残肢,甚至尸体,他们会因此产生恐惧的情绪,又因为无法救人而自责,感到自身价值的丧失,这些都是正常的情况。”
徐浪停下脚步,突然有些鼻酸,转过头看夏思勉,后知后觉,在专业人士面前,自己无需掩饰,可真要把话说出来了,呼吸却沉重起来。
“死者,被她捅得肠子都流出来了,地上是血,她却蹲在旁边,沾着血在墙上画画……”徐浪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现场的画面在脑中闪回,所有的恐惧感都卷土重来,“我用枪指着她的时候,她没有害怕,而是对着我……笑了……”
“那是精神分裂症患者的症状,我们称作情感表达不协调。”夏思勉立刻给出了解答,像是回答一加一等于二那样理所应当。
申琪那个��人的笑容已经困扰徐浪一早上了,从专业人士口中得到解答后,压在徐浪心头的那块石头也总算落了下去。
“不过精神分裂症的确挺危险的,既然她先前有伤人的行为,也很可能会伤害你们,但她没有攻击你们,你们也顺利把她带回警局,这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夏思勉继续安慰徐浪。
徐浪听完也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又说:“我刚才在办公室里听说,她和死者只是邻居关系,她们之间也没有发生矛盾,她很可能就是发病了,随机杀了个人……”
“精神分裂症患者大部分伴有妄想和幻觉,刚才我和沈警官和她谈过,至少此刻,她的确不太正常,但具体的情况还需要她家人的证词才能佐证,至于她杀人的真正原因,以及案发过程,相信刑侦队能够调查出真相。”
“死者就住在纪灵的斜对面,”徐浪顿了一下,看着夏思勉的眼睛,犹豫着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纪灵昨天没有住在医院,那今天发生意外的,是不是也有可能就是她?纪灵占卜出来自己会死,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身边发生那么多意外,她都死里逃生……这真的合理吗?”
“徐警官,”夏思勉的神情严肃起来,“实然不能论证应然,这两件事情没有必然联系,更没有证据证明,当前的死者是纪灵的替死鬼,凶手和死者是否只是普通的邻居关系,她们是否有别的矛盾,现场是否发生了冲突,也有待你们进一步查证,以虚幻的占卜结果为指导方向逆推查案,这不严谨吧?”
徐浪哑口无言,紧抿着双唇,没有再说话。
“纪灵的占卜结果是否准确,你不是可以验证吗?发生在她身上的那几次意外,我们知道时间和地点,去求证一下,或许就能解答你心中的疑惑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调解室的门口,徐浪敲了敲门,推门而入,纪母正在安抚纪灵,保温桶放在桌面上,已经打开了,但里面的饭菜似乎还没有动。
纪灵正在小声嘀咕着什么,听到有人进了房间,立马看向门口。
“夏医生!夏医生!有毒!我早上吃的药有毒!我刚才突然浑身麻痹,摔倒在地上……毒已经进入我的血液里了,我要死了……我就要死了!”纪灵红着眼朝夏思勉喊。
“现在呢?还有麻痹感吗?”夏思勉问。
纪灵没有回答,似乎是在调动全身的感官感受,然后犹豫着回答:“可能,好了一点……”
夏思勉笑笑,对她说:“你感到浑身麻痹的原因,我帮你分析一下。首先,你平时有保持运动的习惯吗?”
纪灵心虚地摇了摇头。
“平时没有运动的习惯,一口气从病房跑到马路上,体力大量消耗,你所认为的‘麻痹’,只是肌肉痉挛的表现。其次,我听你隔壁床的小文说,你看到了手机上的消息,就冲出了病房,你担心叔叔阿姨,情绪激动,心跳加快,再加上跑步,呼吸过快,排出的二氧化碳过多,导致了呼吸性碱中毒,也就是我们说的过呼吸,这也会让你感到浑身麻痹,只要休息一会儿,恢复呼吸,很快麻痹症状就会消失。”
经过夏思勉一番解释,两位长辈是放下心来了,纪母顺着夏思勉说的话安抚纪灵:“看看,人家夏医生总是专业的了吧?他都说你没事,你肯定没事!我都听懂了,你就是平时锻炼少了,跑了步,才这样的,别胡思乱想,来,快把饭吃了,都凉了!”
纪父也帮腔:“就是就是,全是你爱吃的菜,你妈一大早就起来给你做的呢!”
但即使所有人都安慰纪灵,关心纪灵,她身上的紧张也没有缓解半分,她连看都没有看一眼桌上的饭菜,而是自言自语:“没用的,我反正都会死,他是冲着我来的,该死的本来是我的……”
“你这孩子!胡说八道什么呢!”这下纪母是真的生气了,虽然她刚才一直在安抚纪灵的情绪,但其实她也后怕。
警察接到电话说纪灵已经被带回派出所了,才总算肯放他们去派出所,路过案发现场,她没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转头看了一眼,只一眼,那画面就像是烙在了她的脑海里,满地都是血,死者躺在地上,肠子都流出来了。
她在现场听到了警察们口中的只言片语,得知凶手是精神病,不是精准的寻仇,而是随机杀人,要是那时候凶手来敲的是他们家的门,或者她不小心在那时候出了门,死的也可能是她。
“逃得过这次,逃不过下一次,逃不完的……”纪灵抬手抱住头,眼泪也止不住往外流,“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你不会死的。”
听到夏思勉这么说,纪家三口都看了过来,夏思勉拍了拍身边徐浪的肩膀,认真道:“徐警官说了,他会帮你调查‘我胡说八道的’为什么要在你直播间那样做,至于你遇到的那些意外,他也会给你一个解释的,对吗?”
徐浪不由得挺直了后背,刚好早上分局的沈警官也叮嘱自己去调查清楚,便点头承诺:“嗯,交给我吧,我会调查清楚的!”
夏思勉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沈确打来的,他匆匆朝一脸感激的纪灵父母颔首,转身走出了调解室。
*
夏思勉赶到办公室,沈确正在打电话,示意自己面前茶几上的纸杯,是让夏思勉喝水的意思。
纸杯只有一个,里面的水也只有半杯,显然是沈确喝过的,夏思勉端起纸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沈确,慢吞吞地喝着杯子里剩下的水。
岚岚喝过的水都是甜的。
沈确很快也挂断电话,对夏思勉说:“萌萌已经把申琪的父母带去接待室了,走吧。”
“刚才的电话,是夏锦书打的?”夏思勉明知故问。
“嗯。”
“他怎么说?”
“没什么,申琪的父母反正已经来了,刚好你也在这边,就先去和他们谈谈,你一会儿给我个你的结论,我们心里也有个底,你回医院了,再把申琪带回我们局,再审两轮,”沈确说着拉开办公室的门,“今晚应该是要加班了。”
“我下班了就过来。”夏思勉说。
“好,”沈确扯出一个疲惫的笑来,“谢谢。”
“干嘛这么见外,不是说好了我也是大案组的编外人员么?”
*
沈确和夏思勉走进接待室,申琪的父母就双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申母紧张道:“警、警官……到底怎么回事啊?我们家申琪到底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坐吧。”沈确示意让他们坐下,苏萌萌也已经做好了笔录的准备。
“你们平时和申琪住在一起吗?”沈确问。
申母摇了摇头:“申琪一个人住在青枫雅苑,我和她爸住在雅江豪园。”
“申琪在这边上班吗?”
“她……暂时没有上班,在家里休息。”
“之前在哪里上班?”
“她没有上过班,”申母避开沈确的视线,有些底气不足,“她大三的时候,和寝室的同学闹了点矛盾,相处不愉快,加上和男朋友分了手,情绪不好,就申请了休学回家,就一直待在家里。”
“青枫雅苑的房子是你们家自己的,还是租的?”
“是我们自己的房子,”申母说着,转过头有些哀怨地看了申父一眼,眼泪也含上了,“她才从学校回来,本来是和我们住在一起的,但是她和我们住在一起,她爸又看不得她在家里这样,催她回学校,她就跟她爸发火,要搬出去住,就说来住青枫雅苑的房子,她爸也觉得眼不见心不烦,就答应了……”
申母说到后面小声啜泣起来:“都怪我们,要是让她住在家里,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情了……”
“她一个人住在青枫雅苑?”沈确又确认了一遍,“你们有请保姆照顾她吗?”
“保姆?”申母噙着眼泪的眼睛看向沈确,茫然地摇了摇头,说,“没有啊,她一个人住。”
“她平时在家里做什么,你们知道吗?”
申母哽了一下,最后还是低下头,答道:“不清楚,可能就在家里,玩玩手机,看看iPad……”
“她是艺术生吗?”
“不是,她大学学的城市管理。”
“那她有画画的爱好吗?”
“小时候学过国画,中学的时候她又不喜欢了,就没有学了。”
“你们平时多久联系一次?”
“我们每天都会在我们三个人的群里互相问好,她有时候不回,有时候我会打视频过去,但是每次说不了几句,她就会挂断。”
“你了解她的社交情况吗?她平时都和一些怎样的人交往?”
“她之前高中的时候是有个好朋友,但是考到外地去读研了,平时不在C市,大学的同学……她不喜欢她的室友。”
“所以她平时其实是没有社交的,对吗?”
申母点了点头。
“那她的男朋友呢,为什么和她分手?”
“不知道。”申母冷着脸回答。
“我们是警察,不是在和你聊八卦,不要带着情绪回答我提出的问题。”沈确摆出严肃的表情。
申母这才犹犹豫豫地开口:“他被申琪抓到和其他女同学逛街,他还说他跟申琪早就分手了,是申琪纠缠他不放,哪有这种人?这段感情没有处理好,就开始下一段感情了!”
“那之后呢,申琪有谈新的男朋友吗?”
“没有,不谈更好,为了个男人,把自己搞得疯疯癫癫,不人不鬼的……”申母突然停了下来。
“‘把自己搞得疯疯癫癫’是什么意思?”沈确抓住了重点。
“就,哎……当时申琪抓到那男的和女同学逛街,申琪就拉着那男的就要和他对质,发生了些拉扯,在大学城的步行街,都是学生,被人录了像,视频传得到处都是,那些人又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张着嘴在外面胡说八道,在她后面指指点点,她有点受不了了,就跑回来说不想去学校了。”
“她和同寝室同学的矛盾也是因为这件事吗?”
“嗯,她寝室那些人也是,当面一套背面一套,当着她的面安慰她,背着她又在外面乱传她的谣言,她知道之后,就和寝室的人吵了一架。”
“和男朋友分手,和室友决裂,和男朋友之间的矛盾又被很多陌生的同学当做话题讨论,她在学校的处境的确挺微妙的。”
“是啊,所以她就跑回来,说不想去学校了,一开始一天天在家里哭,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头发大把大把地掉,一想不通了就给那男的打电话,那男的就把电话打到我这里,说申琪骚扰他,让我们管一下申琪,我们让她别给那小畜生打电话了,她就又哭又闹,还割腕,她爸受不了了,就带她去看了医生。”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她有抑郁症,还有自残倾向,最好不要回学校,我们才给她办的休学,结果就这么一直在家里,后来好了也不肯回学校。”
“你们是如何断定她‘好了’的?”开口的是夏思勉,甚至带着些许怒意。
“就一个男人,有这么放不下吗?才分手的时候哭哭闹闹,可以理解,分手一两年了,也该忘了吧?”
多么想当然的回答,正因为家人一开始对申琪精神状况的不重视,才导致她的病情越来越严重,最后发展成今天这样。
“既然她好了,那为什么她不回学校呢?”沈确又问。
第123章
“她……”申母的嘴张了张, 后面的话却没有说出来,顿了一下才又开口,“一开始不想回去, 是因为不想再看到那小畜生,第二年小畜生是毕业了,但她又觉得学校其他人也知道她当时在步行街那个事情,还是不肯回去,反正都耽误了一年了, 再等一年就等呗,到时候也没人记得了。”
“所以, 她其实并没有真的‘好’,是这样的吗?”沈确一针见血。
申母却不肯承认:“她当然好了!她已经不再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的,只是不肯去上学而已,不上学, 不找工作,我们养着就是, 我们就这一个孩子, 反正家里的钱以后都是她的,我们也没必要逼她,等她哪天想通了, 回学校也好, 找工作也好,我们给她铺好路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