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早已猜到结果,但从叶锦书嘴里听到这话,显然就是申琪的精神鉴定结果对戴诗画而言很不利了。

狼吞虎咽中的两人也听出了叶锦书话里的意思,转头看了过来,郭雪明补充:“医生说,以申琪现在的状况来看,她早就该住院了,她都已经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了,她之前就是在市精神卫生中心看的病,医生看了她的病历,都在惊讶她居然没有住院治疗。”

“申琪的爸妈到底怎么想的啊?女儿病成这样,居然放心让她一个人住,而且今天我看他们看到屋里情况,惊讶的模样,他们估计很久都没有去过青枫雅苑了,说不定很久都没有见过申琪了,不然疯成这样,他们能察觉不到?你说是吧,小季?”

冉季点了点头,叹息道:“真是害人害己……”

“这戴诗画也太倒霉了吧,开了个门,就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听萌萌说,她昨晚上了晚班,早上在睡觉,估计就是睡迷糊了,听到有人敲门,以为是戴阿姨,就去开门了,哎!”张淞栩一番推理完,顿时胃口都没有了。

“难道……我们真的要撤案吗?”冉季忍不住开口,他当然知道如果证实凶手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并且在行凶时处于发病状态,没有自主意识,法律会视作凶手无刑事责任能力,但在他短暂的从警生涯中,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极端案例。

“那不然呢?”叶锦书反问冉季。

冉季一怔,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他接受不了。

连冉季都接受不了,更何况是受害人家属呢?

冉季追问:“那我们就什么都不能做了吗?阿姨要怎么办?”

“虽然很现实,但我们能做的,也只有帮她争取更多的赔偿了,我们没能救到她的女儿,也没有办法让凶手绳之以法,但这就是法律规定,我们也只能遵守。”叶锦书看向冉季,难得话里没有带刺,只有满满的无奈。

苏萌萌桌面上的电话响了起来,郭雪明两步跨过去接通了电话,应了两声便挂断了,抬头对众人说:“法医尸检结束了,小熊说,随时可以带家属过去。”

*

戴阮玉看着眼前的餐盒,没有半点胃口,分明最后一次进食已经是早上了,从接到电话赶来警局,自己哭了不知道多少次,可到现在竟然一点也没有觉得累,更不觉得饿。

滨海分局的警察很好,自己来到这里之后,就一直有警察陪着,连分管刑侦的副局长也亲自过来,和自己聊了很久,现在这个刑侦队的小姑娘还带来了外卖,劝自己多少吃一点。

外卖餐盒打开了,筷子拿在手上了,却没法把饭菜送进嘴里。

她的心肝宝贝,再也没有办法吃到自己做的饭菜了,自己为什么还能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里吃饭?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她们母女俩这一生,还不够坎坷吗?

当年自己掌握了那个负心汉婚内出轨的证据,想要和他离婚,他不仅不答应离婚,也没悔改之意,他对她们母女实施暴力行为,又在暗中转移财产,被她发现后,他又以女儿的安危为威胁,她求助无门,在忐忑绝望中度日。

终于她耗累了,也不想和他争那一口气了,她清楚他的用意,财产她也不要了,她只想带着女儿逃离这个压抑的环境,所以她提出净身出户,她唯一所求,就是女儿的抚养权。

好在那负心汉眼里只有钱,当年也觉得自己生了女儿是个拖油瓶,欣然应允,放走了她们。

离开那个男人后,她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戴诗画去改名字,改成了和自己一个姓����好像只有在这一刻,她才终于安下心,这个小家伙现在和那个男人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好在单位看她孤身一人带着女儿,给她们母女安排了宿舍,一开始她们的生活很拮据,连戴诗画的学费都成问题,可戴诗画那么争气,进入中学后,年年都拿奖学金,年年都用奖学金贴补家用。

再苦再累,她们都熬过来了,一切都在好起来,她升了职,工资涨了,又做了点投资,赶上风口赚了一笔,总算凑够了首付,她们母女,终于熬出头了,有了自己的家,不是单位安排的宿舍,而是属于她们母女的小家。

她就这么看着戴诗画,从小学生,变成了大学生,又大学毕业,进入了职场。

戴诗画的工作很累,还有晚班,戴诗画不谈恋爱,也不出去参加无用的社交,每个月的工资都上交一部分给自己,说是她们家的紧急备用金。

那么好的孩子,为什么命这么苦?为什么要经受这一切?

她们那么努力赚钱,努力生活,想要搬离单位的宿舍,想要有个属于她们自己的家,有什么错?

早知道那疯子会来,今早自己就不该出门的。

早知道这栋楼里有个疯子,就不该买这房子,还不如,就待在那小小的宿舍里。

眼泪又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为什么自己的人生,一直在做出错误的选择?

戴阮玉握着筷子的手暗暗用着力,机械地将饭往嘴里刨,饭菜漏了一半掉在地上,一半进了嘴里,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阿姨,您别哭了……”苏萌萌递来纸巾。

戴阮玉看向苏萌萌,她的女儿也这么可爱懂事,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突然就没了?

“咚咚����”

敲门声传来,两人都转头看向门口,苏萌萌应了一声:“请进。”

门被推开,大案组的大家都来了,像是猜到他们是来做什么的,戴阮玉放下手上的餐盒和筷子,问他们:“我是能去看诗画了吗?”

*

在真正看到躺在冰冷的解剖台上的戴诗画之前,戴阮玉都还抱着最后一丝幻想。

可现实就是那么残忍。

那是她的女儿,她的骨中骨,肉中肉,只用一眼就可以确认。

极度的悲伤就像是一场大雨,从头顶浇下来,你浑身湿透,却寸步难行,你越是想逃,打在身上的雨点就越多。

戴阮玉哭了一下午,尘埃落定的那一刻,没有眼泪可以掉下来了,她也不能让眼泪掉下来,因为她要看着戴诗画。

她的宝贝,就这样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不再会笑,也不再会叫“妈妈”,向自己撒娇了。

戴阮玉想要去撩开盖在戴诗画身上的白布,法医助理小熊连忙朝苏萌萌使眼色。

苏萌萌拦了一下,却没能拦住。

白布掀开,露出了戴诗画腹部的伤口,申琪捅了戴诗画不止一刀,其中一刀还横向拉拽,导致在现场戴诗画的肠子都露了出来,善良的法医缝合了伤口,血迹被冲洗干净,发白的皮肤像是皮革,只是被缝合在了一起。

可是分明,那曾是长在一起的皮肉啊,那么大的伤口,她当时得多疼啊?

看着盯着戴诗画的遗体发着呆的戴阮玉,苏萌萌忍不住轻声叫她:“阿姨……”

戴阮玉猛地回过神,转头看向苏萌萌,满脸的肌肉都因为极度悲伤在颤抖,可她哭不出来了。

“凶手……”戴阮玉总算是艰难开口,“凶手抓到了吗?”

苏萌萌心里一紧,但还是点了点头。

“严惩!你们,一定要严惩凶手!我们家诗画到底哪里惹到她了?要遭这样的毒手!她到底怎么下得了手的!”戴阮玉的脸涨得通红,一口气没提上来,浑身一软,就晕了过去。

第125章

大案组众人把戴阮玉送回接待室, 让她平躺在沙发上,没过多久她便醒了过来。

戴阮玉的双眼逐渐对焦,看清了面前的警察, 除了刚才见过的大案组众人,又多了一个人,也想起了发生了什么,悲伤的情绪随后赶到,眼泪总算是流了出来, 她抓着苏萌萌的手,哭得撕心裂肺, 发出绝望的哀嚎。

苏萌萌一声不吭,任由戴阮玉的指甲深深嵌进自己的手背。

“凶手呢?凶手在哪里?”戴阮玉猛地坐了起来,环顾众人。

无人应答。

然后戴阮玉自己想到了答案,之前就听说过, 精神病杀人不用坐牢。

看着眼前这群警察的表情,戴阮玉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大口地倒着气, 抓着苏萌萌的手用力晃了晃,问苏萌萌:“什么意思?你们把她放了?她是精神病,就可以随便杀人吗!就可以, 杀了人什么责任都不负吗!”

苏萌萌忍着疼痛, 没有挣脱,她答不上来,也知道以戴阮玉此刻的精神状况, 根本就接受不了现实。

“我们没有放过她, 她现在在医院。”最终还是叶锦书开了口,又抬手轻轻拍了拍戴阮玉的手背。

戴阮玉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用力抓着的是人的手, 连忙松了力气,甩开苏萌萌的手,飞快说了句:“抱歉!”

苏萌萌毫不迟疑,又握住了戴阮玉的手,安抚道:“没关系!没关系的!”

再次被温暖的手握住,戴阮玉的心又被刺了一下,眼泪止不住了,哭着问苏萌萌:“然后呢?就让她躲在医院是吗?那我的诗画怎么办?我的女儿怎么办!”

一到这个问题,这群警察就又不说话了。

戴阮玉几乎发狂,高声质问:“你们要放过那个杀人犯吗!”

“不是‘放过’,确认嫌疑人罹患严重的精神疾病,犯案时无刑事责任能力,我们会启动强制医疗程序,之后她会被送到专门的机构进行治疗。”叶锦书解释。

“接受治疗?”戴阮玉嘴角抽搐,“杀人犯接受治疗,那受害人呢?杀人犯接受完治疗,然后呢?回归社会吗?凭什么精神病杀人就不用偿命?那我女儿做错了什么?她没有犯过错,一直努力生活,她有什么错?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呐!遇上精神病,被残忍杀害,就只能自认倒霉了吗?

“抱歉,这是法律规定,我们也很无奈。”叶锦书说着,飞快扫了沈确一眼,是在向沈确求助,这问题实在棘手,就连叶锦书这种道德感低下的人都难以启齿了。

“法律规定……法律就是对的吗?普通人的命是比精神病的命低贱一些吗?凭什么法律规定她杀了人不用接受制裁?”戴阮玉越说越激动,连呼吸声都像是带着咆哮。

“不是‘不用接受法律制裁’,”沈确蹲下身,平视着戴阮玉,尽可能放慢了语速,“我知道这样的话很残忍,对于受害者和家属,这的确是无妄之灾,但事实如此,凶手在杀人的时候,包括到现在,她都没有清醒的意识,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在做什么,这样的人,在法律看来,是没有改造的意义和必要的,但接受‘治疗’,也的确只是亡羊补牢。”

“那受害者怎么办?受害者就活该去死吗?”

“我们也深感痛心,现在我们能够做的,就是协助你进行追偿……”

“我不要追偿!”戴阮玉尖声拒绝,大口倒着气,每个字都在泣血,“我要人!我要他们把我的女儿还给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盼着她长大,她从小到大吃了这么多苦,她那么懂事,那么善良,我们娘俩,这些年吃了这么多苦,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慢慢好起来,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她说要带我享福的,那么好的孩子,为什么会遇到这些事?”

“人死不能复生……”

“那就让凶手偿命!是,法律看来她没有改造的必要……”戴阮玉红着眼,几乎要把牙咬断,“的确没有必要,她就该偿命……法律制裁不了她,那就让我来制裁她!大不了一命换一命!她在哪个医院?”

“戴阿姨!您别这样!”苏萌萌赶紧劝戴阮玉,但戴阮玉也横起来了,用力推开苏萌萌的手。

苏萌萌刚才起就一直蹲在沙发旁,脚早就麻了,更没有料到戴阮玉会这么推她一下,戴阮玉一推就坐倒在地上,摔了个屁股墩儿,一时也懵了。

郭雪明和冉季赶忙架着她站起来,戴阮玉也下意识伸手来扶,可手伸到一半就缩了回去,苏萌萌捕捉到了她的动作,立马挣开扶着自己的两个人,扑回沙发前,抓住了戴阮玉的手,紧张道:“阿姨,您别这样想啊,用私刑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戴阮玉这次没有挣脱苏萌萌,她感受到了这小女警的真诚,但她已经没法回应苏萌萌了,她的世界正在坍塌,从得知戴诗画遇刺身亡,到看到戴诗画的遗体,她就是太守规矩,太老实,一整个下午只在担惊受怕,在掉眼泪,悲伤盖过了愤怒,可现在,尘埃落定,警方却告诉她,那个杀害她女儿的真凶,甚至没法受到法律的制裁。

一直都是这样。

法律好像从来就没有保护过她们母女。

当年她发现了负心汉出轨的证据,她只是想要终止这段婚姻关系,她要女儿的抚养权,她需要养活女儿,夫妻之间的共同财产,理应分她一半,可那个男人却不肯松口。

她挨打,被警告,被威胁,为了保护女儿,她只能忍气吞声。

她也报过警,找过妇联,可在法律上,那个男人是她的丈夫,那些本该帮助她的人,却劝她为了孩子忍一忍,他们听信了那负心汉的花言巧语,被他蒙骗,反倒劝起她,让她再给那负心汉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即使他仍然出轨,家暴,暗中转移财产,到后来甚至不肯为家里花一分钱。

于是她总算明白,自己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法律不是弱者的武器,而是坏人的借口。

所以她放弃了应有的权利,净身出户,她熬够了,她知道继续熬下去,也不可能得到胜利。

她受够了,所以放弃了。

可这一次,她不用放弃了,曾经的她放弃,是因为她相信她可以靠自己的努力,给女儿一个全新的生活,她努力过,虽然很苦,虽然让孩子也跟着一起吃了很多苦,但终究她们熬出头了,可现在,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她不用退让了,因为那个疯子杀掉了她的底线。

“解决问题?”戴阮玉突然笑了起来,用一个母亲最温柔,也最决绝的眼神望向苏萌萌,问她,“谁告诉你,我想要解决问题的?”

苏萌萌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戴阮玉,一行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里滑落下来。

戴阮玉抬起手,温柔地擦掉苏萌萌的眼泪,反倒是安慰起苏萌萌来:“小苏警官,谢谢你,从下午就一直陪着我,你是很好的人,我能够感受到你的真心,也知道你们的难处,你们是警察,要按规矩办事,规矩如此,法律如此,你们也没有办法,我都知道……”

“不……”苏萌萌几乎是下意识在拒绝,她知道戴阮玉此刻的想法,她想要阻止,可她也清楚没法阻止。

对戴阮玉而言,最后的一根稻草已经断了,警察和法律都靠不住,她失去了最心爱的女儿,甚至没法看到那个杀人凶手伏法。

“诗画是懂事的孩子,我和她爸爸分开后,她就和我住在单位安排的宿舍里,就一个铁架双层床,她小的时候,我们一起睡下铺,后来她慢慢长大了,她就睡上铺,后来总算攒够了钱,买了青枫雅苑的房子,她才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房间,可她还是会跑来和我一起睡,说要一辈子和我睡在同一张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