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过期的蜜桃罐头
“她这辈子，没有享过什么福，别的小孩儿，寒暑假的作业，要写假期的旅行日记，有的去外地，还有出国的，可她没有，我只能带她去周边的区县，一日游，顶多住一晚，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我知道她肯定是想旅游的，不然，怎么会省吃俭用三个月，攒下工资，带我出去旅游呢……”
“警官，你知道吗，一个一无所有的女人，要养大一个孩子，有多困难？要不是单位看我们娘俩可怜，我们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你知道是什么支撑着我，咬牙坚持到现在的吗？是我的诗画啊，是她，救了我千千万万次，在我无望的人生里，她就是我唯一的意义，让她长大成人，让她可以去拼一个我不曾有过的幸福生活，她是我一直努力的动力啊，可是现在，都没有了，我的诗画，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长大，为什么要遭遇这一切？”
戴阮玉的双眼没有对焦，她面向苏萌萌，却没有看苏萌萌，她的面部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动，好像所有的悲伤和愤怒都在她的体内跳动，想要钻出这幅躯壳。
“那我带她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意义是什么呢？我带她来到这个，没有完整家庭的世界，让她拥有比每一个同龄人都贫穷辛苦的童年，这个，她需要花比别人更多的努力，才能够和别人站在同一起跑线的世界，可她的人生才刚步入正轨啊，她还有很多风景没有看过，她还没有谈过恋爱，她还跟我说她想养只小猫，她都盯上小区那只流浪猫了，准备好了猫条，每天都带在身上，说只要和那小猫商量好了，就带小猫回家……”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她来到这个世界，尝遍苦楚，还没来得及品尝一点点的甜，就都结束了，是我没能保护好她……”戴阮玉心灰意冷，缓缓站了起来。
苏萌萌紧紧抓着她，急忙问她：“你去哪儿啊？”
“应该已经没我的事了吧，各位警官？”戴阮玉的视线扫过大案组众人，“我能带诗画回家了吗？”
接待室的空气凝固住了一般，叶锦书忙说：“医院那边还有流程要走，在撤案之前，戴诗画的遗体暂时只能保存在我们局里。”
叶锦书也只能使出缓兵之计，能多稳住戴阮玉一分钟是一分钟。
“我知道了，”戴阮玉并没有质疑，抽回手，淡淡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看着眼前的戴阮玉，沈确突然想到那天程烨对自己说的话，他说他很清楚他的回答决定了都晨阳走出诊室的门后是否决定去死。
那个瞬间和此刻重叠，他竟然体会到了和那时候程烨相同的感受。
戴阮玉若是抱着报仇的心思，就算被仇恨冲昏大脑，但至少她会活着，咬着牙，至少坚持到亲手为女儿报仇的那一天。
可善良的人，是迈不出那一步的，她一直在被伤害，也顽强地活着，即使到此刻，她仍然对他们保持着礼貌，就连偶尔的情绪失控，都会立刻收敛并道歉。
这样的人，一旦怒意消褪，她就会意识到自己做不出伤害他人的事，她会再次被绝望压垮，而这一次，还带着对自己无能的怨恨。
在没有女儿的世界里，没法为女儿讨回公道，也不能拿凶手怎样，在她看来，她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动机了。
她会死。
她的世界已经崩塌了，死亡只是时间问题。
心跳越来越快，理智和冲动正在激战����抛开这么做会给警方带来的不良影响，难道自己又要做出和程烨相同的选择吗？
“阿姨，你说得没错。”一直保持沉默的夏思勉先一步开了口。
沈确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也得到了答案，他看向夏思勉，夏思勉也看向他，读懂了他心中所想，也明白他的纠结，所以夏思勉只是眨了下眼。
这话不该由沈确来说，毕竟他是警察，就算他可以豁出去，但他不能拖累大案组，拖累整个滨海分局。
那就让自己这个外人来说。
戴阮玉也看向了夏思勉，夏思勉迎上她的视线，先做了个自我介绍：“阿姨你好，我是C医大附属医院滨海分院的精神科医生，我姓夏。”
似乎是在放弃向这群警察争取公道之后，戴阮玉的大脑也停止了工作，她看着夏思勉，慢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再次鲜活起来，质问夏思勉：“你是凶手的医生？就是你认定了她有精神病的吗？”
“我不是她的医生，但我协助警方，参与过一场对她的审讯，从一个精神科的医生的角度，她表现出来的状态，的确符合严重精神分裂症患者的特征。”
戴阮玉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哼，移开视线，不想再理会他了。
夏思勉又说：“但我觉得你说得对，现行法律，难道就一点错都没有吗？”
“夏思勉！”叶锦书意识到夏思勉要说什么，赶紧打断他，但戴阮玉的注意力已经重新被夏思勉吸引，再次转头看向了夏思勉。
大案组众人皆是一愣，可回过神来，除了叶锦书，没有任何一人做出阻止的举动，他们都默许了夏思勉说下去。
叶锦书的视线扫向沈确，沈确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夏思勉也没有被叶锦书吓退，继续说：“就算我们通过鉴定，确认凶手在行凶的时候不具备辨认和控制能力，但行凶的事实已经构成了，不是吗？”
戴阮玉一怔，麻木的双眼开始回神，她在认真听夏思勉说的话。
“我能理解，刚才沈警官所说，法律上的惩罚，目的是对犯罪人进行改造以及为了预防再次犯罪，对普通人而言的确如此，但对于精神病人而言，却没有这个意义，这样的说法没有错，但我也不认为正确，因为这种说法，完全抛开了受害人及受害人家属的感受，法律固然是冰冷的，但它始终是立于人之上的，为什么可以考虑罪犯，却不考虑受害人及其家属呢？这不是不公平吗？”
夏思勉的分析戳中了戴阮玉的心窝，她目不转睛的盯着夏思勉，大脑又重新启动，跟上了他的节奏。
“因为我自己作为精神科医生，也参与过对犯罪嫌疑人的精神鉴定，这对我们医生而言也是极大的考验，抛开那些黑暗的因素，哪怕是专业的医生，鉴定的结果就一定是准确的吗？就算犯罪嫌疑人在行凶的时候真的发病了，那接受强制治疗，在精神恢复正常后，再接受刑事处罚，同样有预防再次犯罪和改造的效果不是吗？至少让精神正常的人知道，自己的精神状况出问题之后，应该积极求医治疗，而不是拖延导致病情加重，拖到失去自主意识，犯下不可估量的错误。一旦这样的立法生效，‘精神病杀人也犯法，接受完强制治疗，恢复健康后还是会接受刑事处罚’的观念就会深入人心，而那些察觉到自己精神状况出问题的人，无论是自己还是家人，都不会再抱有侥幸心理，也不会忽视病情，一旦他们重视起来，积极接受治疗，这样不就能从根源上杜绝类似的悲剧发生了吗？”
戴阮玉边听边点头，可听完后又陷入绝望之中：“夏医生，虽然你说得很有道理，我也很赞同，但现行的法律不认呐……”
“哪一次立法的改革，不是由个案推动的呢？法律本来就有瑕疵，正是因为有一个个通过当前法律进行判罚，结果显示不公，让大众无法接受的案件出现，我们才发现了法律的漏洞，法律才得以修改，这不就是法律工作者们的工作吗？不要放弃啊，不要接受啊！”
像是一箭射中眉心，戴阮玉豁然开朗，胸中那团熄灭的火苗又在余烬中重新燃了起来。
“就算是为了你去世的女儿，也不要放弃啊！你刚才说，你带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是什么����当然不是为了受苦，她因为你，看到了这个世界，她做了你的女儿，和你度过了那么漫长难熬的岁月，是她无数次拯救了你，才让你咬牙坚持下来，她怎么舍得你现在为了她放弃自己？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但你并不是什么都不能为她做，现在只有你，可以让这个世界留下她存在过的痕迹，如果，因为她的案子，法律能够被推动，哪怕只有一小步，她也会永远被铭记，是她用死亡，保护了更多像她那样的无辜的普通人，不是吗？”
“我该怎么做？”戴阮玉忍不住追问。
“发声，”夏思勉郑重道，“如果一个人的声音不够大，就让更多人来发声，持续地发声，让更多人知道这个案件，让更多人来讨论这条法律的漏洞，与可行的改进方案，当声量足够大，那些立法的制定者将不得不重新思考这条法律是否完善，是否符合大众接受的常情常理，只有这样，这条法律才有被推动改进的可能。”
“这样……”戴阮玉的视线扫向大案组众人，“是不是会给你们带来麻烦？”
“当然会，”夏思勉想也不想就回答，瞟了叶锦书一眼，话里有话，“但是，还有什么麻烦比死亡更大呢？”
第126章
大案组办公室的门一关, 叶锦书就爆发了，转头质问夏思勉：“你是不是以为你是救世主？”
夏思勉一哽，自知理亏, 没有接话。
“我们一直在安抚她的情绪，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些，让她接受人死不能复生，她要追偿我们肯定会全力帮她，你倒好, 你让她去闹？”
“我不是想让她去闹……”夏思勉小声辩解。
“那是什么？”叶锦书提高音量给他堵了回去，“‘发声, 持续发声，让更多人发声’，你还要推动立法……呵，夏思勉, 你几斤几两啊？你掂量清楚了吗？这事闹大了怎么收场？你来收场吗！”
夏思勉不敢说话了，他知道叶锦书是真的生气了, 自己这么说, 的确是把警方置于不顾。
在这件事情上，警方的立场就有些微妙了，他们看到了惨烈的现场与绝对无辜的受害者, 他们同样清楚依照当前立法, 他们拿凶手没辙，从个人情感角度出发，他们当然同情受害者及其家属, 但他们是执法者, 他们的所有行动都是有法可依的，他们只能这么做。
无论是站在依法办案的立场, 还是站在公安需要维|稳的立场，他们都只能安抚受害人家属，尽可能帮助受害人家属获得更多的赔偿，即使他们知道让受害人家属接受这一切很困难。
但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执行的，他们也没得选。
现在这个夏思勉冒出来逞英雄，大言不惭要以个案推动立法，他倒是热血，却没有想过这样做会给警方，给主办这个案子的大案组带来多大的麻烦。
“可是，如果我不这样说，她会死的，”夏思勉无奈道，“她已经完全丧失生的希望了，得给她找件事情做，而其他的事情她已经提不起兴趣了……”
“那我就可以死是吗？你给她找事情，顺便也给我找事情，是吗？”叶锦书反问。
夏思勉急了：“这能一样吗？我知道这样做会给你们添麻烦，但人命不是最重要的吗？你们的执行流程没有错，就算引发网友的讨论，错也不在你们啊！你们只是执法者，一切行为都依照法律法规，大家讨论的重点，肯定是立法的问题啊！”
“呵，果然你们这群理想主义最烦了，”叶锦书皮笑肉不笑，直勾勾地盯着夏思勉，“你太不了解网友了，这事情只要闹大了，第一个被骂的就是警察，就是你的沈确。”
夏思勉浑身一震，转头看向沈确，直到这一刻，他才开始露怯。
“好了，你别说他了，”沈确打断叶锦书，“就算夏思勉不说，我也会对她说类似的话，你就当刚才的话是我说的吧，我会负责后续和戴阮玉的交涉，如果真的闹大了，上面问责，我来承担。”
“你来承担？”叶锦书一听又炸了，“你承担得起吗？你们俩在这里演什么好人？你说得轻巧，事情闹大了，你拿什么承担？这事是你沈确引咎辞职就能收场的事儿吗？”
“老大……”张淞栩眼看两个大哥要吵起来了，赶紧来劝，“其实夏哥说的也没错，戴诗画和阿姨，她们太无辜了，只是赔钱，我也觉得不合理……”
见张淞栩开口了，冉季赶紧表明立场：“叶队，我也想要帮戴阿姨……”
连平日里话最少的郭雪明也开了口：“叶队，萌萌肯定也……”
“呵，行，”叶锦书边笑边点头，“就都是好人呗，就我想息事宁人，我是孬种行了吧？既然你们那么赞同你们沈哥的做法，那这大案组以后沈哥来带，老子不带了，行了吧！”
叶锦书说完便转身朝门口走，张淞栩没有多想，伸手去抓他，却被他一把甩开。
“砰！”
门重重摔上，大案组办公室静得吓人，大家都愣住了。
沈确先回过神，提醒冉季：“小季，你去看着他！”
冉季这才回过神，仓促地点了点头，转身朝着门口跑去，拉开门追了出去。
“砰！”
又是一声巨响，门再次被摔上。
张淞栩收回落在门上的视线，转头看向沈确，试探着开口：“沈哥，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
“案子按照正常流程走，等最终鉴定结果出来，大概率是要撤案的，松鼠先联系网安，让他们做好预警，关注舆论风向，如果舆论爆炸了，该压还是得压，让萌萌准备强制医疗的资料，撤案之后我们交给检察院，我先去廖局那边，把情况反映给他，领个罪……”
沈确的话没有说完，手腕就被夏思勉握住了。
“对不起……”夏思勉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别说‘对不起’，就算你不开口，我也会开口，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倒不如说，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其实是我们三方都更能接受的，虽然现在的情况是有些棘手，后续舆论可能会被引爆，会走向何处，现在我们都还说不准，也可能闹到最后，并没有任何实质上的变化，但是，我觉得你说得对，至少能给她一点活下去的希望，能有什么麻烦，比死亡更大呢？”
听到沈确的安慰，夏思勉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可他除了道歉也说不出其他的话，虽然现在看来，刚才那番话是有些头脑发热，对警方也不利，但即使是到此刻，夏思勉也依然坚持着自己话里的观点，那并不是说给戴阮玉的漂亮话。
“好了，你也去接待室，和萌萌一起安抚一下她，最好说服她，让她定期去你那里接受心理疏导，无论这事的结果如何，她还有漫长的人生，就算在短期内你给她找到了一份希望，不扭转她的想法，完成这个‘任务’后，她也还是会想不开的。”
*
沈确跨出电梯，远远的就看到了走廊那头的冉季，正靠墙站着，他也察觉到了来人，转头看了过来。
沈确心说不好，这个叶锦书，在办公室里训完所有人，发完飚就冲去廖副局那里背锅去了����到底是什么刀子嘴豆腐心的神经病啊。
“沈哥！”冉季压低音量叫沈确。
“进去多久了？”沈确刚走近，隔着门就听到里面廖副局的骂声了。
看来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不重要了，叶锦书已经说出来了。
沈确呼出一口气，抬手来敲门，也不等里面答应，就按下门把推开了门。
暴怒中的廖副局消停了下来，抬眼看向门口，站在办公桌前的叶锦书也回过头，看到沈确，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沈确在冉季跟进来之前先关上了门。
“廖局。”沈确朝廖副局颔首致意，走到叶锦书身边并排站好。
细细想来，这场景沈确的确经历过很多次，大学的时候，才进滨海分局的时候，他们每次闯了祸都这样并排站着挨训，只是这两年才少了起来，毕竟大案组现在是有负责人了，这苦头都让叶锦书一个人吃了。
“沈确？你来得好！你跟我说，你为什么不管好他？我在接待室劝了戴阮玉一下午，就是怕她回去了在网上闹，你们倒好，直接怂恿她去闹？接下来你们还有什么损招？嗯？你知不知道，她这么做，影响有多大！”廖副局一串连珠炮，气得脸都红了。
“对不起廖局，这事，不是叶队的问题，叶队在现场，一直试图阻止我，是我提出来的。我们是执法部门，囿于规矩，很多时候，我们见识到受害人的无奈与无助，却没法帮助他们，我们总是在‘维|稳’，但我们捂住这些人的嘴，创造出来的稳定，是真正的稳定吗？如果每一个掉进坑里的人都不吭声，坑就一直都在，还会有人不断掉进去……我认为不应该这样。”
廖副局难以置信，怒极反笑：“囿于规矩？真正的稳定？呵呵，你也疯了，你们都疯了！我就是太给你们脸了！给你们特权，是为了让你们在处理那些大案要案的时候，能够没有顾虑，不受限制，结果呢？偏爱，就纵得你们一个个敢这么办案子？”
“廖局……”沈确想要说点什么，廖副局就提高音量打断他：“行了！都滚！这个案子你们也别碰了，现在就回去把资料整理好交给林君恺！”
廖副局说着就滑开手机屏幕要给林君恺打电话，电话拨出去了，见两人还站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廖副局怒道：“听不懂人话吗？让你们两个滚！”
叶锦书在进办公室之前就已经料到会是这样的下场，也知道廖副局作为领导，断然不会支持他们这么做，他本来就是来给廖副局报备并且领骂的，这个沈确倒好，非要来添一把火。
叶锦书也不挣扎了，潇洒地转过身，大步朝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