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又转头来哄床上这只狗, 俯下身凑过去吻他的唇,柔声道:“好了,不痛了,”又问他,“头还晕不晕?”

夏思勉抬手环过沈确的腰,咧开嘴笑了起来:“不晕,我已经没事了。”

“没事了就快起来,我的车停在局里,你得先送我去局里,要是来不及,我就自己打车去了。”

夏思勉一听,立马从床上坐了起来,问沈确:“几点了?”

“还来得及,你昨晚流了汗,去冲个澡吧,再出来吃早饭。”

夏思勉点点头,掀开被子下床,又转头问沈确:“对了岚岚,你之前用的手机还有留着的吗?可以借我一个用两天吗?昨天你出门之后,我才想起来手机进水了,我把卡取出来,把水擦干了,但也不敢动它,等它晾两天再开机看看坏没坏。”

“噢,好,有的,但应该没电了,我先去给你充下电,你快去洗澡吧。”

*

夏思勉洗完澡,刚走到客厅,就看到在电视柜上充着电的手机,旁边依次摆放着卡针,夏思勉昨天从手机上取下来又随手放在茶几上的电话卡。

夏思勉就地坐下,阿努比斯朝他冲了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夏思勉也不记仇,敷衍着揉了揉阿努比斯的脑袋,就开始操作插卡了。

插上电话卡,滑开屏幕,夏思勉习惯性输入沈确的生日,手机解锁失败,他才回想起来这是沈确的手机,又改成了自己的生日,手机便顺利进入主界面。

“能用吗?”沈确端着滑蛋三明治走出厨房。

“还在搜索信号……”话音刚落,右上角就显示出了满格信号,夏思勉松了一口气,“嗯,能用。”

“那就好,过来吃早饭。”沈确说完,放下手里的盘子,又转身走回了厨房。

夏思勉放下手机,刚站起来,就意识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低下头,看着电视柜上的手机����是上一代的旗舰机,前年上市。

心脏在胸腔里鼓动。

那时候自己和沈确已经分手了,可沈确竟然是用自己的生日做锁屏密码的。

喜悦都从胸口涌了出来,夏思勉快步朝着厨房走去,沈确拉开冰箱门,从里面拿出牛奶,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对夏思勉说:“你先吃吧,我倒好了端出来……”

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夏思勉就从身后圈住了沈确的腰,将他抱进了怀里。

沈确浑身一紧,皱了皱眉,佯装不高兴:“你干嘛呢?”

“岚岚……”夏思勉叫了一声,又偏头吻了吻沈确的脖子。

沈确后知后觉,也猜到夏思勉为什么突然这么粘自己了。这下被他抓住把柄了。

“我爱你,岚岚,以后也会更爱你,”夏思勉越说越自责,“谢谢你喜欢我,之前是我不好,明明能够感受到你的爱,却不肯相信,但那不是你不好,是我不好,是我不自信……其实我配得感挺强的,从小到大,无论我得到什么,我都觉得是我应得的,唯有你……岚岚,是你太好了,我想要你,可你属于我了,我又觉得好不真实……我是笨蛋……”

沈确听得心都软了,抬手来揉夏思勉的头发,笑他:“是的,你是笨蛋。”

“我以后绝对不会放开你了,就算你不要我,你赶我走,我也死皮赖脸地缠着你……”这人越说越来劲,手臂也把沈确越箍越紧。

沈确耸起肩,小声抱怨:“你把我弄疼了。”

夏思勉回过神,赶忙松了手上的力气,嘴里不住向沈确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后面的话却被沈确的吻堵住了。

夏思勉惊得睁大了双眼,手蠢蠢欲动,又托住了沈确的腰。

“夏思勉,刚才的话可是你自己说的,”沈确的唇贴着夏思勉的唇,难得摆出耍性子的姿态,“我都当真了,你要说到做到。”

“嗯!”夏思勉用力回吻沈确,“这次,我绝对不会放手了,你想甩都甩不掉。”

*

“还好……还好你们及时赶到了……”夏思勉心有余悸,听沈确说了昨天发生在滨海分院的事,扶着方向盘的手都开始冒冷汗了。

“都怪我,昨天一心要去救师姐,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给我打了电话,PlanB的事完全忘了。”

“你的做法没有问题,你那时候要是没有赶去找都晨阳,她肯定就出事了,戴阮玉那边是不可能出事的,”沈确看向窗外,淡淡道,“叶锦书安排了旧唱片的人暗中保护她,昨天我在医院,还看到了老爷子的人,应该也是雪明让老爷子安排去保护她的,所以,就算我们没有赶到,她也不可能出事。”

夏思勉暗暗在心里佩服大案组的周到,又忙问:“那你们这边会怎么处置呢?他这么极端……精神病有遗传因素,你们处罚力度轻了,过两天把他放出来,他又去找戴阿姨的麻烦怎么办?”

“从重处置,我们这边已经刑事立案了,往重了坐实,证据确凿,动机明确,还有网络舆论加持,到时候移交到检察院,检察院应该也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那就好,戴阿姨还好吧?”

“嗯,只是受了点惊吓,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我今天找时间问下程诗淼。”

“哦,对了!你们廖局没为难你们么?”夏思勉问完,心里有些没底,又试探着开口,“他……不会把你们怎么样吧?”

“他把大案组拆了。”

沈确答得过于淡然,以至于“那就好”的情绪先从夏思勉脑海中滑过,夏思勉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内容。

“什么?”夏思勉提高了音量。

沈确轻笑一声:“干嘛,这么一惊一乍的。”

夏思勉飞快转头看了沈确一眼,沈确的确是在笑。

意识到沈确是和自己开玩笑的,夏思勉松了一口气,有些无奈:“这个玩笑可不好笑。”

“不是玩笑,廖局真的把大案组拆了,他说我们聚在一起老闯祸,我倒是觉得他说得挺客观的。”

夏思勉又用余光瞟了沈确一眼,意识到真的不是玩笑,作为大案组的编外人员,夏思勉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细究这次鼓动戴阮玉去网上发声的人是自己,如果那时候自己不这么胡闹,大案组也许就不会被拆组了。

沈确察觉到夏思勉没有接话,知道他肯定是在自责,便又开口:“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问题,也不会有人怪你。”

“可我怪我自己。”

“我说过吧,就算那时候你什么都不做,我也会做你做的事,我们组那群人,比我还热血,就算我不说,他们也会说,结果不会有任何变化。其实廖局说得挺对的,我们这帮人,聚在一起就是有很多不确定性,就是可能会闯出祸来,分开不见得就是坏事,再说了,就算大案组拆了,我们也都是刑侦队的,又不是见不了了,只是不会一起处理同一个案子,小案子又无所谓,真遇到大案,不还是得合作?所以,也没多大的影响,你真的不必太在意。”

眼看滨海分局就要到了,沈确又提醒夏思勉:“不用开进去,前面靠边停下就可以了。”

“嗯……”夏思勉低低地应了一声。

沈确转头看夏思勉,他的失落肉眼可见,便伸手去摸夏思勉的额头,夏思勉一愣,但也瞬间会意沈确的意图,便说:“没发烧了。”

“头疼吗?晕吗?”

“不疼,也不晕,吃了药睡一觉就好了,而且昨晚你还给我贴了退烧贴。”夏思勉说着,把车靠边停了下来。

“那就好。”沈确正要收手,夏思勉却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腕,拉到面前在他的掌心亲了一口。

沈确好笑,等夏思勉松手才把手抽了回来,按开安全带,提醒夏思勉:“我们这边没什么大事,你别担心了,真要有那工夫,多关心一下都晨阳吧,她应该才是目前不确定性最大的人。”

提到都晨阳,夏思勉胸口的大石头又多压了一块,他愁眉苦脸地点了点头,答应下来:“好。”

“那我走了,晚上见。”

“嗯,”夏思勉努力扯出一个笑来,“午饭按时吃,晚上见。”

看着眼前的夏思勉,沈确心生怜爱,凑过去,飞快亲了他一口,才扫了后视镜一眼,推开车门下了车。

*

“……失联航班JH3373的黑匣子现已送回J国,破译工作正在进行中,中方专家已赶赴J国协助破译……”

都晨阳睁开眼,眼前不是熟悉的天花板,她才回想起来,自己正在医院。

刚才听到的声音来自挂在墙上的电视,此刻正在播报新闻,搭配的视频是机场的视频,似乎是J国的工作人员将黑匣子转移下飞机的场景。

“……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专家将还原JH3373航班失事的真相,也愿逝者安息……”

心脏像是被人撕裂开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为什么,自己还活着?

都晨阳大口地喘着气,眼前模糊一片。

好痛苦,活下来,好痛苦。

“醒了?”

视野范围内出现了一个人影,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穿着白大褂,但都晨阳认得他的声音。

“程……程主任……”

程烨拿起床头柜上的遥控器,关掉了电视的声音。

病房里只剩下都晨阳的抽泣声。

昨晚滨海分局的刑警把她送来了医院,安排了住院,因为落海后又吹了风,她发了一晚上的烧,一直都昏昏沉沉的,尹秋词留下来照顾了她一晚。

生病的确是一件消耗体力的事情,到现在都晨阳还觉得身体很重,提不起力气,她只能躺在床上,连抬手来擦眼泪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听说,你昨天想不开了?”程烨永远是这副做事不紧不慢的模样,夏思勉和他比起来,的确是少了几分沉稳。

“找到他们了,我也失去他们了……程主任,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了,我不知道我活着还能做什么……”都晨阳声泪俱下,被呛得咳了起来。

程烨站在床边,只静静地注视着她,等她的情绪过了,才又说:“听说是思勉找到了你?”

都晨阳一怔,眼泪也止住了,胸口的痛感有片刻的舒缓,夏思勉的声音在耳畔回响起来。

“他对你说什么了?竟能让你放弃寻死。”程烨的语气依旧没有变,循循善诱。

都晨阳一时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校园里,她坐在阶梯教室里,听教授在台上讲课,被抽起来回答问题,捉襟见肘,毫无保留。

“他说,在最后的那一刻,他们一定在庆幸我没有上飞机,在庆幸……我活下来了,就算是,为了不辜负他们那一刻的想法,我也要、活下去……”都晨阳浑身都在颤抖,说出这句话,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原来如此,”程烨没有评价,而是问都晨阳,“那你呢,你怎么看?”

“我……我不知道……”都晨阳绝望道,“他们在那个时候,应该是那样想的吧,他们都是那么好的人,又那么爱我,他们的确不会怪我,可是……”

“可是?”

“可是,我真的好痛苦,一想到他们都已经不在了,那我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我最爱的人都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值得我留恋的……”都晨阳抬手捂住眼睛,失声痛哭起来。

程烨没有说话,由着都晨阳发泄情绪,哭了一阵,哭声渐渐小了,呼吸也逐渐平复下来。

“那就试着去寻找‘意义’吧,”程烨总算开口,声音依旧温柔,充满磁性,“用尽你所有的想象力,去幻想,如果他们还活着,应该看到怎样的风景,应该做怎样的事情,把它们一一列下来,一件一件,替他们实现,他们一定是带着遗憾离开这个世界的,既然如此,你就去替他们完成吧。”

都晨阳垂下手,程烨正笑眯眯地望着自己,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病房。

都晨阳又听到了,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拧自己背后的发条,她想要尖叫,想要让他停下,她太累了,连呼吸都是痛苦的,她不想再动了。

“咔哒����”

然后是倒计时器套上自己脖子的声音。

“都姐?你醒啦!刚好,我买了早餐,趁热吃!”尹秋词走进病房,恭恭敬敬朝程烨颔首,“程医生,谢谢你帮我守着都姐,你快去忙吧!”

程烨察觉到尹秋词脸上的表情有一瞬的不自然,面对泪流满面的都晨阳,也没有表现出半分惊讶。

但程烨无需揭穿,微笑着向她颔首,又扫了一眼都晨阳,说:“好好休息,我之后再来看你。”

说罢便绕过床尾,朝着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