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过期的蜜桃罐头
“好了好了，警官也是正常问询，你别激动……”在肖颖发作之前，段武先压住了她的情绪。
“这个问题，刚才我也问过肖女士和段先生了，现在我还需要向你确认一下，”沈确转头看向范文，“你的小孩，是否罹患先天性疾病？”
“当然没有，”范文斩钉截铁，“天天很健康，没有任何先天疾病，只是……”范文说着有些自责，“我的奶水不好，天天又不喝奶粉，所以他的体重有些轻，听医生说，体重偏轻的小孩，免疫力会差一些，但我们天天很争气，从来没有生过病。”
“连感冒也没有吗？”
“没有。”范文对答如流，比起一问三不知的段武，效率的确高了许多。
“嗡嗡嗡����”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手机的震动声吸引，齐刷刷转头看向会议桌，是唐院长手边的手机在震动。
唐院长接起电话，低低应了几声，挂断了电话，看向沈确：“沈警官，初步检查，孩子体表没有外伤，已经抽血去做血培养和毒物检验了，在结果出来之前，我们这边暂时只能给出‘死因不详’的诊断，剩下的，可能只能交给法医进行更全面的尸检了。”
听完这话，范文起身就往门口走，神神叨叨地拒绝道：“不可能！你们休想碰我的孩子！”
夏思勉眼疾手快，起身一把握住范文的手腕，范文回过头，满眼的惊恐，她绝望地问夏思勉：“夏医生，尸检是什么意思？他还那么小！你们要对他做什么？”
夏思勉心里也堵得慌，他上过解剖课，也在资料上见过婴儿的大体，他清楚无论对于医学生还是法医，解剖婴儿都会带来极大的心理负担，若非必要，他们也并不希望这样做。
“我知道你肯定难以接受，但就算是为了孩子，我们也必须弄清楚他的死因，我们不能让他健健康康地来到这个世界，却这么浑浑噩噩地离开……”夏思勉突然一顿，换了语气，有些急切地问范文，“孩子是足月生产的吗？”
范文被夏思勉问得一愣，点头答应：“是……”
夏思勉的眼球快速左右移动，像是在浏览脑中的某份资料，然后他恍然大悟，转头看向沈确，又将视线移向沈确身后的唐院长和程主任。
像是和他的脑电波接上了，程烨点了下头，夏思勉的猜想得到了肯定，他才开口：“还有一种可能！孩子的死因……可能是婴儿猝死综合征！”
*
“死者段子恒，男婴，年龄……两个月零三天，”刘法医面色凝重，讲解着尸检结果，“体表无外伤，全身骨骼完好，脑部无积液、血块，生前头部并未受伤，心肺正常，其他脏器未见病变。”
刘法医呼出一口气，给出了结论：“死者死前没有遭受过暴力伤害，没有能致死的疾病，体内无毒素，血液中没有发现舍曲林，刚才我打电话向滨海分院核实了一下，距离早上给他抽血做血培养，到现在已经快十个小时了，细菌室没有发现他的血液中有细菌，所以也不是细菌感染或中毒。婴儿的体重较轻，在凌晨于睡眠中死亡，基本符合婴儿猝死综合征的条件。”
刘法医话音一落，会议室里一片唏嘘。
“那就是……他自己……突然……死了？”张淞栩完全不理解，“真的就没有任何诱因吗？”
“是的，目前我们也不清楚婴儿猝死综合征的发病原理和死亡机制，但经过尸检，可以排除他杀嫌疑，孩子的确是无缘无故猝死的……”刘法医重重叹出一口气。
“那这种情况，家长有办法提前感知到，并且规避吗？”苏萌萌也忙追问。
刘法医一脸遗憾，摇了摇头：“通常一岁以下，特别是两到四个月大的婴儿，容易发生猝死，随着年龄增长，危险也会被排除。”
谁也不想大清早来局里就解剖一具才两个月大的小婴儿的尸体，刘法医心情沉重，用结束语堵住了求知欲爆棚的大案组众人接下来的发问：“尸检结果就是这样了。”
叶锦书点了点头，转头问沈确：“你也跟着物证和痕检去了范文的家，怎麽样，找到她说的，垃圾桶里的药了吗？”
“嗯，找到了，范文也抽了血，血检正常，孩子的死和药没有任何关系。”沈确这话带着微妙的不满情绪，叶锦书当然察觉到了，毕竟这屎盆子差点就扣夏思勉头上了，沈确会生气一点也不奇怪。
“然后呢，他们家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硬要说的话，”沈确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出来，“婴儿床摆在次卧，也就是肖颖的房间，但孩子现在每晚都在范文的房间睡觉，所以她们母子是睡在一张床上的。”
听到沈确这话，刘法医又开口补充：“对，来之前，我特意查了一下婴儿猝死综合征的资料，相比独自睡在婴儿床上的婴儿，和父母睡在同一张床上的婴儿更容易猝死。”
听完刘法医的补充解释，叶锦书明白了沈确犹豫的原因，眉头也皱了起来，看向了沈确。
这是网络上人人都能够查到的资料，一旦警方盖棺定论，确认段子恒的死是婴儿猝死综合征，他们一家私下一定会去查阅相关资料，甚至，早上夏思勉就把这个结果预判出来了，在等待警方给出最终尸检结果之前，他们肯定也已经在了解婴儿猝死综合征了。
抛开所有的客观因素，只这一条，就足够那对母子把责任推卸到范文身上了。
因为范文的奶水不够，导致了段子恒体重偏轻。
因为范文不满肖颖对段子恒的越界“哺乳”行为，还没有出月子，就把段子恒抱回自己的房间，和自己一起睡。
婴儿床为何没有搬到主卧并不重要，因为结果就是范文让段子恒和她睡在一张床上，并且，在这个过程中段子恒发生了猝死。
范文本来就有产后抑郁症，就算她可以无视那对母子的责怪，她的内心，未必见得能够原谅自己。
第196章
接到段子恒的死讯, 范、段两家的直系亲属都赶到了滨海分局，警方还没有给出最终结论，两家已经急头白脸在调解室吵得不可开交了。
“工作工作！不知道的以为你在你们公司多大的领导呢！都这个时候了, 你还在惦记你那工作！”范文的弟弟范兵正指着段武的鼻尖怒斥，“你自己说你接了多少个电话了？死的是天天，他不是我姐一个人的儿子，他也是你的儿子！平时你对他不管不问，你说你要工作养家, 现在他都没了，你还要工作？”
“你不要在这里无理取闹, ”段武皱起眉，一脸的不耐烦，“我人不去公司，但我手上的工作还得推进, 总不能因为我的家事，让整个公司跟着停转吧？”
“哎哟, 你们公司没你得垮！”范兵唾了一口, “当初我就不同意我姐和你结婚，你这种人，根本就不配有老婆, 不配有孩子！你这种不负责任的人, 还结什么婚要什么孩子？你工作一辈子得了！”
“你怎么说话的？”肖颖听不下去了，一把推开范兵的手，“你都配有老婆孩子, 我们家段武怎么就不能有了？你这种游手好闲的人, 都可以有老婆孩子，他凭什么就不能有！”
“哎哟, 亲家母，怎么就开始人身攻击了？我们家范兵怎么你了呢？”范母当然也听不得有人说自己儿子的不是，立马加入了骂战。
“不是你们家范兵先人身攻击的吗？还怎么我了？”肖颖冷笑，“亲家母，刚才也是你话里话外地在怪我没有照顾好范文和天天吧？”
“难道不是吗？我们家文文月子都没有出，你就让她晚上独自带孩子，之前也基本上都是她自己在带孩子。”
“哎哟，说得像是你照顾了似的，”肖颖看向范兵老婆和坐在她怀里因为不能出去玩还在闹脾气的儿子，挑了挑眉毛，语气极尽刻薄，“你说你要照顾你们家范兵的媳妇儿和孩子，我当时只是懒得拆穿罢了����三岁了还要你来照顾？你不就是不想照顾范文吗？就算我照顾不周，但好歹照顾了，轮不到你这个什么都没有做的人来对我指手画脚的！”
“你说什么呢！”范母被当众揭穿，登时恼羞成怒，冲上前就要伸手抓肖颖，好在被范兵拦住，她便提高了音量，“当初明明是你说你来照顾的，再说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天天是你们家的孙子，你不来照顾，让我来照顾？你没照顾好，你还有理了？”
“好了！妈！你们别吵了！”段武打断她们，又转头叫独自坐在角落的范文，“你也劝劝她们啊！”
范文充耳不闻，她垂着眼，看着地面放空自己，就好像她们争吵的事情都与她无关。
“咚咚����”
敲门声传来，吵吵嚷嚷的一家人都朝门口看去，连范文也抬眼看了过去。
叶锦书推门而入，领着大案组一帮人进了调解室。
“这里是有监控的，动手马上就可以拘留，”叶锦书说话的语气淡淡的，视线向上一瞟，是在示意墙角的摄像头，“再怎么也是一家人，没这个必要嘛，你们说是吧？”
刚还针锋相对的两家人，都敛起了脾气，心虚地垂下了眼。
“警官，找到天天的死因了吗？”开口的是范文，她已经起身迎了上来，刚才发生的争吵她并不是听不见，她只是不想管。
“嗯，坐下谈吧，”叶锦书回应范文的声音温柔了许多，又示意调解室其他人，“你们也坐下谈吧。”
范文下意识看向叶锦书身边的沈确，沈确只是朝她点了点头，但她的心也一寸寸凉了下去。
待众人坐下了，叶锦书才开口：“经过我们局法医对段子恒的尸检，目前我们得出的结论，段子恒的死和在座的各位都没有关系，而是婴儿猝死综合征。”
叶锦书的话音一落，双方长辈先是各自舒了一口气，紧接着肖颖像是想起什么，立刻提高音量，声音中的底气都足了几分：“怎么可能和我们都没有关系！我们家段武刚才查过，婴儿猝死，是因为婴儿体重太轻了，都怪范文，这不吃那不吃，要保持身材，没有奶水，我们家天天吃不饱，抵抗力弱，才会猝死的！”
“你这老太婆，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啊！”范兵立马站了起来，椅子腿儿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所有人都不由得蹙了蹙眉。
“我怎么就乱讲了？我跟你说，我可没有乱讲！网上都写得清清楚楚！还有啊！天天本来晚上跟我睡得好好的，她非要把天天抱回她的房间和她一起睡，人家网上都说了，母婴睡在一张床，有可能导致婴儿猝死！天天的死，范文脱不了干系！”
“够了！”沈确出声打断两边家属的争吵，冰冷的视线落到肖颖身上，肖颖立马就消停了。
“肖女士，你刚才说的，只是婴儿猝死综合征的一些特征，但并非诱因，到目前为止，婴儿猝死综合征的死因和诱发机制都没有科学依据，请你不要做出无端的揣测，她才是现在这间屋子里最爱段子恒，为段子恒付出得最多，也是此刻最伤心的人。”
沈确这话说完，众人都噤了声，唯有这点，没有人可以反驳。
尘埃落定，范文的情绪比沈确想象中平静，但在这个时候，越平静越危险，似乎是之前在医院流干了眼泪，范文没有再尖叫或是哭天抢地，她只是哑着嗓子问沈确：“沈警官，你们什么时候可以把我的天天还给我？”
沈确没有回答她，转头看向叶锦书，便见叶锦书回答：“如果你们对孩子的尸检结果没有其他的异议，签了字，就可以安排后事，让殡仪馆的车过来把孩子带走了。”
叶锦书这话一说完，范、段两家的母亲都争先恐后地嚎哭出声，肖颖拍着自己的大腿，声嘶力竭：“我的天天！昨天还好好的！怎么说没有就没有了！”
另一边的范母也不甘示弱，转身抱住儿媳嚎啕大哭起来。
“既然家属没有异议，孩子父亲去签个字吧，雪明、小季，你们带段武去签字，”叶锦书吩咐完，看向范文，声音不自觉也放柔了，“老沈、萌萌，你们带范文去解剖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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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剖室在负二层，电梯门打开，寒气便扑面而来，和楼上明亮的走廊不同，负二层在地下，没有自然光线，只有冷冰冰的顶光。
沈确抬脚走出电梯，范文紧随其后，空荡的走廊里回荡着三人的脚步声，气氛有些窒息，沈确轻轻呼出一口气，主动开口：“夏医生开的药，正常吃，保重身体，记得每周按时去夏医生那里复诊。”
范文第一时间并没有答应沈确，走了几步，她才低声道：“嗯，谢谢你，沈警官……还有刚才，替我说话。”
“我只是实话实说，的确不是因为你，况且，孩子发生这样的事情，谁都不愿意看到，你也已经尽你所能在照顾他了。”
“那如果，我没有尽我所能在照顾他呢？”范文的声音很小，若不是因为走廊安静，沈确甚至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和负二层的空气一样寒冷，她说，“如果闹钟响起的时候，我就开灯查看天天的情况，是不是就能发现他的异常，如果那个时候就送天天去医院，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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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思勉坐在住院部大楼顶楼的长椅上，下午的阳光正烈，照在身上也不觉温暖。
一瓶水横在眼前，夏思勉转头看去，就看到同样穿着白大褂的钱年剑。
“师兄……”夏思勉开口，才意识到似乎是自己太久没有发出声音了，这声“师兄”连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
“我大概了解了一下情况……”钱年剑说着又抬了抬手，夏思勉这才接过他手里的水，道了谢。
钱年剑在夏思勉身边坐下，拧开了自己的那瓶水，仰头喝了一口，才继续说：“你的工作没有问题，孩子的死也与你无关，你不要被影响了。”
“嗯，我知道……”夏思勉垂眼看着手里的水，有些无奈，“虽然知道，但是，又觉得没法不受影响……”
“哎，”钱年剑仰天叹息，“从决定走这条路开始，我就不断地告诫自己，干我们这行，无法避免的，要看很多生死，不止生死，还有人间百态，明明在学校就做好准备了，但刚来医院实习的时候，我也哭了几次，有时候甚至不受控制，眼泪就飙出来了……所以那时候，我真的觉得你是个很厉害的后辈，轮转到我们科室的时候，你是唯一一个，永远游刃有余，个人情绪永远不会被左右的人，我永远放心让你来配合我，所以你后面选了精神科，我还挺意外的。”
“都是装出来的，怎么可能不被左右呢……”夏思勉艰难地扯了扯嘴角，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是的，现在我看出来了，”钱年剑打趣完，又摆出知心大哥的姿态，向夏思勉推心置腹，“老实说，多多没有出生之前，我是没法共情患儿家长的，可现在，我发现我会不由自主地代入他们的身份去思考，然后就和他们一起恐惧、紧张、痛心，作为医生，这挺忌讳的。”
“嗯，”夏思勉转头看向钱年剑，“所以，师兄你赶紧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态吧，还有空安慰我呢。”说完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钱年剑好心安慰，反被夏思勉教训，翻了个白眼：“你才是，赶紧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态吧！”
“我在调整了，”说话间，夏思勉一扫脸上的阴霾，又认真道，“我这个患者就是产后抑郁症，不仅仅受激素影响，因为在育儿分工上，她承担得太多，身体吃不消，形成恶性循环，状态才会越来越差，所以，无论是你，还是你们双方的父母，你们一定要给薇薇百分百的支持和关心，不要让她觉得自己不被重视，也不要把育儿的工作都推给她。”
钱年剑郑重地点了点头：“放心吧，我爸妈和岳父岳母都抢着想要照顾多多呢，薇薇就更不用说了，我们肯定会把所有的爱都给她的。”
第197章
早上沈确把车开走了, 快到五点了，夏思勉收到沈确发来的消息：下班给我发消息，我来接你
虽然沈确没有提案子, 但能够按时下班，就意味着这案子已经告一段落，能这么快结案，只有一种可能����非命案，是婴儿猝死综合征夺走了天天的性命。
尘埃落定, 虽然在意料之中，但落下的一粒尘埃, 落到夏思勉的胸口，偏偏像泰山一样沉重。
送走最后一位来看诊的患者，夏思勉才拉开抽屉，给沈确发了消息, 沈确秒回：换好衣服就下楼吧
归整了一下桌面，夏思勉走出诊室, 刚好程烨也从旁边的诊室走了出来。
“程主任。”夏思勉主动颔首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