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烨点头, 问夏思勉:“结束了?”

“嗯。”夏思勉应了一声,两人便一起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今天的工作还顺利吗?”

“嗯,一切顺利。”夏思勉乖巧地回答, 但也没有说多余的话。

程烨自然是察觉到了夏思勉的情绪有些低落, 主动递去台阶:“今天这么早就来了,要是觉得身体吃不消的话,明天就请半天假, 下午再来, 我们这个科室,医生状态不好, 会直接影响到治疗效果的。”

“不用,”夏思勉勉强地扯了扯嘴角,“今天是起得比较早,回去早点睡就好,我没事的。”

程烨转头打量夏思勉一番,才回过头轻飘飘地说:“你自己把握,想休息就给我发消息,别再半夜给我打电话,这么小的事,省得你岳母又说我的不是。”

夏思勉总算没忍住笑了出来,跟上程烨的脚步,答应他:“好,谢谢程主任。”

*

夏思勉和程烨下楼的时候,沈确已经到了。

夏思勉匆匆和程烨告别,小跑过去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上了车。

分明是和自己一样早起,还奔波忙碌了一整天,沈确的脸上却看不出半分疲态。

“中午睡会儿没?”夏思勉问沈确。

沈确挂挡起步,随口答应:“没呢,没关系,今晚早点睡。”

“嗯……”

知道夏思勉想问案子,只是开不了口,于是沈确主动说:“刘法医给段子恒做了尸检,结果和你的推测一样,排除了他杀,刚才殡仪馆的车已经过来把他的尸体送去殡仪馆了。”

“哦……”夏思勉叹了一口气。

“所以他的死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沈确强调。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生命真的好脆弱,又觉得范文好可怜。”

“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们也没有办法,只能希望她能尽快重新振作起来,对了,今天我有提醒她,定期去你那里复诊。”

“好,谢谢你,岚岚。”

“这也要谢?”

“嗯,很多事,都想要谢谢你……其实,今早接到电话的时候,我已经被吓懵了,我连护士说的患者是谁都没有对上号,那时候就只有一个想法����完蛋了,我害死人了。如果不是你在我身边陪着我,我可能都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那时候你都没有完全清醒,当然是懵的,突然接收到这样的信息,谁的第一反应都是害怕,况且现在已经查明了真相,和你没有关系。”

“不是的,”夏思勉有些难以启齿,“我……是个胆小鬼,当初选择精神科,就是因为这个科室不会像急诊科那样,每天都在直面生与死,因为知道自己无法承受,所以我就做出了更有利于自己的,安全的选择,虽然抑郁症患者也很有可能会选择死亡,甚至不在少数,那些没有来复诊的患者,他们很可能已经走向了死亡,但因为死亡没有发生在我的面前,只要我不深究,就不会把他们的死亡和我自己联系起来,所以,今天接到这通电话的时候,我有种偷偷做了很多年的坏事突然被人揭发了的感觉……”

夏思勉刚说完,察觉到左边脸颊上的凉意,他转过头,是沈确把右手伸过来在摸自己的脸。

沈确在安慰自己,确认了这件事,夏思勉毫不客气地贴着沈确的掌心蹭了蹭,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沈确的爱抚。

“笨蛋,别这样想啊,”沈确心疼道,“你才不是胆小鬼,更没做过什么坏事。在我看来,每一个医护人员都同样的了不起,和你们在哪个科室无关,大家都是在治病救人,殊途同归。我不否认,这么多年,你的患者里,肯定有人没能坚持下去,但首先,这不是你的错,其次,你也拯救了很多人的性命。比起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伤口,你面对的病人,很可能都没有‘伤口’,每个人的病情都有特殊性,是你凭借自己的经验和知识储备,找到病灶,并且对症下药,在我看来,你就是很厉害的医生。”

沈确的安慰对夏思勉很受用,夏思勉心中的不安和自责轻易被驱散,还有些害臊,脸在发烫,怕被沈确发现,夏思勉掩耳盗铃地偏开了头。

“岚岚……”

“会选择做医生,你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最后沈确说。

*

夏思勉呷了一口茶,按下叫号器,系统弹出了下一位患者的病历。

没给夏思勉太多惊讶的时间,范文就推开门走进了诊室。

范文的状态比夏思勉上次看到她的时候好太多了,她化了妆,穿着没有一丝皱褶的长裙,但夏思勉能够看出来,痛失爱子,加上上周处理爱子的后事奔波劳累,她看上去瘦了许多,现在的她,从身材上看,很难有人猜出来她刚生完孩子不到三个月。

“坐。”夏思勉摆出温和的微笑。

范文也颔首一笑,在办公桌对面坐了下来。

“喝点什么?”夏思勉起身。

这是第二次,范文也没有客气,在夏思勉列出选项前就先开口:“就喝白开水,谢谢夏医生。”

“好。”夏思勉转身去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温水,放在范文面前,也坐了下来。

“吃了药感觉好点了吗?”

“嗯,谢谢夏医生,原来吃药真的有用,好神奇啊,”范文有些感慨,“原来真的会在一觉醒来之后,突然烦恼都没有了。”

“就跟感冒之后,吃过感冒药,睡一觉醒来,会觉得一身轻松一样嘛。”

范文觉得夏思勉说得有道理,配合地点了点头。

“你的产假应该还没有结束吧?趁现在好好休息,调整一下状态吧。”

“嗯。”范文点点头。

在正常社交环境里,人们不会去戳对方痛处,但精神科医生不同,为了确认患者最真实的状态,他们不得不反其道而行之,于是夏思勉主动开口:“孩子的后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范文似乎是顿了一下,看向夏思勉,面上看还算正常,虽然有悲伤,但似乎也已经接受了现实:“嗯,后天下葬,如果从他在我肚子里萌芽算起来,他来到这个世界不过一年,我们母子今生的缘分竟然如此短暂。”

“他还会再来到你身边的。”

范文听完竟是笑了,她眨了下眼,又说:“处理完天天的丧事,我终于睡了一次好觉,竟然睡了整整十六个小时。”

“你之前太累了,是你的身体在进行自我修复……”

夏思勉的话音未落,范文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连声说着抱歉,掏出手机来关掉了闹钟。

夏思勉记得这个闹钟,初次见她,她的闹钟也响过,是提醒她给段子恒喂奶的闹钟。

心口没由来地一抽,夏思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范文。

两小时一次的喂奶闹钟,在不用喂奶之后的一周,她没理由还没有关闭。

刚才她才亲口说过,她一口气睡了十六个小时。

那究竟哪一句才是真话呢?

察觉到夏思勉的视线,范文抬眼看向他,忙解释:“我来得有点早,看到前面有几个号,刚好今天天气不错,我就下楼去晒了晒太阳,我怕忘了时间,所以设个闹钟。”

听完范文的解释,夏思勉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又问她:“在复职之前,有什么打算吗?”

“暂时还没有想好,不过突然没事了,我就上网去了解了一下产后抑郁症,还看到有关产后抑郁症的公益活动。”

“参加公益活动,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是吧,不知道是不是药物的作用,我好像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悲伤,注意力也很容易就被分散了,”范文收起脸上的笑,有些苦恼地问夏思勉,“夏医生,我是不是真的是一个很不负责任的母亲?”

“当然不是,相反,之前你遇到的一切困境,都是因为你是一个非常负责任的母亲。发生这样的事情,谁都不愿意看到的,但既然已经发生了,我们也只能面对,你能尽快调整好状态,让一切回归正轨是好事,你不必为此感到自我怀疑。”

*

和夏思勉谈过之后,范文肉眼可见地心情舒畅了很多,她向夏思勉道完谢,起身道别。

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前,她才收起脸上的笑容。

可即将关上的电梯门突然又再次打开,站在门口笑眯眯的是另一个白大褂。

范文见过他,是夏医生的那位领导。

*

随着气温升高,暑假如期而至,夜间突发的矛盾冲突升级的打架斗殴数量激增,警方不得不加强夜间治安管理强度,刑侦队还支援了治安队和禁毒队的几次夜间行动。

派出所最近也老报一些稀奇古怪的案件到滨海分局。

苏萌萌桌面上的座机再次响起,众人都饶有兴趣地看了过去。

“喂,你好。”苏萌萌拎起听筒,随着电话那头的人道明来意,苏萌萌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转为难以置信,到挂断电话的时候,从她眼底溢出来的悲伤都快把大案组办公室淹没了。

郭雪明自然察觉得到苏萌萌的变化,这次开口比张淞栩还快:“萌萌,怎么了?”

苏萌萌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声音里的哽咽,回答郭雪明,也是在通知办公室里其他人:“派出所报上来了一个高坠的案子,他们赶到现场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死者,是范文。”

==========作者有话说:==========

这个案子到这里就结束了,下一案最终案。

案名是“失职”的母亲,讲了几个母亲,就像很多时候,我们总是看到“失职”的母亲,却忽视那个“隐身”的父亲,往往到最后出事了,那个父亲也能美美地“隐身”。育儿从来不是母亲一个人的任务,每一个母亲都很了不起。

第198章

大案组赶到现场时, 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现场拍照取证已经结束,刘法医带着助手进入了现场, 要对范文的尸体进行初步尸检。

警戒线外的肖颖彻底吓懵了,不再像之前那样胡搅蛮缠,高声嚷嚷,她站在派出所的片警身旁,看上去又瘦又小。

见分局刑侦队的人来了, 派出所的片警赶紧上前给他们讲解现场的情况,肖颖也看到了这帮“熟人”, 这才如梦初醒,打断片警,欲语泪先流,抽抽噎噎地要撇清关系:“警官!不关我的事!是她自己跳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这个我们会调查的, 你先不要打岔,”叶锦书冷着脸, 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又将视线移向片警,“你继续。”

“好的,”片警点了点头, 继续说, “这位肖颖女士,是死者的婆婆,据肖女士所言, 死者刚失去了两个月大的宝宝, 上周五才下葬。”

“嗯,这个我们已经知道了, 事发时家里是什么情况?”

“事发时只有肖女士和死者在家,据肖女士所说,死者坠楼前没有和她发生争吵……”

“不止是没有争吵,我们今天一句话都还没有说!”肖颖强调,她说话的时候还止不住在颤抖,这是人在极度紧张害怕时的反应。

至少从这个反应上看,她并没有说谎。

叶锦书都看在眼里,仍然故意不理会她,继续问片警:“家里的情况看了吗?”

“我们赶到现场后,先封锁了现场,又提醒周边的居民不要在网上传播现场拍摄的照片,把肖女士从屋里带出来之后,我的同事就守在门口,没有任何人进入死者的家,分局的物证和痕检同事刚上去。”

“行,通知死者其他家属了吗?”叶锦书又问。

“嗯,老太太刚才电话通知了死者的丈夫和母亲,他们都在赶过来的路上了。”

叶锦书的视线落在另一边一个穿着短袖白衬衫正在打电话的男人身上,问片警:“他是物业负责人?”

“是的,”片警点头回答,“门口保安亭调取监控的权限只有小区大门和地下车库大门的监控画面,要查看小区内部监控,得到他们监控室去看,他说负责监控室的人今天上午请假了,正在联系他赶过来。”

似乎是听到警察们在说自己,物业负责人回过头,匆匆挂断电话,迎上前主动开口解释:“警官,办公室的人马上就到,我现在带你们去办公室等他?”

“萌萌、雪明,”叶锦书吩咐,“你们去看监控,看能不能还原范文跳楼时的情况。”

“明白!”苏萌萌答应完,两人便跟着物业负责人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