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过期的蜜桃罐头
“这里，痛吗？”夏思勉隔着衣服按了按冯峥的腹部，手感似乎和刚才有些不同了，这一刻他几乎已经确定了冯峥身上正在悄然发生着什么。
“嘶����”冯峥抽了一口凉气，似乎是怕夏思勉担心，他委婉道，“有一点痛……”
冯峥的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了血色，夏思勉分析：“可能是内出血，这个部位痛，可能是肝，也可能是脾，我们不能移动了，继续移动只会加剧出血，我们就在这里，等待救援，我相信他们一定会找到我们的。”
*
雨落了下来，眨眼之间，山里就起了一层浓雾，能见度降低，搜救的难度大大增加。
景区工作人员和苍耳山派出所的民警是第一批进山搜救的人员，他们分成了几个小组，分别搜索不同的区域，老步道悬崖段的正下方鲜有人至，地形复杂，环境恶劣，景区工作人员话里话外无不在暗示多半没救了。
沈确走在队伍前面，为了甩开那些烦人的交谈声，他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他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大声呼喊着夏思勉的名字，回应他的却只有远处其他搜救人员的呼喊声。
比起他们从老步道上山经过的那条被登山爱好者们踏出来的山路，这片未经开发的区域路况更差，但沈确也发现了一线生机，这边是苍耳山的阳面，植被茂密，生长着密集的参天大树，枝叶层层叠叠，夸张到用遮天蔽日来形容也不为过，如果夏思勉在坠落的时候落在树冠上，这一层又一层的树枝能够缓冲一下，或许还有活路。
这个念头产生后，沈确的心底多了一丝希望����夏思勉还活着，他得这么想，才能跨出下一步。
“夏思勉！夏思勉！”沈确喊得很大声，他平时最不喜欢大声嚷嚷的人，可此刻他却把自己的音量调到了最大，嗓子都喊劈了，每叫一声就像是有刀片在刮喉咙内壁一样，可即使如此，他也没有停下呼喊。
“岚岚？”
沈确的脚步一顿，那声回应像是从虚空中飘来的。
他们分手之后，夏思勉就再也没有那样叫过他，那是专属于沈确重要的人对他的爱称。
沈确很清楚，夏思勉已经不会再那样叫自己了，这声音是自己的幻听。
“岚岚！”
夏思勉的声音再次传来，沈确这次确信没有听错了，他连忙回应：“夏思勉！夏思勉你在哪里！”
“我应该就在你附近，雾有点大，你听着我的声音能辨别我的方向吗，应该在你的……左前方，地上滑，你注意脚下……”
“夏思勉你没事吗？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找到了？找到人了！还活着！还活着！”听到夏思勉的声音，刚还在说丧气话的景区工作人员立刻兴奋地呼喊起来，众人纷纷都加快脚步跟了上来。
“我没事，但是冯峥不太好，叫救护车了吗？带担架了吗？他腹腔内出血，有休克迹象，现在勉强还有一点意识……”夏思勉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眼前迷雾中走出一个人影，是沈确。
夏思勉噤了声，看到沈确的那一刻，他绷紧的神经才放松下来。
他就知道沈确一定会来。
“夏思勉！”沈确朝他冲了过来，看到了他脚踝上的简易夹板，忙问他，“脚怎么了？痛吗？”
沈确不敢碰夏思勉的脚，又抬起头来看夏思勉，眼泪先涌了出来，再说不出一句话。
“哭什么呀，我这不好好的嘛……”夏思勉嘴上洒脱，声音却是哽咽了，想抬手给沈确擦眼泪，可扫了一眼，手太脏了，抬起来又放了下去，看到其他人陆续从雾里走出来，夏思勉压低声音提醒沈确，“来人了，眼泪擦擦。”
沈确飞快擦了一把眼泪，吸了吸鼻子，转过头气势十足地吩咐景区工作人员：“有伤员，快把担架拿过来！”
跟在后面拿着担架的工作人员赶紧上前，众人在夏思勉的指挥下，合力将冯峥转移到担架上。
冯峥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似乎是察觉到周围有人，他叫夏思勉：“夏医生……”说着抬了抬手，想要抓住什么。
夏思勉连忙伸过手去握住他，安抚道：“我在我在，我们得救了！警察来了，马上送你去医院，你不会有事的！”
似乎是听医生这么说了，冯峥放下心来，松了手上的力气。
看着警察和景区工作人员两个壮汉一前一后抬着冯峥往回走，夏思勉也连忙起身想要跟上去，他不敢用受伤那只脚发力，可从昨天到今天他消耗了太多体力，单腿发力根本撑不起自己的身体。
就在夏思勉第三次尝试起身的时候，沈确挽住了他的胳膊，起身的同时也托了他一把。
夏思勉在沈确的搀扶下，成功站了起来，可受伤的那只脚不敢用力，单腿支撑不住，脚下一软，眼看就要跌倒，沈确却先一步张开双手，抱住了夏思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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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心脏在胸腔里撞击, 抱住夏思勉的那一刻，沈确才敢相信夏思勉还活着。
他过去的人生，无论对人对事, 得失感都很弱，所谓朋友，只会在人生某一阶段和自己同行，分道扬镳后渐行渐远是常态，他从不为此失落感慨, 即便是在毕业典礼上，朝夕相处的同学和他紧紧相拥, 他们痛哭流涕，沈确也不会落泪，他只会祈祷和自己拥抱的人不要把鼻涕擦到他的衬衫上。
沈确一向如此，他外热内冷, 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但夏思勉和其他任何人都不一样，在沈确冰冷的内心里, 有一小片区域被他小心地捂热, 他忐忑地把夏思勉放在那里，即使夏思勉离开了他，那一片区域也为夏思勉保持着原样。
在看到夏思勉松手掉下悬崖的瞬间, 沈确感受到了过去从未有过的绝望, 那一刻的心痛比夏思勉提分手的时候还要痛上十倍百倍，他才意识到，所有形式的分开在“死亡”二字面前都只是儿戏。
就在今天, 老天向沈确预演了一次真正的失去, 无论是惩罚，还是暗示, 沈确都深刻体会过了。
此刻失而复得，他又重新抱紧了夏思勉，强压在心底的依恋像是挣脱枷锁的猛兽，沈确控制不住，也没法控制。
“沈确。”
直到沈确听到夏思勉叫自己。
不是岚岚，而是沈确。
像是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了下来，沈确迅速退烧，他甚至对刚才那个懦弱的自己生出了几分鄙视����他们已经结束了，自己究竟还在期待什么？
“沈哥！夏哥！”
冉季的声音传来，夏思勉抬眼，只见冉季逆着救援的人群朝着自己快步走来，他的眼里满是惊恐，招呼跟在自己后面拿着担架的景区工作人员：“在这儿！”
“现在能站稳吗？”沈确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开口问夏思勉，那语气听不出一丝破绽。
夏思勉愣了半晌，才应了一声，冉季已经走到了两人面前，沈确也缓缓松开了环着夏思勉腰的双手。
冉季看到了夏思勉脚踝上的自制夹板，连忙问他：“夏哥，你的脚怎么了？”
“没事，只是脱臼了，我已经复位了。”
“那你也不能自己走了！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哪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地方有伤，快躺担架上，我们抬你出去。”
两人说话间，沈确已经退开了，虽然还留着一只手扶着夏思勉的手臂。
夏思勉叹了一口气，这个电灯泡来得也太是时候了，他刚才正要告诉沈确，在他以为自己要死掉的时候，在他昏迷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全部都是沈确，是想要回到沈确身边的愿望让他清醒过来，他不想再错过沈确了，和沈确分开后的每一天对他而言都是煎熬，他想认错，服输，哪怕是耍赖，只要沈确肯再给他一次机会，回到他的身边，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可现在那股冲动被人打断，过了头脑发热的阶段，加上还有其他人在，这话肯定是说不出了口了，夏思勉躺上担架，只觉胸口堵着一团气，憋得他难受，看着沈确的背影，他终究只吐出两个字：“谢谢。”
*
游客中心的休息区，苏萌萌将一杯温水递给了头发还湿着的涂羽，她的肩膀上披着派出所女警给她的浴巾，像只被淋湿的流浪猫。
先前山上突然下起大雨，所有人都被淋成了落汤鸡，但救人要紧，也顾不上天气恶劣，集结完毕，众人就进了山，刚才消防和救援队也赶到了，第二批搜救人员也进山了，救护车也停在景区的室外停车场待命，所有人都在盼望着一个好消息。
从叶锦书把涂羽交到苏萌萌手里，她就是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就好像是她把冯峥和夏思勉推下了山似的。
看到递到眼前的一次性纸杯，涂羽抬起双手接了过来，她的双唇没有半点血色，哆哆嗦嗦向苏萌萌道谢。
“不用……你还冷吗？我再去给你找点什么来披上？”
听到苏萌萌关心自己，涂羽的眼眶又红了，她抿着嘴摇了摇头，又愧疚地垂下了头，她没有喝苏萌萌给她倒的水，双手抱着水杯放在大腿上，直到苏萌萌看到水杯里一圈圈水波。
“涂羽，”苏萌萌叫了她一声，蹲下身，平视着她的双眼，“你愿意和我聊聊吗？”
涂羽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
苏萌萌看向旁边派出所的女警，对方立刻会意，走近打开了胸前的执法记录仪。
“先给你做个自我介绍，我是C市公安局滨海分局刑侦队大案组的组员，我叫苏萌萌。”苏萌萌的语气严肃了几分。
涂羽哑着嗓子应道：“你好……”
“涂羽，你可以告诉我，你来苍耳山是为了做什么吗？”
这话像是一根刺扎进涂羽的心口，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变调：“来、自杀……”
涂羽没有隐瞒，苏萌萌稍微松了一口气，可又有些感慨，涂羽竟然可以直面这个问题。
“那和你同行的三个人，是否知道你的自杀计划呢？”
“‘三花’知道，‘心雾’和‘岚’不知道，是上山后，我邀请他们一起自杀，他们才知道的。”
“‘三花’是只知道你的自杀计划，还是一开始就决定要参与和你一起自杀？”
涂羽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肌肉才放松了一些，她开口，仿佛每个字都很重：“一开始，就知道，也要和我一起……”
“‘心雾’和‘岚’不知道你的计划，你邀请他们一起自杀，是怎么打算的？”
“打算？”涂羽被苏萌萌问住了，似乎是对自己的答案也有些不自信，“我没打算怎么样，我和‘三花’一开始就决定要一起自杀，至于‘心雾’和‘岚’，他们如果想要和我们一起，就让他们一起，如果他们不想，就算了，也不影响我和‘三花’的决定，只是我没有想到……”说到这里，涂羽强忍着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苏萌萌也想到此刻生死未卜的夏思勉和冯峥，红了眼眶，她稍微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才又开口问涂羽：“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你们自己决定的，还是背后有人让你们这么做的？”
*
叶锦书站在救护车前，焦灼地看着前方笼罩在雾气中的苍耳山景区大门，得到夏思勉得救的消息，他就急匆匆下山，还差点滑一跤，总算是赶在夏思勉他们下山前赶到停车场。
刚才是怕自己慢了，现在又嫌他们慢了，毕竟现在多耽误一秒，危险就多一分。
叶锦书正准备开麦问冉季他们到哪儿了，就听到说话声从远处传来，他预感是救援队到了，连忙招呼医护上前。
担架车的滚轮在地上咕噜噜地转着，很快就看到有人抬着担架从侧门出来了，跟在他们身后的是由冉季亲自抬着的另一个担架，沈确也跟在旁边，想必躺在担架上的就是他那倒霉弟弟了。
叶锦书都做好夏思勉此刻已经惨不忍睹的心理准备了，走近了却发现这人的状态比自己预想中好太多。
叶锦书难以置信，夏思勉从那么高摔下来，竟然还能有完整的人形，一定是他们老夏家的祖坟冒青烟了。
叶锦书也没有足够的时间把夏思勉看仔细，医护人员已经将夏思勉转移到担架车上，转身就往救护车上推。
“你跟吧。”沈确主动开口。
叶锦书的犹豫只有一瞬，便点了点头，朝冉季使了个眼色，是在提醒他看好沈确。
冉季刚把担架交还给景区工作人员，又连忙回头朝叶锦书点头：“我和沈哥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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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辆救护车拉着警笛疾驰在路上，交警冒着雨在前面开路。
夏思勉本来就是医生，简短几句就把自己现在的情况向跟车的医生交代完了，医生初步检查后，得出的结论和夏思勉刚才的推测几乎一致。
叶锦书松了一口气，才敢数落起夏思勉：“你是不是以为你命很硬啊？我们都要被你吓死了！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回去向舅舅舅妈交代啊？”
夏思勉没有吭声，由着叶锦书数落，叶锦书看出了他脸上的失落，眼珠子一转，俯身凑到他的耳边，坏笑道：“你是不知道，你掉下山崖的时候，沈确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崩溃的模样，我当时真的怕他一下没想通疯掉了，你也知道，他这个人，有什么，都憋在心里……”
可夏思勉还是没吭声，叶锦书偏过头，才发现这人的耳朵都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