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啧,别怪哥没提醒你啊,我们沈公子对你,肯定还是有感情的,你要对他还有想法呢,就趁着现在,又有这条件,苦肉计使起来,万一他真着了你的道呢!”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夏思勉蔑了叶锦书一眼,但对叶锦书支的损招的确是心动了,此刻想要逃过叶锦书的挖苦也不难,夏思勉赶紧用正事岔开话题,“对了,刚才我问了冯峥一些关于群里的事情,这个群真正的幕后组织者,是那个网名叫‘逍遥’的男人。”

*

郭雪明跟着冯峥上了救护车,沈确和冉季则上了苍耳山派出所的警车,跟在两辆救护车后面往医院赶。

也不知道是受了惊吓,绷紧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还是昨天和今天高强度爬山累着了,沈确上车后就进入了放空自己的待机状态。

冉季这人本来就内向,更不擅长没话找话,于是整辆车沉浸在一种诡异的安静中,只有雨点打在车窗和车顶,以及雨刮来回刮擦发出的有节奏的声音。

嗡嗡����

是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发出的声音,冉季竖起了耳朵,余光瞟到沈确掏出了手机。

沈确按亮手机屏幕,是新消息提醒,来自“登山爱好者”群聊中的群友“逍遥”,他这才想起来,早上以防涂羽检查自己的账号会穿帮,他特意切换成了小号。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消息预览中的“讣告”二字。

沈确滑开屏幕,映入眼帘的是一封讣告。

逍遥:讣告

各位亲朋好友:

爱子肖尧于今晨8:45停止呼吸,离开了这个世界。

与病魔顽强抗争的每一天,肖尧都展现出了惊人的毅力和求生的欲望,此次病情骤然加重,虽医护全力救治,但我们也未能等到奇迹降临。

后事遵从孩子的意愿,一切从简,恐消息无法一一回复,望众亲友谅解。

最后,愿各位保重身体。

白发人泣告

==========作者有话说:==========

来人呐,把这个小季拖下去打一顿!!!(bushi)

第25章

医院走廊人来人往, 沈确刚挂断苏萌萌的电话,手机一刻不停地又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钱年剑”。

沈确有些诧异, 在他的印象中,这个电话也就互存号码那天打给过自己,毕竟当初在饭局上,也是因为这人是夏思勉的师兄才友好互存了联系方式,他和夏思勉都分手了, 和这人就更不必有交集了。

但很快沈确便明白过来,钱年剑是来找夏思勉的。

接通电话, 那头的钱年剑就越过寒暄,气势汹汹地来要人了:“沈确!思勉呢?为什么我联系不上他了!他跟你在一块儿吗?”

钱年剑的嗓门有些大,吼得沈确耳膜一阵刺痛。

沈确难得没有掩饰自己的不满,有些刻薄地呛了回去:“你很关心他嘛。”

钱年剑自然听出了这人话里的阴阳怪气, 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想关心他?是他托我帮他照顾狗的,鱼油昨天吃完了, 他说囤货都在装罐头的那个柜子里, 我没找着,想问下他在哪里,结果联系不上, 消息不回, 电话也无人接听。”

得知是为了阿努比斯的事来的,沈确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些:“鱼油在放药的柜子里,岛台左边第二个。”

钱年剑气笑了:“我没问你鱼油在哪里!我在问你思勉在哪里!”

“夏思勉正在医院做全身检查……”沈确的话还没有说完, 钱年剑便提高音量打断他:“你说什么?思勉怎么了?怎么在医院?发生什么事了?”

“他在行动中不慎跌落山崖, 手机摔坏了,所以才没能接到你的电话。”

“怎么会摔下山崖?你们怎么可以让他摔下山崖!你们这些警察都是吃干饭的吗!他人现在怎么样了?”

沈确深吸了一口气, 把怒火压了下去:“我刚才回答过你了,还在检查。”

“沈确,我有时候真的很佩服你,就算别人为了你做危险的事情,受伤了,也可以如此淡定,你要仗着思勉喜欢你,玩弄他的感情到什么时候?利用思勉做这些危险事情的时候,你的良心都不会不安的吗?”

“利用?”

“难道不是吗?程主任之前协助你们警方,也只是帮忙做参考,或者和病人交流获取信息,不需要辛苦换班还要用上自己的年假,跟你们去外地执行这种有危险的任务吧?”

说到这个话题,沈确也窝着一股火,他才是最不想让夏思勉参与这次行动的人,还轮不到钱年剑来向他说教。

可他没义务向钱年剑解释这么多,便只是强调:“这是夏思勉自愿的。”

“自愿?呵,真狡猾啊,沈确,你从来都这样,心安理得地接受思勉的好意,反正最后都是他自愿的。你怎么不想想他凭什么要‘自愿’做这些事情?他怎么没‘自愿’为别人付出这么多?你装什么瞎子呢?你这么聪明的人会理解不了这些吗?也是,你根本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长久地和思勉在一起,当然是他在你身边的时候,尽量榨干价值嘛,这种,长得帅,条件好的爱慕者,就算是让旁人看到他在追你,也挺有面子的,不是吗?反正腻了就一脚踢开,只是没想到,思勉这个痴情种,把他丢一边这么久他都还放不下你,还能有残余价值。”

这话实在刺耳,但沈确听完并不生气,因为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知道了那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的答案,不由得发出一声嗤笑:“哦?所以,之前是你去夏思勉那儿吹耳旁风了?”

电话那头的钱年剑明显一哽,再次开口的时候,气势已经弱下去几分:“我不过是实话实说,怎么就是我吹耳旁风了?我不过是让他想清楚,及时止损而已。怎么,被我说中了,你恼羞成怒了?”

“那倒不至于。行了,你已经问到夏思勉的下落了,也知道鱼油放在哪里了,没别的事情,我就先挂了。”

“沈确!你那是什么态度?”钱年剑抗议。

“对你绰绰有余了。”沈确说完,也没给钱年剑向自己发飙的机会,挂断了电话,转过头,站在身边的冉季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站得笔直cos树桩,见沈确看了过来,心虚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哈哈的笑来。

好在叶锦书及时从病房里走了出来,似乎是察觉到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还在远处就大喇喇地招呼沈确:“老沈,可以进去看他了。”

直到叶锦书走近了,沈确也没有动一下。

沈确这人平时都是扑克脸,喜怒不形于色,他肯在脸上展现出来的,都是他想让人看到的,如此克制的愤怒,显然是真在生气。

着实少见,叶锦书忍不住挖苦:“哟,谁惹到你了?脸怎么这么臭?”

沈确的情绪调整得极快,眨眼之间就恢复如常,吐出两个字:“没谁。”

叶锦书扫了一眼头顶求救信号灯狂闪的冉季,也没有揪着不放,把定心丸先塞进沈确嘴里:“医生说夏思勉的精神状态没有问题,初步检查只有脚踝脱臼,夏思勉处理得很及时,问题不大,他们重新替他包扎固定了,也不用打石膏,骨头和内脏有没有问题,就要等检查结果出来了。”

沈确没有回应,但脸上的神情的确是缓和了。

叶锦书继续说:“雪明守在手术室外面,冯峥出手术室了,会第一时间联系我们的。”

“嗯。”这次沈确应得倒是快,但叶锦书也无心调侃他,毕竟还有一堆正事要干,便问沈确:“萌萌她们到了?”

“嗯,已经安顿好涂羽了,只是涂羽现在的状态不太好。”

“到底什么情况?怎么她突然就又崩溃了?”叶锦书接电话的时候,医生正在和夏思勉讨论伤情,苏萌萌在电话里一通输出,他没心思听,直接把这个烫手山芋甩给了沈确,让她跟沈确详谈,便匆匆挂了电话。

“听萌萌说,她看了条消息之后,突然大哭起来,哭到停不下来,后面就晕过去了,萌萌掐人中才掐醒,醒来后也一直哭,没法再继续交流了。”

叶锦书的眉头一皱,低声问沈确:“她看到什么消息了?”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应该是‘登山爱好者’群聊里,一个叫‘逍遥’的群友发的讣告,是他的父母发的,‘逍遥’于今早抢救无效去世了。”

“你说谁?”叶锦书瞳孔一震,声音不自觉都拔高了,“‘逍遥’?”

叶锦书这个反应有些奇怪,但沈确还是点了下头。

得到沈确的肯定答案,叶锦书的脸色沉了下来:“夏思勉跟我说,他和冯峥在等待救援的时候聊了一些和‘登山爱好者’群有关的事情,其中冯峥就提到,这个群真正的幕后组织者,是一个网名叫‘逍遥’的男人……走吧,去会会涂羽。”

沈确没有拒绝,转头看向冉季,嘱咐他:“既然你这么担心你夏哥,就留在这里照顾他吧。”

看着沈确快步离开的背影,冉季才敢把憋着的那口气呼出来,叶锦书挑眉,问冉季:“你惹他了啊?”

冉季还心有余悸,连忙喊冤:“我没啊!”

*

两人到病房的时候,涂羽已经没哭了,她靠坐在床上,神情呆滞地望着天花板,听到有人进来了,眼球也没有移动一下。

苏萌萌坐在陪护椅上,见两人来了,连忙起身叫他们:“老大,沈哥!”

“嗯,”叶锦书应了一声,走到涂羽面前,向她做自我介绍,“涂羽,你好,我是C市公安局滨海分局刑侦队大案组的组长,我叫叶锦书。”

涂羽充耳不闻,双眼已经失焦,连眨都不眨一下。

“冯峥告诉夏思勉,‘登山爱好者’群聊真正的群主,是一个叫‘逍遥’的群友,你能跟我们说说关于他的事吗?”

过了好一阵,涂羽才悠悠地开口:“‘逍遥’,是我见过打游戏最厉害的人,那时候我们一起玩一款仙侠游戏,他的个人排名在他们门派稳定前十,他是带我飞的大佬,也是我在游戏中的夫君,几乎整个大学阶段,课余时间我们都在一起玩游戏,那时候我们都是开心的……”

“这个‘逍遥’就是你介绍自己昵称的时候,提到的‘逍遥凡尘间’?”沈确追问。

“嗯。”

“后来为什么你们不一起玩游戏了,是因为他病了吗?”

“嗯……”涂羽点了下头,眼泪又噙上了,她哽咽道,“我还记得那天晚上,他说他今天特别累,要早点休息,平时我们通常会玩到十一点去洗漱,那天他九点过就撑不住了,说要上床睡觉,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发现自己眼皮耷拉着,眼睛睁不大了,那时候他没有当一回事,还觉得好笑,跟我说,自己睡太久,把眼睛都睡肿了睁不开了……”

“急性重症肌无力?”

见沈确准确说出了肖尧得的病,涂羽愣怔片刻,才点头回应:“是。”

“然后呢?”

“他当时没有重视,正常去上课了,结果在路上就摔倒了,之后,就再也没能站起来,他确诊了重症肌无力,治疗方案试了很多种,全都不奏效,还好几次因为呼吸停止进icu,用他的话来说,他成了一个躺在床上,只能呼吸,甚至可能有一天连呼吸都办不到的废人。”

“你们为什么要创建‘登山爱好者’群聊,肖尧的病连站起来都办不到,应该没法再登山了吧?”沈确一针见血。

“一开始这个群,不是‘登山爱好者’的,我们只是想要建一个树洞群,想要听那些不幸的人,他们遇到的那些糟心事……”涂羽抬起双手捂住双眼,语气听上去十分痛苦,“一开始就错了,我那时候如果多关心他一点就好了,如果我能做点什么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话明天23:00更新~

第26章

过了好一阵, 涂羽的情绪才逐渐平复下来,她刚垂下手,就看到苏萌萌把纸巾递了过来, 她的鼻尖又是一酸,接过纸巾擦眼泪,哽咽着继续说:“‘逍遥’刚确诊的时候,虽然恐惧过,暴躁过, 但他从没有放弃,因为医生给他讲了一些病例, 和他有相同情况的病人,接受治疗后,病情改善,症状得到抑制, 有特别好的情况,自理能力甚至恢复到了生病前的状态, 那时候医生提供了很多治疗方案, 他的家人也都陪在他的身边,积极地配合治疗。那时候,他还是相信自己还可以站起来, 像个普通人那样回归正常生活的, 所以那段时间,即使难熬,他也在咬牙坚持。”

“那他的情绪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发生转变的呢?”叶锦书问。

涂羽仰头看着墙角, 双眼一眨不眨, 沉默了好一阵,才慢悠悠地开口:“过了个暑假, 我就大四了,要实习,要写毕业论文,忙得连轴转,我找的实习工作工资很低,所以我不得不再找份兼职工作攒钱,因为大学毕业后就不能住寝室了,我又不想回家,只能在外面租房子,所以我得在毕业前把房租攒齐。毕业后我立刻找了个工作,因为待遇不算好,只是作为过渡,我一边工作一边找工作,辗转换了几个工作,一点也不敢松懈。那时候虽然每天都会和‘逍遥’聊几句,问问他治疗的进度,以及当天的状况,但我明显感受到,自己越来越力不从心了,到后来他会主动发给我一些抱怨的消息,那些话他不能对父母说,只能对我说,我是个共情能力很强的人,每次看到他的消息,我真心感到难过,有时候想到他的事情,会觉得胸口堵得慌。”

“所以,你并不想收到他的消息?”

涂羽一愣,下意识否认:“不是的!我没有……”可否认完又有些底气不足,“我只是觉得,每次收到他的消息,都会让我觉得很压抑,而且我能做的,只有发一些安慰鼓励的话,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话,到后面我都觉得虚假,可能对他来说,鼓励的作用也没有多大了吧,可我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我真的觉得自己好没用……”

“你们线下见过面吗?还是只是网友关系?”

“我们没有在线下见过,不过我们互相发过生活照,知道彼此长什么样。‘逍遥’给我发的是他参加马拉松比赛时拍的照片,所以他在我脑海中一直都是那个朝气蓬勃的形象,每每想到,他此刻正躺在床上无法动弹,我就觉得难以接受,连我都如此,更何况是他呢?”

“然后呢,他的治疗不顺利吗?”

“嗯……医生提出来的方案都试过了,全都不奏效,他的情绪也越来越糟糕……”说到这里,涂羽扯了扯嘴角,自嘲一笑,“那段时间,我甚至害怕手机震动,怕是他给我发来了消息,那时候他会发给我的消息已经只有‘这么活着不如让我死了算了’,或者‘我活着只是在拖累爸妈,花掉他们辛辛苦苦攒了半辈子的钱’,他每天发给我的这些自暴自弃的文字都大同小异,但是我并没有觉得麻木,我仍然觉得窒息,可是,如果那天直到我下班回家,都没有收到他的消息,我又会感到害怕,我害怕他发生了意外,害怕他会永远离开我……”涂羽终于将视线移向沈确,神情木然,问沈确,“很矛盾,对吧?”

沈确轻轻摇头,声音也放柔了:“一点也不矛盾,人本来就是趋利避害的生物,你意识到了他的负能量已经影响到你,你的身体在警告你远离这个‘黑洞’,但你是个重感情的人,你时刻都在担心你的朋友,所以如果收不到他的消息,你会紧张担心,因为你心里并不希望他出事。”

眼前这个警察懂自己的感受,也给出了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解释,像是一直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得到了释放,涂羽失声痛哭起来,她哭得喘不过气,可嘴里仍旧不住在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