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渺舔了舔嘴唇。

这是一个很柔软的怀抱。

自从他记事起,再也没有一双这样温柔的手抚过他的脑袋还有脊背。

“以后……你就跟着延延一起喊我妈妈,好不好?”女人说。

从先前在门口见到这俩孩子亲密的一幕认为他们非同一般的关系到后面蒋重晟宽慰她或许是她想错,他们兄弟两个只是比旁人更亲密一些,再到现在,林佩年已经想通,无论他们两个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她都情愿再认下方渺成为自己的第二个孩子。

被搂住的方渺微微睁大了双眼。

随后,他轻轻吐出同样很多年再没叫出来过的声音,像是有些羞怯,但也有惊喜和迫不及待。

“妈妈。”

整理好情绪,林佩年说楼下保姆又备了些晚餐。蒋昭延从晚上拦住蒋重晟的车到现在都还没吃过晚饭,到现在也已经饿了,他便和方渺跟着林佩年下楼,吃起晚餐。

不多久,蒋重晟从书房中出来,他坐在餐桌旁,并未动筷子,只是目光柔和地看着妻子不断地给孩子夹菜。

晚饭结束后,已是深夜,方渺已经很困了,回到蒋昭延的房中睡着。没多久,林佩年也被人扶着回去休息,只有蒋重晟依然坐在书房中,沉默地看着手中蒋昭延以及方渺的履历。

而桌旁,他们平日认识的朋友相关的所有信息,也都被整理出来成文件,摆在一旁。

书房门被敲响,蒋昭延进来,“爸,你叫我有什么事?”

蒋重晟放下手中的文件,拉开一旁的椅子,“没什么大事,坐。”

蒋昭延坐下时看到蒋重晟桌上摆着的关于方渺的资料,就明白蒋重晟是因为什么来叫他了。

蒋重晟却先说:“先前你跟我提过的关于滨海的项目,我已经看过了。这个项目不好做,之前一直被他们放到一旁,你能做成现在这样,爸为你感到骄傲。”

在雨夜下,车内的蒋重晟盯着和自己肖似的脸庞,听到蒋昭延在拼命的争取机会时,想的也是����不愧是他蒋重晟的儿子。

“谢谢爸。”蒋昭延看着面前这位儒雅沉稳的男人,“这个项目我也费了不少的力气……关于这个项目的招标,不知道你是怎么想?”

“你做得很好,我已经找秘书去处理了。“你刚回来,公司的事不必再紧着,这几天好好陪陪你妈妈。”

蒋昭延的后背微微放松:“谢谢爸。”

蒋重晟却又捡起桌上方渺的那张纸,深黑的眼珠巡扫蒋昭延英俊的脸庞,脑海中回想着几个小时之前妻子问他想不想再多一个儿子的事情。

当时他没听懂,问林佩年是什么意思。

“应该说,是儿媳。”当时林佩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睫毛微微抖动,“我方才……见到他们两个在亲吻。”

这在蒋重晟意料之外,好半晌,他只能说,“这事未必是你想的那样,他们这十几年来一起生活,自然比旁的兄弟要更加亲密。”

或许是蒋昭延明显紧张的神情,蒋重晟再开口时,声音更低了,带着父亲才会有的柔和。

“爸爸想问问你,当时在医院,我让你跟着我回去看你妈妈时,你说要打一个电话,是打给那个孩子对吗?”

“对。”

“我很好奇,在当时,你为什么想把电话打给他?”

蒋昭延望着依旧西装革履的父亲,突然生了后退的心思。

毕竟,他现在还没有足够的能力。

他不能带方渺一起冒险。

“因为太晚,我一直不回去,他会不睡觉,一直等我。”

蒋重晟轻轻笑一下,看向儿子的眼神变得有些锐利了。

“你妈妈说撞见你们两个人在亲吻。”

“……”

“我想听你说,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停滞流动,书房里,只有时钟的指针一帧一帧动着。

蒋昭延的手摸向胸前那一枚垂着的狼牙。

足足过了有一分钟,像下定决心,他坦白出来。

“我们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你们能想得到的亲密,我们全都有。”

第99章 愿望真的实现了

书房内顿时一片安静。对于这个回答,蒋重晟显然没有意料到。

毕竟,他以为,自己的儿子会说他们是恋人亦或是普通兄弟。

“最重要的人。你这一生还很长,现在就说最重要,未免有些太孩子气。”

蒋重晟说这话时并没有什么表情,可语气却很严肃。

“如果,我现在就把那个孩子送走,你又该怎么办?”他说。

“十八岁的时候,我也是这么认为他的。“蒋昭延垂在腿边的手慢慢握紧了,眼中的情绪如山涧溪流汇入河海那般逐渐汹涌,“我总觉得他小,很不懂事,太孩子气,做事最容易冲动……”

“他十六岁时,我被人扎了钉子,他要替我报仇,因为太傻故意自己一个人惹怒对方,就为了挨一顿打,好让别人都知道凶手谁。那天夜里他第一次大声喊爱我,我也只当他小孩子心性,觉得爱是沉重的。”

而方渺那时候显然年纪太小,爱这个字即便说出来说出来也显得轻飘飘。

“可是他其实是最懂爱的。小时候我上不了学,没有书包,他在他大伯面前大哭大闹,一定要我什么都有。我在燕县给别人烧窑时,无论多晚,他一直等着我;我教他读书写题他尽管再不喜欢还是会因为我乖乖完成;我自己都忘了的生日,他倔强地非要给我过……”

或许,对见惯了名利场的,习于尔虞我诈的蒋重晟来说,蒋昭延说的这些在他眼里,依旧要被套上“孩子气”这三个字。

又或许不是。

蒋重晟只是静静望着自己的儿子,没有说话。

蒋昭延突然把脖子上的那很简单很普通的项链解了下来,按在了那张看着就价值不菲的红木桌上。

自从方渺为他戴上之后,他再也没有取下来过。这是第一次。

蒋昭延说:“我有三次生命,一次是您和妈妈给的,后面两次都是他给我的。”

“第一次是我八岁那年,他捡到我,救了我的命。第二次是在我十八岁,我被小偷拿棍子砸了脑袋,直接昏迷不醒。别人都劝他放弃我,可他没有,他拼了命的去外面找医生给我看病,拼了命的去挖笋挣钱,就为了等雪停下来能赶快带我去看病。他明明自己也得了病的……”

“可那时候才刚满十七岁,他连自行车都骑的歪歪扭扭……”

“他才十六岁……”

蒋昭延连着说了两遍,眼睛都有些发红。

这件事情,他每说出一个字都觉得像是有一根钉子在往他的舌头上打,痛得难以呼吸。

在醒过来后的很多深夜,蒋昭延都不敢闭上眼睛,他在黑暗的光中描绘方渺熟睡的脸庞。

他从来没有想过,他拼命想要去保护想要不受一点伤的小方渺竟然瞬间长大了。

是摔打滚爬。

是在蒋昭延看不到的眼泪中长大的。

“这枚项链是他送给我的。他向老天爷求我一定要能回到他身边。”蒋昭延声音沙哑,回答了蒋重晟那个问题,“如果你把他送走,无论是天涯海角,只要我们都活着,我们一定会回到对方身边。”

说完,他重新将那条项链挂在了脖子上。

书房里的弥漫着沉静的氛围,蒋重晟的目光跟随着那枚通体雪白的明显是人工制品的狼牙,一时之间,竟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秘书送来的文件里对他们过去的总结只是寥寥几语,作为旁观人的他尚且能看出他们这一路能有多么的艰辛和亲密,更别提真正相依为命了很多年的这两个孩子。

方才蒋昭延说的最后那句话,令他不寒而栗����好像……他们两个是同一块树根长出来的两株树,一方若是没了,那么另一方,早晚也会枯萎。

蒋重晟或许想做一个严厉的父亲,为儿子所担忧的前途,外界的目光,又算得了什么呢。

如果没有方渺,这个世界上也就没有了蒋昭延。

同样,没有蒋昭延,只是一颗沙砾的方渺,无论风如何吹卷,他越不过山,自然而然就在某一天沉底在湍湍的溪流里了。

他们都给了彼此第二次生命。

“爸爸没有说要拆散你们,你妈妈很喜欢方渺,家里她说了算。”蒋重晟伸手为儿子整理了一下衣领,“这一路你们都辛苦了,爸爸只是想要你幸福。”

“已经很晚了,去休息吧,你妈妈还在等我。”

蒋重晟站起身,打开书房的门,没有想到,穿着丝绸睡衣的林佩年正倚在门口偷听。她有些口渴,下来倒水喝时无意听到了二人的对话。

……

蒋昭延回房时,方渺正闭着眼睛安静睡着,脸蛋恬静。可蒋昭延一在他身旁躺下,他就像是自动感应一样往人怀里去钻。

方渺温热的脸庞贴在蒋昭延有些冰凉的脸上,他伸手抱着对方的脖子,睡意惺忪。

“几点了啊,你怎么才睡觉……脸怎么湿湿的,你洗脸了吗……”他的脸又蹭了蹭。

蒋昭延整个人陷入无与伦比的放松之中,这二十年来,他从来没有这么放松的一天,以至于躺在床上,骨头回位一般,长舒了一口气。

“晚上在书房和爸爸说了些话。”男人的大手抚摸着方渺后脑勺柔顺的头发,他侧过脸亲了亲方渺柔软的脸,“不用担心,你乖乖睡觉。”

“嗯……”

方渺还想要问什么,比如都说了些什么?比如是不是和他有关……可他实在是太困了,蒋昭延不在他身边,他睡不安稳。现在蒋昭延终于来了,他能放心沉睡了。

蒋昭延的话方渺是很相信的,不用担心就是没什么大事,嗓子里还拖着低低的“嗯”声,他就陷入了梦乡之中。

而他还浑然不知,第二天,自己将会迎来什么。

醒来时外面的阳光已经很明媚了,很难想象出,昨夜竟然下了那么大的一场雨。方渺洗漱完下楼时,温暖的强烈的阳光正从蒋家别墅一楼客厅的巨大玻璃面穿进来,整个客厅都亮堂堂的。而玻璃墙外面,是开始冒出一些新芽的旧草坪。

林佩年正穿着毛线织的长裙坐在钢琴凳上,轻柔舒缓的音符在阳光中跳跃,尽管她已经四十五有余,可身材依然保养得当,如一只优雅的天鹅。

佣人们正在将做好的早餐端在华丽的餐桌上。

方渺愣愣地望着眼前。

这是一幅很眼熟,很眼熟的画面。

弹完曲子,林佩年缓缓站起身,她来到方渺面前,满眼慈爱。

“公司里还有些事,延延和爸爸去处理了,很快就会回来的。”

“好。”

林佩年拉着方渺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昨晚他们父子二人在书房的话她都听得清清楚楚,现在,再看向这个孩子,除了喜欢,又多了几分怜惜。

蒋昭延是话少的人,林佩年想和儿子多说说话了解他的过去,总是不得其法。她问方渺能不能再接着先前在饭桌上说过的那些往事,再继续说下去。

方渺当然乐意,继续从蒋昭延当上了窑厂组长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