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方渺吃了一块儿土豆,弯着眼朝蒋昭延笑。

“那就行。”

蒋昭延也扒一口米饭,咽下去。

以前在方家时,尽管后面许燕在吃食上克扣花费,但许燕厨艺了得,总是能把简单的菜做成佳肴,那时候,方渺还是一个挑食小鬼。

上初中要留在学校里吃午饭,方渺每回回家总要跟方建国和蒋昭延抱怨,说学校的饭好难吃,简直就是猪食,不及许燕的万分之一。

蒋昭延吃过学校食堂的饭,虽然难吃,但也没方渺说的那么夸张。

现在,这窑厂里发的第一顿饭,比学校食堂的还要难吃,方渺却笑眯眯说着好吃。

真的是饿坏了。

蒋昭延把自己盒子里的土豆择给方渺,方渺说自己不吃肥肉,把肥肉上的瘦肉咬掉,都给了蒋昭延。

两人狼吞虎咽着,都吃得精光。

谁都没提自己口袋里那为对方留下的一枚硬币。

有工人吃完了一份,又去领了第二份,蒋昭延见到,问方渺还要不要。

“不要了吧……”方渺打个嗝,慢慢说着,“这盒饭刚吃还行,怎么后面越吃越腻……”

“有点想吐……”他的脸皱着。

工人们都是干力气活的,这里的饭都是有专门的人在现场做,发的盒饭瞧着清汤寡水,实则重油重盐。方渺一天都没吃饭,胃早已清空,这会儿又吃的顶饱,肯定不舒服。

蒋昭延急忙去打温水,喂给方渺。

又原地休息十几分钟之后,李匀找着了蒋昭延和方渺二人。他让蒋昭延去给他弟弟安排好,穿上长裤长袖,晚上十点跟着他去出窑。

两个人往大通铺走,这个时候基本没工人干活,离大通铺不远处安了一排水龙头,最里面有一间巴掌大小屋子,接了水管,有人正在用它洗澡。

有工人等不及,就端着盆接凉水往自己身上冲凉。

“我们没有盆。”方渺转头对蒋昭延说,“我也想浇凉水。”

这里太热了。

“待会给你试试。”蒋昭延说。

天已经黑透,一进大通铺,汗味脚臭味炭灰味儿还有廉价的烟味儿掺在一起朝方渺扑面而来,不少吃完饭的男人大剌剌躺在自己的位置上,有的聊天,有的剪脚趾甲,还有的抽烟……

方渺咳了两声。

他捏着鼻子找着了他们的位置。

他们的位置正坐一个男人,靠着墙,风扇呼呼吹着。

那男人见着他俩,“新来的?”

蒋昭延点点头,那个男人便自觉把位置让给他们。蒋昭延从他们带的包里拿出了方渺的牙刷牙膏牙杯还有毛巾。

随后像这些工人一样将他们的包放在床底下,这样他们的位置就大得多了。

没急着先去洗漱,蒋昭延叫方渺坐在床边,去看方渺的脚。

李匀给的那双鞋鞋底子太硬,又比方渺的脚大,方渺趿拉着鞋走这一小会儿工夫,脚底板都是红的。

“别碰那儿呀。”方渺推了一下蒋昭延的肩膀,蒋昭延的手摸着他脚边的那个泡,好痒。

“我看看,你听话。”

大通铺里灯光昏暗,方渺手撑着席子,忍着痒劲儿伸着脚尖。蒋昭延半弯着腰,俯身低头认真检查方渺脚上的两三个泡,确保都没有磨破。

他的肩膀挡住了大部分的灯光,方渺陷在阴影里,小腿上的白却晃眼。

“这两天你少走点路。”

蒋昭延检查完,捞着方渺的咯吱窝把人按在自己背上,方渺就搂着蒋昭延,趴在人耳朵上说话,“可那人不让你背我啊。”

万一把他俩开除了了可咋办。

“你倒是挺乖。”蒋昭延面无表情,“不管他。”

方渺笑着“哼”了一声,他拿腿夹紧蒋昭延的腰,“那你就背吧!……气死那人,把我俩开除……我俩去要饭。”

“就是那种走街串巷的,你一唱我一和,唱完别人就给咱俩五毛钱……”

蒋昭延也笑了一下。

到水龙头那,人已经不多,水龙头那块地铺了水泥,这会儿被水流冲得干干净净。

蒋昭延把人放在水泥地上,方渺拿杯子接水刷牙。

有人用完水管,没人去替上,方渺见到,一边刷牙一边含混不清命令蒋昭延:“你给我冲冲水呗,拿水管。”

他也想像那些男人一样畅快洗澡!

“水凉。”

蒋昭延拿过水管将毛巾打湿。这水龙头连接的水管运的都是地底下的水,是很凉的。

方渺以前洗澡用的都是温水。

“我热嘛……”

方渺已经刷好牙齿,嘴巴边沾着一圈白色泡沫,毛巾伸到方渺脸上擦干净了。

方渺感觉自己脸凉凉的可舒服,撅着嘴巴撒娇,“你之前都说给我试试,给我浇一点呗。”

蒋昭延打开一点开关,水流太小,从方渺的脖子流下去到身体,已经不凉了。

方渺眯着眼睛,“这不够大呀。”

一大股水浇了下来,方渺瞬间就缩起脖子,肩膀架着脑袋,“太凉了!”

他伸手把已经湿的印花短袖脱了,“还是擦擦吧。”

他本来要接过毛巾,谁料蒋昭延直接过来开始给他擦肩膀了。擦就擦呗,方渺不怎么在意,以前夏天热的时候,他光着身体都给蒋昭延看光。

他顺从地转过身,叫蒋昭延给他擦背,舒服地眯着眼睛,“小蒋哥,你咋对我这么好呀……”

给方渺擦背的手顿了一下,随后继续,“这算什么。”

擦完上半身,方渺就不愿意脱裤子了,小年轻脸皮薄,让蒋昭延瞧到就算了,外面有那么多人呢。他叫蒋昭延给他挡严实了,自己在小房间里快速擦好,穿好衣服。

“你不洗吗?”方渺出来,“可凉快!我给你拿着衣服。”

晚上还要去出窑,这澡洗了也是白洗,但凉快是真的。

蒋昭延思考几秒,转过身背对着方渺双臂交叉弯腰将上身的衣服脱了,快要成年的精瘦的身体在昏暗的光下裸/露在方渺的眼前。

这是一副和方渺完全不同的身体,肤色呈现出麦色,因为用力背部肌肉的轮廓显现出来。

裤腰挂在精瘦的腰上,蒋昭延没脱裤子,像那些老爷们一样,拿水管往自己身上浇了个透。

方渺在那眼巴巴瞧着,心里别提有多羡慕了。

蒋昭延要换裤子,感觉到自己背后粘人的目光,皱皱眉,按着方渺的肩膀把人背过去。

“别一直盯着我。”

方渺不满意嘀嘀咕咕。

“怎么还害臊啊,我都给你看了……”

第16章 我热死了!

蒋昭延洗完,方渺的额头上已经又出了薄薄一层汗,他让蒋昭延拿水管给自己的腿也浇点,降降温。

在外面奔波了两天,他们穿的衣服早脏的不行,但他们没有洗衣粉,蒋昭延只能拿清水尽量给他们的衣服搓干净,随后挂在树枝上。

皱巴巴的衣服往烤的干裂的土地滴着水儿。

回到大通铺,有些工人已经睡着,空气里弥漫着难闻的气味还有嗡嗡的噪声����那些在这长期干的,自带了风扇,正呼呼吹着风。

方渺捏着鼻子爬上了床,他拉着蒋昭延的衣服,“我不想让你走……”

他也不想待在这儿。

“很快就回来了,你先睡。”蒋昭延摸着方渺依然湿着的头发。

“我和你一块儿干……”

“你干不动。”

方渺垂下眼睛,又去抓蒋昭延的手。

蒋昭延蹲下来,把他们在床底其中一个包拿出来,拉链拉开,一只黄色的耳朵从包口里冒出来,揪着耳朵把那只斑点小狗拿出来。

方渺后来总喜欢抱着这只小狗睡。

方渺接过去也不肯松开手。

他们旁的那个大叔还没睡着,见到兄弟两人这样,笑了一下,“还带着小狗呢。”

“他认生。”蒋昭延解释说,“我们第一回出来打工。”

“哦……你们瞧着年龄就小。”那个大叔把自己的风扇往方渺这里挪了一点儿,“小娃子你快睡吧,上班迟到要被骂的哦……”

十点很快就到了,换好长裤长袖,蒋昭延被李匀领着,外面已经很黑,跟着八九个工人,他扛起已经被装好煤的筐。

煤筐压在蒋昭延的肩上,沉得往下坠。

“力气不小。“李匀也背起一筐,拍拍蒋昭延的肩膀。

“这把装七号,跟着我。“李匀走在前头,“窑里面温度高,受不了就赶紧走。”

靠近窑口,热浪便扑了上来,之前洗过澡降下温度的身体瞬间紧绷,蒋昭延面色不改,跟着李匀进窑,窑膛里面黑不见底,头顶吊着一盏昏黄灯泡,照亮窄小的一片。

“筐传稳了啊,煤都给码实!”李匀喊着。

跟着别人的操作,蒋昭延弯着腰将一筐筐煤送进窑膛。随着倒出一筐,热气就裹着炭灰往人脸上去扑。

他的脸也像这些工人一样,变得乌黑,辨不出模样。

豆大的汗珠顺着蒋昭延的额头流下,不知何时就被烤干。

太热了。

太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