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父母都已经去世了,那蒋昭延的父母在哪里呢?

方渺忍不住问:“蒋昭延,你一点也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吗?”

“记得。”蒋昭延注视着书页,“你小时候的事我都记得。”

“不是!是你自己的,就是没遇到我之前。”方渺听着前两个字瞎激动一场,他以为蒋昭延想起来了。

“不记得了。”蒋昭延说。

“哦。”

方渺在被子里翻了个身,看不到蒋昭延了,他又烦躁地重新转过来。

蒋昭延被方渺的动静声打断了注意力,他瞥一眼方渺发呆的表情,把床脚方渺的语文书抽出来给他,“睡不着就背背文言文。”

方渺简直两眼一黑!

蒋昭延上辈子其实是个书生吧,这么爱看书,上辈子肯定是大状元!

他摸着书皮子,小声嘟囔,“不公平!”

这个蒋昭延睡不着去看自己爱看的书,他睡不着就让他去看他讨厌的书。

这也太不公平了!

他爬起床,硬气把书还回床角了,然后又不打招呼地爬进蒋昭延的怀里,在他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说,“你看吧,我不扰你。”

虽然已经长高一些,但和蒋昭延比,他的身体还是有些小了,缩在人胸膛上时脑袋就刚好能搭在人肩膀上,他软软的头发搔着蒋昭延的喉结,手也不安分搂着人腰。

蒋昭延原本看书的干净的眼神这时也不得不染上几分喑光。

他望着方渺挺翘的鼻尖。

这个方渺还敢说他懂。

如果方渺真得懂的话,他就该知道,这样随随随便便钻到他怀里有时候会让他多难受。蒋昭延闭了闭眼睛,努力挺直了腰板,让身体平复下来,方渺在他耳边小声说话,“咦,你咋不看啦,你困了?”

他睁开眼睛,放下书,用手拍着方渺的肩膀头子,像大人哄小孩一样,“你先睡。”

方渺闭上眼睛,他酝酿着困意,忍不住搭话,“你给老板写的那串数儿,真的是老板能挣到的钱吗?”

“对,实际上……他挣得会更多。”

蒋昭延给老板算利都是按着烧煤出炭率最低标准来的,但实际上,每回陈平朝和他烧窑,出炭率都高于最低标准。

“那难怪……”方渺努努嘴巴,怪不得老板觉得不对,当时他也在场,他记着老板当时实际利只有四位数呢。

要是把老板一个月挣的钱都换成硬币,都可以把自己砸死。

他想象着这么多钱从天上掉下来,他开心地打着伞,硬币在他周围堆成了山。

方渺笑出了声,把这件事告诉蒋昭延了,蒋昭延拍拍他脑袋,问他脑袋瓜子天天在想什么。

没多久,方渺的困意就来了,正昏昏欲睡之时,外面传来隐约的狗叫声。

“狗……下雨了……”

方渺想起来他捡来的那只狗,晚上他把那只狗拴在了厨棚下,如果雨太大的话,小狗会淋湿的。

“你去把狗牵到……安全的地方。”方渺太困了,他指挥蒋昭延去干。

“好。”

蒋昭延把睡着的方渺放平在床上,拿被子盖好,随后穿鞋出去。

水滴如同穿了线的珠子从石棉瓦屋檐下滚落,砸落在地面上激起一层水花,弱弱的狗叫声还在继续。

这个昨天还虚弱的站不起来的狗今天已经可以发出叫声了。

它已经自动开始看家护院了。

蒋昭延避着雨来到厨棚,低声训斥,“安静。”

小狗的嘴中发出呜呜声,朝蒋昭延摇着尾巴,蒋昭延去解围在木桩上的链条。黑夜总是让人神经敏感,他顺着小狗刚刚吼叫的方向看去。

是煤棚。

那里……

深黑的眼珠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蒋昭延站在支撑煤棚的那根柱子旁,半个肩膀已经被雨水打湿。

“你给老板写的那串数儿,真的是老板能挣到的钱吗?”

“对,实际上,他挣得会更多。”

风将一串雨珠重重吹在蒋昭延的肩膀上,如珠子砸在玉盘,他的思绪跳跃起伏。

惯常低垂的眼皮在此刻猛然抬起。

不对。

有地方不对!

他想起了孙昌平给他看的先前错误的利润。

他和陈平朝的出炭率远高于最低标准,如果按着八车的本钱去掉……

这串数字还是有问题。

蒋昭延大脑飞速地运转,没有纸笔,他的手指慢慢点着木桩。复杂的交易信息,煤棚里的堆煤量,实际的吨数,弄错打过去的本钱……顺着那个四位数字他一一倒推,逐渐皱起眉头来。

这个利数是对的,但是对的太巧了,刚刚好超过实际最低出炭率的标准,以至于让人难以察觉。毕竟烧窑的师傅们不可能永远不出错,有时候火候问题,天气问题,多多少少都会有高的亏损率。

但这几个月他和陈平朝的出炭率远高于最低标准……他见过其他两个组长烧窑,虽然技术未有陈平朝那么精湛,但出炭率都为不错,不至于在最低线。

孙昌平不是什么精算的商人,事情都交给信得过的手下来办,只要到手的钱没有明显的问题,他是看不出来的。

有人在钻这个空子。

那多出来的利润到哪去了?

又或者说,多出来的煤或者是炭哪里去了?

文员、杨阔、第一组组长,陈平朝、李匀……

“不如你跟着我,出了能教你烧窑,我还能教你些其他挣钱的“真本领”。”

白天杨阔微微眯起的带着精明笑意的眼睛浮现在蒋昭延脑中。

是……杨阔……还是他和文员一起……

外面突然一声惊雷,蓝紫色闪电划破天际,照亮大地一瞬,世界重新归于黑暗,雨声更大了。

蒋昭延点击木桩的手指顿住。

在刚刚那一闪光中,他分明见到,一个身穿黑色雨披,带着斗笠的身形偏矮小的人背着一袋东西从煤棚离去!

蒋昭延全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好消息,这周榜单任务字数更新15000字,可以多更了

第36章 鞋里有钉子

大雨下了一夜,冲刷着窑厂这片乌漆嘛黑的地方,等蒋昭延醒来时,外面早已经“焕然一新”,在通往煤棚的路面,找不出一个脚印子。

白天,方渺穿着雨鞋,在外面拾了些稻草,又拿纸盒子拼了一个狗窝。忙活一个上午,太阳终于出来,他便扯着链子把狗牵到阳光充足的地方,或许这样,小狗能快些恢复。

第三天,工人们便陆续返厂,很快,他们就要投入忙碌的工作当中。

而那只被方渺抱来的小狗,竟然真的就活了下来。毕竟从一开始,那只小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可现在,那只小狗不仅能站起来,甚至要会走会跳,鼻子重新变成湿漉漉的样子。

方渺给这只小狗取名叫小白。

因为小狗的毛发是白色的。

小白简直让方渺满意的不得了����陈平朝告诉方渺,这只狗腿短,是长不大的,吃不了多少东西。

方渺也就不用担心剩饭不够的问题了。

而且小白的叫声非常响亮。

响亮到即使拴在小树林里,老板也能听到小白的叫声。

老板说冬天天冷,总有小偷半夜来窑厂去偷煤,防不胜防,到时候就把小白拴在煤棚那。

夜里外面开始打霜,蒋昭延和方渺重新搬到了大通铺里,大通铺里又换了一小批人。现在,他们也算这窑厂的老员工了。

冷天大通铺里更是不通气,好在他们的位置有个窗户,还能透气净化一些,再加上方渺脖子上挂着香包,气味倒也不是那么令人难受了。但是周围的人太多,几十双眼睛,蒋昭延不会允许他太亲近,连亲脸也不行了。

一大早,大通铺里就开始有动静声。

早上要跟李匀上窑,蒋昭延起得挺早,他一动,方渺就睁开眼睛来,要从他俩被窝里起来。

“你起来干什么?”

蒋昭延套上衣服,转过头,方渺睡得头发翘起来,在脑袋一侧支棱着,半睁着睡眼惺忪的大眼睛。蒋昭延神情温柔,他给方渺把头发捋顺了才松手。

“再睡一会儿。”

方渺脑子还是很困,可蒋昭延不在,他睡不着了,“我起来看看小白……”

刚伸腿,他就脸皱起来,“哎呦……”

蒋昭延把方渺被子掀开,“哪只腿?”

“右腿。”

方渺睡觉还穿着大短裤,蒋昭延把他右腿捞到大腿上,揉着腿肚子。

方渺长个子了,有时候伸腿,总感觉筋短了一截儿,一抽筋他就难受得不行。

不重不轻的力道按着,方渺蹙起来的眉毛慢慢柔缓,揉了一会儿,直到方渺说好,蒋昭延才停下来。

对面床有穿着个长袖的工人刷完牙从外面回来,他抱着手臂,嘀咕了一声“怪冷”。

蒋昭延听到,打算去床底下找出方渺的秋衣秋裤出来。方渺不禁冻,天冷一点穿得不保暖,鼻子就红通通的,爱打喷嚏。

没有防备,脚伸进鞋里,蒋昭延皱起眉。

他弯下腰将布鞋脱掉,一枚大头钉深深扎在他脚底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