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中,在狭窄的过道上,方渺被蒋昭延抓着手,跟随着人流一起下车,早晨明媚的阳光刺在他的脸上,令他不得不眯着眼睛。

远远的看到,墙壁上挂的牌子,标着“申城站”三个大字。

蒋昭延再次抓紧了方渺的手,“走!”

“嗯!”

他们就这样迎着东方升起的阳光往前走去,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他们坚定的脚后。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就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作者有话说:

谢谢支持!

第63章 二更/有人欺负我

九十年代的申城,一江划开两片天地。

江西岸老城街巷纵横,市面繁华;江东岸却仍是大片滩涂旷野,大规模开发尚未铺开。这几年,江东岸的荒滩迎来开发建设,一幢幢高楼拔地而起。一部分人从中捞到了好处,大批包工头联合窑厂建材资源,接下工程,一栋栋楼房就此建起。

这回蒋昭延他们要去的中合砖窑建造在江东岸港口附近,去年搭建没多久,由几公里外的建筑工地公司承包开办。

乘坐轮渡往江东去时,小白已经被从书包中放了出来,俨然,这只小狗也跟它的主人一样没见过这么大的水面,站在轮渡的围栏处,摇着尾巴兴奋地四处望着。

岸的不远处两根高耸的烟囱笔直戳进灰蒙蒙的天际,吞吐着浓黑的烟气。

江面的风吹动着方渺脸颊的头发,随着轮渡越来越近,他看到烟囱之下,有一座巨型环形的窑,盘绕绵延,像一头沉卧在滩涂上的巨兽。

“蒋昭延,那!你快看。”方渺扯着蒋昭延的衣服。

从火车站来的这一路他都时不时震惊,大城市不愧是大城市,申城的路比燕县的路大好几倍,房子也大好几倍,船也大好几倍,怎么连窑也都大好几倍。

方才坐车经过一个街道时,方渺甚至见到人家卖的包子都有他拳头一个半大!

不过几秒后,那令方渺震惊的大包子便进了他的肚子里。

方渺吃得津津有味,因为这个大包子很快爱上了申城这个城市。但这包子也实在是太贵了,竟然要三块钱一个。

看向方渺手指的方向,蒋昭延低头告诉方渺,那应该就是他们要去的地方。

五分钟后,轮渡抵达对岸,他们背起行李,往那头“巨兽”走去。

窑厂的大片空地上,不再是他俩熟悉的晒炭,而是架着各种机器,从滩地挖来的泥土搅拌,随后踩踏,碾压,再由专门的机器挤压切割,落出一块块潮软的砖坯,由工人们搬运,整齐排布在晒坯场上。

路面早已被车辆压得坑坑洼洼,方渺眼神沾在别处,险些摔了个跟头,幸好蒋昭延眼疾手快拉住他。

“方渺,你注意看路。”蒋昭延的语气很严肃。

“好啦好啦,我会注意的。”方渺摸摸鼻子。

他们被分了独立的房间,将行李安置好后,很快,蒋昭延便被窑厂的班长领着去熟悉烧窑的流程。

跟孙昌平烧炭的小窑不同,这里的窑几乎要大了很多倍,烧制时烟筒里滚滚黑烟齐齐往天空上涌,将这片区域都染成青灰色。窑厂生产出来的砖直供几公里外的工地,每日都会有大货车将新制成的拉运送过去急赶工程。

每隔一段时间,都能见到,不远处又矗立起一幢楼房。

班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名叫张国胜,生得一张国字脸,身躯微胖,他走在最前面,头也不回地跟这新来的烧窑师傅说:“既然你有烧窑的经验,那就很好上手了,我们这的烧窑师傅刚来时啥都不懂,统一培训了十天就能上手,烧出的红砖都很漂亮,你这样的该一晚上就能出货……”

刚好前面正在开窑,穿着统一蓝色厂服的烧窑师傅已经将窑门打开,张国胜招呼了一声,头都没回,摆了摆手,示意蒋昭延赶紧跟上。

“张工。”那个烧窑师傅朝张国胜点点头,见到后面的蒋昭延,笑着说,“新来烧窑的师傅?这下产量该能赶上去了。”

张国胜笑了,冲蒋昭延说,“这个流程你应该熟悉的,烧砖的师傅们烧好,下边的工人把砖搬出去。”

他戴上手套,顺手捡过里面的一块砖,“瞧瞧,烧成的砖就长这样,红通通的,多漂亮。”

那砖还往上冒着丝丝白气,蒋昭延突然伸手去摸了窑膛,没有意料到的温度烫得蒋昭延皱了下眉头,他快速收回手,捻了捻手指。

“这么烫?”他问。

烧炭时,都必须要将窑膛充分冷却,若是高温打开窑门,里面的木炭可能就很快烧成灰烬了。

“急着交货嘛,那边的工地急着交工,催着我们赶紧把砖都产好运过去。”

张国胜把那砖放回原位,“妈的,这回又招了个烧火师傅跟一批工人,三班倒,总该够了吧。”

蒋昭延没有说话,虽然烧砖和烧炭都用窑子,但到底有些地方还是不同的。

虽然正是四月份,天还不热,可这窑口里未冷却的热气一股脑往外扑,没一会儿,这站在窑口交谈的三个人后背便都汗湿,张国胜已流了满脸的汗,不停拿袖子擦汗。

“班长,您先去忙,待会儿再烧火我带着小蒋就行。”那师傅挺有眼力见。

张国胜点头,扇着手就往办公室里走去。

这烧火的窑师傅看着很是面善,他也姓蒋,对这同姓的蒋昭延语气更是温和,说道,“听说你先前是干烧炭的?这烧炭可挺麻烦,我去年跟着师傅学了两个月没学成,后来转到这边烧砖。”

“嗯。”

“我们这烧砖的可就好学了,我们只站在轮窑上控制火候就行,烟筒那边的阀门一般都是班长来控制的,管这个火速。”

……

……

方渺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也没见说要一会儿就回来的蒋昭延的影子,估计又该是直接就去干活了……

方渺抓抓脸蛋,叹了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这地方也是个窑厂,但他却觉得这儿没燕县的窑厂有亲和力。这里的工厂比燕县的大了好几倍,员工也更多了,还有班长,组长……

可莫名的,他却觉得这里的每个人也都被这里压坯的机器给压固成型了,都在冷漠地不停地重复着自己的工作。

屋里就铺了一张床,他们的东西都还塞在包裹里没拆开,堆在床边,不知道蒋昭延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方渺于是自己跪在床边收拾起他俩的东西来。

把包里的衣服都一件件拿出来叠好后,就剩下些五六个摆件,这些摆件都是先前他们在燕县街上蒋昭延买给他的,按理说这回千里迢迢搬家这些麻烦的摆件都该不要了,可方渺总舍不得,硬是把这些摆件都塞到角落缝隙里。

他弯着腰伸手往底部去够,掏出个毛绒小狗来����这还是在桃水镇蒋昭延抓娃娃机给他抓的,有时候睡觉,方渺都要放在身边。

屋里的桌子板凳柜子都落了一层厚厚的灰,方渺下床穿好鞋,拿着盆还有抹布出去。绕着房子找了一圈方渺也没见着水龙头,想起来刚刚过来时那边窑厂制坯的空地上可是有一排呢。

水流哗啦啦往塑料盆里涌。

方渺东张西望,试图找到蒋昭延的影子,跟一个在机器旁穿着粗布衣裳制坯的工人对上了眼睛。

那工人生得跟蒋昭延差不多高,看起来也二十岁,皮肤呈麦色,对上方渺的视线,他挑挑眉头。

“你看什么?”

……

“你看什么?”

烧火工师傅见戴着手套的蒋昭延正拾起一块红砖打量,他走近过来,有些不解。

“没什么。”蒋昭延又将砖翻了个面,状似聊天,“我刚刚见这些烧好的砖直接摞到车厢里被拉走了,不用检验吗?”

“工地那边赶着工程呢,一般烧红了我们就送过去了。”

蒋昭延面露诧异。

先前在桃水镇时,蒋昭延帮方建国搬过不少的砖头,工地里挖地基垒砖头抹水泥的事他也参与过不少,一块能用来盖房子的砖,绝对不是颜色这么简单。

“怎么了?”那师傅浑然不觉,“我们这都赶了一个多月了,也都没出什么问题。”

蒋昭延从轮窑那边回来时,就看见门前的路积了一大摊水,湿脚印零星几个延申到他们的门前。

房门大开着,屋里,换了一条大短裤的方渺正坐着床上红着眼睛掰着自己的脚踝去看。

“怎么了!”

蒋昭延心里一惊,几步冲了过去。

一见到蒋昭延,方渺憋了快一个小时的坏情绪再也忍耐不住,他趴在蒋昭延的肩膀上,哇哇哭起来,“蒋昭延!有人欺负我……”

第64章 我哥打架也很厉害

“谁?谁欺负你了?”蒋昭延急着问道,“怎么了,小渺,你说。”

方渺不肯抬起脑袋,打个哭嗝,双脚并用地爬到蒋昭延身上。

因为情绪激动,他整个人都出了一层薄///汗,脸蛋也红红的,黑发贴在额头上,热烘烘地往蒋昭延怀里钻。

蒋昭延愣一下,拍着方渺薄瘦的背,像是哄小孩般晃着,“怎么这么难受?脚踝怎么了?扭到了?”

他的大手就往腰后盘着的腿去摸,准确地找到了方渺的脚踝,含在手心里跟把玩一块玉似的。

他记得当时方渺掰得是自己的右脚,他活动了两下方渺的脚踝,“疼吗?”

“……”

等蒋昭延活动了好几下之后,方渺才闷闷开口,“没扭到……”

“那怎么了?怎么不说?”蒋昭延都有些急了。

可这事方渺自己也觉得丢人,嗓子里挤出哼声,极其难为情似的。

“没事,你说。”

十几秒后,方渺才出声,愤愤道,“我去打水,有人笑我长得矮长得瘦,说我胳膊细得像是竹竿,说我没用!”

就是那个男人!

方渺在水龙头那打水,只不过是跟对方对上了眼神,什么都没做,那人低垂着眼皮,扫量方渺,带着股莫名的轻视。

“你看什么?”

搅拌车哐啷啷地响,方渺没听清对方说的话,走近了,“什么?”

“哼。”那跟蒋昭延看起来差不多大的男人勾了勾嘴角,“胳膊腿细得能一撇就断,还没铲子高,也不知道来这能干什么。”

这回方渺听清了,他瞪大眼睛,瞳孔中都充斥着惊愕,没见过这样没礼貌的陌生人。

把这方渺气得真想上去就跟他对峙,可有了钱郭的教训在先,方渺很少会这么冲动了。

就算是打架,也必须要蒋昭延在身后。

方渺狠狠瞪对方一眼,什么也没说,关掉还哗哗往下涌水的水龙头,端起一整盆快要溢出的水往他们的独立房走去。

他捏着盆的手用力得都要发紫。

不就是个搅泥巴的!有什么了不起的!等蒋昭延回来,他就让他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