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嘘寒问暖一个多月,洪三妹才终于羞怯开口,原是担心自己没有父母,没有娘家,这样出了嫁,今后免不了受苦。

蔡利水一想,也确实是,一个女子孤苦伶仃,娘家没话,万一受了欺负,岂不是连条活路都没有,于是一拍脑袋,去找隋良野。

“认什么?”

“干妹妹。”蔡利水又重复一遍。

隋良野正在陪隋希仁念书,听了这话他还没答,隋希仁倒不高兴了,“她要当我们家人?我们缺她这个妹妹吗。”

蔡利水都不想搭理隋希仁,但又不得不接话,于是讲话阴阳怪气,“多亏希仁公子当晚自告奋勇送他们俩出城,虽说在荒郊野岭把人一扔先走一步,但总归他们也没死,还是命大啊。”

隋希仁摸了摸鼻子,瞥瞥隋良野,没说话。

蔡利水道:“我寻思这个事不找个有声望的家庭恐怕是不行,郑家到底根基深,我在阳都没地位,隋大人年轻貌美,又无家室,其实我把洪三妹当自己妹妹,最想说成隋大人和三妹的一段姻缘,只怕太没规矩。”

“你还知道你没规矩呢。”隋希仁迫不及待地插话,“你好歹也是朝廷命官,跟个媒婆似的,说起亲来了,你没有正事干吗?”

蔡利水面不改色,“家事国事天下事,我蔡利水要是有夫人,也不用我操这份心,一帮男的都不懂规矩。”

隋良野看看他,心知蔡利水既然已经算是自己的人了,没理由这事不来找自己。

于是隋良野问:“那姑娘愿意吗?”

蔡利水道:“愿意。”

隋希仁不乐意,拉着隋良野的衣服,“你干什么?”

隋良野看他一眼,隋希仁朝他凑,“你还想给隋家开枝散叶啊,你真的假的?”

蔡利水道:“希仁公子,你多个妹妹不好吗?”

隋希仁朝他不耐烦地看一眼,“谁跟你说话了。”

隋良野按住隋希仁,对蔡利水道:“可以,你既然揽了这个差事,就准备准备,挑个好日子办了进门宴吧。”

蔡利水喜不自胜,连忙起身道谢,“多谢隋大人,下官告辞。”

他倒是走了,隋良野开始盯着隋希仁,上下看了看,看得隋希仁打了个激灵。

“看什么?”

“你是不是也该娶亲了?”

隋希仁蹭地站起身,“你管好你自己吧,我打算出家。”

“那可不行。”

隋希仁哼笑起来,“你还想我传宗接代啊?”

“那倒不是。”隋良野严肃道,“出家你就没法做官了。”

隋希仁翻了个白眼,跌回座椅上,百无聊赖地盯着书。

隋良野站起身,隋希仁瞧着他,“你走了?”

“嗯,你好好念书。”

隋希仁乖乖应了一声,仔细盯着隋良野走出门,而后随手把书一甩,扔到地上,趴在桌上睡起觉来。

第121章 丹顶锏-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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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良野刚走出房门,转个弯的功夫,便看见五幺去他房间敲门,没等到人正转回身,远远望见隋良野,赶紧跑上来。

“找我?”

五幺点点头,却不说什么事,只是打量着隋良野神色,“您心情还好?”

隋良野朝他看,“怎么?”

五幺越过他往后望了望,笑起来,“希仁公子挺争气的吧,我看他天天在房里学习。”

这话说得隋良野面露一丝喜色,“浪子回头金不换,也算没白为他谋划。”他这样讲,其实不仅因为隋希仁学业进步,更重要的是,他这趟带上隋希仁出来,倒让他们两人之间隔阂消散不少,也亲近许多。

五幺便道:“既然这样,我跟您说件事。”

隋良野看他,五幺递过来一张折着的纸,隋良野接过来展开,面色僵硬,五幺小心地看着他,轻声细语,“拓下来的,道上说有幅画在传,有人见过,描了下来,这是陈煜陈老板留意到,私下找我说的。现在一传十十传百,都说这个人眉眼像……”他看了眼隋良野,没继续。

隋良野把纸揉成团攥在手里,“传得广吗?”

五幺点点头,“有些地下的戏台,都开始编些下流戏,虽然没说您的名字,但要么是谐音,要么是暗示,总是越传越怪,就这幅画也不一样,画什么的都有,您看的这个,都算干净的了。”

隋良野冷冷道:“那就是有人推波助澜了。”

“我想也是,传得太快了。我本来想调查一番,但不好说该有多少人知道,所以先跟您报备,等您指示。”

隋良野道:“这事武林堂最好别参与,我也最好不碰。”

五幺问:“那?”

隋良野沉思道:“你先下去吧,这事不用跟任何人提起。”

五幺犹豫片刻,应下,又提醒道:“隋大人,我觉得这事无论如何,一定尽快办,传远就不好办了。”

隋良野转头看五幺,五幺一脸坦坦荡荡,似乎对这幅画中的隋良野没有任何评价,也不疑问一个堂堂高官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谣言,公事公办。

隋良野点点头,“知道。”

说罢转身离开,五幺盯着他走远,想起那幅画,能百分百确定,就是隋良野。横空出世的官运亨通,超侪脱俗的美貌,五幺什么也没说,只是抿了抿嘴。

两日后的晚上,李道林在外喝完酒回武林堂,刚进房间便有人来通传,说隋良野找,他洗把脸换了衣服,急匆匆赶去。

路上他边走边拍了两下脸,找回点清醒,到了隋良野门口,敲了几下门,里面传来一声清冽冷淡的请进,李道林推门进去。

屋里点着角落的蜡烛,昏昏暗暗,此外就只有隋良野书桌前边的一点亮,隋良野坐在桌后,桌上堆着书账,左手边一杯茶,右手刚刚放下笔,穿件松垮的白纱衣,半拢着头发,脸色苍白,嘴唇红得厉害,朝他望过来一眼,睫毛一扇,阴阴沉沉,好像鬼。

李道林站在门口,听见隋良野开口道,过来。

李道林走过去,隋良野指了指桌对面的两把椅子,李道林选了一把,坐下。

李道林看隋良野的杯子见了底,便起身给他倒茶,顺手给自己也拿个杯子。

“你最近在忙什么?”

李道林坐下,“什么也没有,我没事做,您安排我?”

隋良野手臂撑着桌面,站起身,越过桌朝他靠靠,嗅了嗅他身上,“你去喝酒了吗?”

李道林僵硬地往椅子里缩了缩,搔了搔耳朵。

隋良野站起身去把窗户关上,李道林看着他,起身要去帮忙,隋良野摆了下手,示意不用。

隋良野走回来,站在李道林身后,把一个揉皱的纸团递给他,“你看这个。”

李道林接过来,展开,看了看,又望向坐回对面的隋良野,只瞥了眼,就扣在桌面上,略有些尴尬地别过脸,就像误闯入谁家闺房看见主人更衣。

“你见过这个吗?”

李道林摇头,“没有。”

“你是做暗路生计的,传开了的事你都不知道?”

李道林犹豫道:“广州不是我的地盘……”

隋良野盯着他,“你给谁卖命?”

李道林愣了下,“什么?”

隋良野似乎也觉得这问题问得不妥,端起茶,“我认了洪三妹做干妹,这两天她就要和郑丘冉回阳都,你送他们吧。”

李道林反应了片刻,“你打发我走?”

隋良野道:“你手下的人也和你一样终日无所事事,只顾着喝酒吗?”

李道林神色复杂,好像没听到隋良野的讽刺,重复问一遍,“你打发我回阳都吗?”

隋良野没出声。

李道林低着头,慢慢地把那张纸团成团,在手里搓,然后抬起头,“春禾角对你来说已经没有用了,你官运亨通,我们是见不得人的关系,所以你早晚会把春禾角换掉。”

隋良野皱起眉,“不要把你的心不在焉和无能说成是我的错,我不在阳都的时候,把春禾角交给你来管,你管得如何不必我多说,你在中间人处背着我揽的生意怎么样,还红火么?真当我不知道吗。我回阳都不过交给你一个小小的差事,让你查谁在碎月司闹事,你也敷衍了事,既然你已无心再留,我也不勉强你,你先回阳都等,我回去后自会给你和其他人一个交代。”

李道林猛地抬起声音,“我做什么事、不做什么事可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

他的话头戛然而止,隋良野看着他,“为了什么,说啊。”

李道林压下声音,自嘲地笑笑,“我要说为了你的恩情,你信吗?”

隋良野冷冷道:“你自己信吗?”

李道林看向他,语速虽快,但还是带着客气的语气,“这就是你跟我不同的地方了,我是江湖人,归根结底是屠狗辈,人情账欠久了难免有真情意;但你不一样,你跟人斗、跟人算计得多了,什么也不信了,人情账也是帐,也只不过是帐,原本我总以为你性子冷了点,但人倒还是侠肝义胆,赤子丹心。但这许多年看下来,你其实还是个冷漠至极的人,只有那么一个两个在意的人,一两件在意的事罢了。”

隋良野道:“说完了?”

李道林沉默片刻又道:“我没有背弃过你,你是聪明人,但聪明人也有糊涂的时候。”

隋良野道:“你后天上路吧。”

李道林站起身,又听见隋良野继续道:“还有一桩事。”

李道林停下来,抬眼看隋良野。

“你离隋希仁远一点。”

李道林没明白,“什么?”

隋良野盯着他,一字一句,“我希望,你离隋希仁远一点。你对他的影响不大好。”

李道林瞧了隋良野好一会儿,突然露出个笑容,“原来我才是坏人。”他说着自己又点点头,“也好,无论如何,我和你的帐也总要清的。其他但,就当我自作多情罢。”说完转身而去,径直出了门。

三刻钟后,晏充再一次敲门,说霍连桥到了,隋良野吹灭两支蜡烛,让人进来。

霍连桥这会儿还挺高兴,隋良野大晚上找他上门,于是他有点乱七八糟的心思,换了轻便的衣服,打扮得一副花花公子模样,摇着扇子进了门,不等晏充讲话就把人打发走亲自关上门,悠哉悠哉地踱步过来,看见隋良野对面两把椅子,收了扇子往手心里一拍,“隋大人今晚找我来,良辰美景只可惜多了把椅子,我让人撤下去。”说着便要走到隋良野这边。

隋良野抬起手掌,指指椅子,“不急,先坐。”

霍连桥一看,好,欲拒还迎,别有趣味,再说隋良野毕竟是高官,于是便听话地选把椅子坐了下来。

“隋大人,天色这么晚,还在处理要事,真是辛苦。”霍连桥又要起身,“小人早年拜过师傅学松骨,不如小人给你放松放松?”

隋良野端起茶杯,“你不要急,等下有你急的时候。”

霍连桥狐疑地看他一眼,又坐下,这会儿有点明白了,再看看椅子,“隋大人,还有人来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