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孙颐端着茶杯的手没有晃,咬着牙道:“切磋文章?好啊。”他的语气虽然没什么起伏,可表情却没那么友好,“我也有些想法想跟程兄聊聊。”
沈恪的声音从隔壁桌传来,隔着一段距离,温和而清晰:“孙兄若是要来,那便更好了。三个人切磋,比两个人更有意思。”
程愫从他们的话语里明显听出了他们俩人不仅认识,反而还很熟稔,这其中好似还有些旁的恩怨在,但看着又不像是仇人。
孙颐的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没有立刻接话,只弯了一下嘴角,慢悠悠地应了一句:“那就这么说定了。”然后他转向程愫,自然而然地换了话题:“对了,程兄打算什么时候回永安府?若是顺路,不如一起走一段,刚好我过几日也要外出去那个方向。”
程愫道:“文书下来就走。”
孙颐点了点头,“那我等你。”
沈恪微笑着道:“孙兄也不是小孩子了,怎的出个门都要人陪?”
程愫本来没有多想,只当他是顺口一提。倒是韩明哲坐在对面,目光在孙颐和沈恪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又识趣地落回自己的碗里。他低头夹了一筷八宝鸭,嚼了两下,觉得今天的菜比平时咸了些,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可谁知跟他说话时温润如玉的沈恪突然变了个脸色,连说话都刻薄了许多。程愫反倒觉得新奇,这俩人现在看起来有几分宿敌的样子了。
其实程愫不知道的是,他们两人早就认识了,而两人之间的梁子也早就结下了。
两人都是顺阳府人,家世相当,可孙家这些年人丁兴旺,官场上也经营得有声有色,孙颐的爹、伯父、叔父都在朝中为官,祖父虽然致仕了,可门生故旧却不少。
沈家则略逊一筹,沈恪的祖父病逝,父亲也早逝,母亲带着他勉力支撑门庭。沈恪能读书读到今天这一步,全靠自己争气。
可偏偏就是这个靠自己争气的沈恪,从小就是大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第126章
孙颐记得很清楚, 他七八岁时还在后院爬树掏鸟窝,他爹拿着戒尺追了他半条巷子,气喘吁吁地骂:“你看看人家沈恪!比你大不了两岁, 已经能背《论语》了!你呢?你连《三字经》都背不全!”
孙颐那时候还不知道沈恪是谁,只知道那是个害他挨骂的名字。也是从那时起,孙颐才一改从前爱玩的脾性, 转头努力读书的。
说起来,他能有今日的功名, 一是靠他自己的勤奋努力, 二也是有沈恪在一旁的激励。
后来长大了,他见了沈恪几面,每次都客气地点头致意, 可心里那股不服气的劲儿从没消过。
他承认沈恪读书确实不错,文章也写得干净, 可他就是看不惯他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总觉得那笑容带着几分虚伪, 他才不屑于与他结交。
而沈恪对孙颐也谈不上多亲近, 他知道孙颐暗地里把他当对手,也知道孙颐在背后不大看得上他。其实他并不太清楚孙颐为什么一直和他冷眼相对,明明他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可对方每次一看见他就没什么好脸色。
不过沈恪从不说什么, 也从不在意那些冷嘲热讽, 反而在书院里见面时, 每次都先一步点头致意,礼数周全得挑不出毛病。
两人一个在柏庐书院读书, 一个在府学读书,孙颐后来靠自己的努力在学问上大有成就, 更加看不上沈恪了。也不光是沈恪,他这个人眼光高的很,学问好但清高的迂腐书生他也不喜绝交,脾气怪的很,对自家人说话也直性子。所以也不是针对沈恪,只是纯粹情商低,平等的对待他看不起的每一个人罢了。
反倒是作为后来者的程愫,不知怎么的反倒入了他的眼。虽是一介寒门书生,但孙颐就是抢着他顺眼,可能有些人天生就比较有缘分,这就是旁人口中所说的眼缘吧。
这一次乡试,孙颐原本的打算是和程愫一较高下。在他看来,程愫是半路杀出的黑马,跟他们这些从小浸泡在书卷里的世家子弟不一样。
沈恪是意料之中的对手,而他自认为自己并不比沈恪差。沈恪长居柏庐书院第一,而他确是府学第一,在他的眼里,府学自然是顶好的。
程愫却是意料之外的变数,他更想赢的是程愫。赢了沈恪只是证明他比“别人家的孩子”强,赢了程愫才是证明他是凭真本事考的解元。
结果放榜之后,他竟然连沈恪都没赢过,真是可恶!
比不上程愫这个小三元他是服气的,可自己竟然连沈恪都比不过,平白比他低了一头,以后出门见了他,自己还怎么有脸面说话?!
在家里憋了好久,他一直都没出门。家里的爹娘都替他高兴,虽然没有拿到第一和第二,但是拿到第三也很不错了,那可是前三啊,孙府的人都欢喜的很,偏偏自家少爷闷闷不乐,一直在房里不肯出来。
孙母本来看儿子好像不高兴,准备去安慰一番的。可儿子考了第三名这样的大喜事,家里还有很多事要忙,得赶紧把这些好消息告诉老爷他们,还要给下人打赏钱,过几日还要把葛彦希请一些亲朋好友来吃饭,想一想干脆不去了,儿子这脾气就这样,反正考上了就行。
底下的奴才婢子都担心自家少爷,毕竟少爷虽然脾气古怪,但对他们这些下人都是很好的,从来没有苛责过他们。他们你推我我推你的想要退出一个人去打探一下少爷现在如何了,看看能不能劝他出来散散心,结果没一会儿自家少爷自己反倒出来了。
孙颐去八宝楼的时候,心里那根弦绷得很紧。总觉得自己的脸有些热,唉,自己竟然连沈恪都没考过,实在是丢人,出门他都不自在。
可走进八宝楼,看见沈恪和程愫坐在一处说话,程愫侧着头听沈恪讲什么,偶尔点头,那画面自然得像是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孙颐没由来的心里不舒服,这俩人才认识多久啊,有那么熟吗?说话靠这么近是耳朵有问题了?明明是他先跟程愫认识的,怎么他俩看起来比自己和程愫还熟!
他过去硬是加入了他们的谈话,两个人变成了三个人,但不管他说什么,沈恪总是那个面带笑容的样子,他看着就来气。
沈恪觉得他还是小孩脾性,并不与他计较。程愫在一旁看的新鲜,这俩人估计就是一对冤家。
虽然他们认识时间还不长,但他的眼光还是很准的。通过交谈,这沈恪的确是个性子温润的人,而孙颐确是有些任性,他自己都没发现,他坐下来的这一小会儿时间里,十句里面有八句都在说沈恪,虽然不是什么好听的话,甚至连沈恪爱吃的菜他的明里暗里的讽刺一两句。
可这也恰恰证明了他很了解沈恪,连他最喜欢吃的菜都知道是什么。
程愫暗暗笑着,孙颐若不是被家里人保护太好,也不会养成这样的性子。以后到了官场,若是没家人庇护,恐怕也会遇到一些绊子。
至于沈恪,他的性格刚好与孙颐互补,两人合该成为好朋友才对,不该是对头。
在八宝楼吃完饭之后,程愫也喝了几杯酒,风一吹感觉身体有些不适,便起身告辞了。至于孙颐,他看程愫站起身要走,也随即说要回去了。笑话,留他一个人面对沈恪,他想想就浑身不自在,还是赶紧离开的好。
可惜他没走的了,平日里总跟着他鞍前马后的其他学子终于逮到他出门了,拉着他就要去别的地方接着吃酒,他推脱不掉,只好去了。
程愫回去之后,林宣给他煮了一碗醒酒茶,喝了之后小睡了一会儿。
过后的两天,他一直没有出门,但总不断有人上来拜见,他也不好都拒绝,显得他摆架子,每日便与人交谈文章,讨论学问,这小院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放榜后的第三天,便是鹿鸣宴。
天还没亮,程愫便醒了。窗外还是青灰色的,灶房里传来林宣烧水的声响,锅盖被掀开又合上,带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躺了一会儿,在那一阵安稳的动静里慢慢清醒过来,才起身穿好衣裳。
林宣已经把他的举人衣冠准备好了,这是官府昨日着人送过来的。青色的袍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背上,衣料是官府统一发放的,质地比他自己穿的细布长衫好一些,颜色是那种沉稳且不太张扬的深青色。
大小合适,只是领口有些宽松,这些衣服是官府让人按大小尺码统一裁剪,早就备好的,并不是谁穿上都完全合身,昨夜林宣已经帮他把领口改好了。
程愫换上那身袍子,在铜镜前整了整衣领。林宣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合身。”
程愫点了点头,拉着他的手道:“昨夜辛苦你了。”
林宣的脸立刻红了,相公怎么又提昨夜的事,大清早的就说这些,也太坏了!
程愫一看他脸红了,就知道他想到那里去了,昨夜他是孟浪了些,那也是前段时日憋狠了,考前为了好好复习,他清洗寡欲,连考九天,他身心俱疲,回来休息了两天才好。昨夜里可不就是折腾久了些,他本就年轻身体好,宣哥儿有些受不住了他才罢休。
程愫笑了笑道:“你看你想哪去了,我说的是你昨夜给我改领口辛苦了,不然穿着也不能如此合身。”
林宣看他眼底散不去的笑意就知道他又在逗他了,干脆转过身去倒水,不理他了。
这边韩明哲也换好了衣裳,正在院子里等他。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往布政司衙门的方向走去。
晨风微凉,街上的铺子还没开张,青石板路上只有零星的脚步声。走到衙门门口时,那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新科举人们三三两两地站着,都穿着崭新的青色袍子,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整理衣冠。程愫在人群里看见了沈恪,他正站在廊下跟一位老者说话,侧脸安静,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沈恪也看见了他,远远地朝他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继续说话。
程愫没有过去打扰,在廊下站定,等了一会儿,孙颐也来了。他今日也穿着那身青袍,这颜色穿在他身上倒也衬得他眉目分明。
他在人群里扫了一眼,便朝程愫这边走来,“来得挺早。”
程愫道:“你也不晚。”
孙颐道:“来早了也没用,还得等那些大人们。”他说着往布政司衙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大门外已经列了两队差役,手持红杖,衣甲鲜明。
卯时正,衙门中门大开。鼓乐齐鸣,两班差役分列左右。新科举人们按名次列队入场。程愫站在最前面,身后是沈恪,再后面是孙颐。
队伍穿过仪门,从甬道进入大堂。大堂正中摆着一张长案,上覆锦缎,主考官、监临官、学政分列左右,盛装就座。
鹿鸣宴的流程繁复而郑重,院试时的宴会与其完全不能相比。
新科举人先行叩拜礼,起身后,主考官宣读榜文,然后传唱所有中举人的姓名。唱到“第一名程愫”时,程愫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他听见身后一片衣料摩擦的����声,那声音又渐渐平息下去。主考官看了他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随后示意礼官继续。
接下来是“入席赐酒”。宴席设在衙署后堂,沿廊排列。程愫被安排在首桌,与主考官、监临官同席,沈恪与孙颐分列其后。
有礼官上前斟酒,程愫双手接过酒盏,主考官举杯,他也举杯,饮尽之后,把酒盏放回案上。席间还有乐工奏《鹿鸣》之曲,歌声在廊下回荡,字句沉缓,程愫虽然不通音律,但也觉得好听。
席间无聊,旁边的孙颐隔着沈恪低声对程愫说:“这席面上的菜看着精致,其实没几筷子能动的。”
程愫看了一眼面前那些雕花讲究的菜碟,确实每一道都摆得工整,筷子一动就会破坏整体的美感。
沈恪倒是并不介意对方对他区别对待,反正他早就习惯了,这会在旁边低声接话:“听说历年如此,主要是好看。”
程愫夹了一筷面前的菜,嚼了两下,咽下去,觉得味道倒也不差,“吃着还行。”
孙颐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不远处礼官的一声唱喏打断了。他只得又坐正了身子,重新端起酒盏,摆出那副世家子弟该有的得体模样来。
宴席过半,主考官退席,场间的气氛放松了些。孙颐放下筷子,偏过头对程愫说:“等宴席散了,你有没有空?”
程愫道:“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想找个地方坐坐,不用像这里这么拘着。”
沈恪平日里并不爱这么多话的,这会反倒话多了起来,他提议道:“不如去我那里吧,我那儿清静。”
他说完停了一下,“前两天说好的切磋文章,正好趁今天。”
孙颐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沈恪一眼,沈恪正端着茶盏,低头吹浮沫,那姿态看起来跟平日没有半点不同,从容又自然。
程愫想了想,说道:“行,那就去沈兄那儿。”
孙颐沉默了一瞬,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那我也去。”然后他又看了沈恪一眼,“沈兄不会不欢迎吧?”
沈恪放下茶盏,弯了一下嘴角,“怎么会。孙兄来了,更热闹一些。”
谁知孙颐并不领情,反倒白了他一眼,小声哼哼道:“呵,虚伪!”
声音很低,但离他很近的沈恪还是听到了,他没有生气,只是无奈的笑了笑,这人怎么就对他有如此大的偏见,都几年了仍旧如此。
站在沈恪的角度,他自己也委屈,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就是看他不顺眼。可孙颐就是那性子,旁人总爱拿他与沈恪做比较,说他这不如沈恪那不如沈恪,外人如此,家里人亦如此,他就算从前想与对方交朋友,听多了一些闲言碎语也厌烦了,连带着沈恪这个正主都遭到了厌弃。
第127章
成安县程家村, 九月的风已经带上凉意了。
程万山这些天的话明显少了。他每天照旧去地里转一圈,回来在院子里坐一会儿,抽一袋烟, 烟杆搁在膝盖上,也不怎么抽,就那么坐着。
钱氏在灶房里忙活, 锅碗瓢盆的动静比往常轻了些,她有时候端着簸箕从灶房出来, 在院子里停一下, 往村口的方向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走。
程莲香在堂屋里做针线,针脚走得比往常慢, 偶尔停下来,把线头在指尖捻了捻, 又重新穿进去。程穗儿在铺子里守着, 秋日的客人少了些, 柜台后头显得空荡荡的。
自打八月初九程愫进了考场, 程家人就算着日子。乡试通常在八月底九月初放榜,一个月左右就能出结果。程万山在墙上用炭笔画了一道一道的竖线,每过一天就在上面添一道。画到第三十天的时候,他盯着那三十道竖线看了很久, 没有添第三十一道。
“许是路上耽搁了。”程万山说。
钱氏没有接话, 只是点点头。
又过了几天, 还是没有消息。程万山开始去村口转悠,有时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站一会儿, 有时候沿着村道往外走几步,又折回来。李老二碰见他好几回, 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程老爷,你家九郎学问那么好,肯定能考上。”李老二憋了半天,终于说出这么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