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大概是刚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晚上憬儿闹的厉害, 林宣在照顾孩子上不想假手于人, 结果这孩子弄的两人一宿没睡好觉。
程愫摇摇头,“不睡了,天光已经大亮, 今天还有诸多事物要忙,得先去交接手续。”说完之后又叮嘱了林宣几句, “有空让林娘子去牙行买几个丫鬟婆子回来伺候着, 你能休息就多休息一会儿, 让林娘子看着憬儿也行的。”
照顾幼小的婴孩是个极费精力的活, 白天要一直盯着孩子,孩子睡着了才能有空睡会儿,还不一定能立刻睡着。晚上孩子饿醒了就哭,更打扰人休息。这段时间宣哥儿人都瘦了一圈了, 他看着都心疼。
可偏偏林宣这个人也倔, 也许是因为自己小时候从来没有感受到过父爱母爱, 这孩子他就想亲手带大,给他足够多的关爱。
“我晓得的, 相公你就放心去忙吧,后院的事儿我会安排的。”林宣道。
程愫摸了摸他的头, 又冲着在他怀中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乱看的儿子轻声说道:“憬儿今天乖一点,不要闹你阿爹,知道吗?”说完他推门出了后院。
等他粗略吃完早饭,晨光正从县衙前院的屋檐上方斜斜地铺下来,把青砖地面染成一片淡金色,他抬脚朝着县衙大堂走去。
县衙大堂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了。吴主簿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叠文书,看样子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他身后站着几个人,有穿皂衣的衙役,也有穿长衫的书吏,还有两个穿着半旧短褐的中年人,看着像是管库房或粮仓的差役。
见程愫从侧门走进来,众人纷纷行礼。程愫在堂案后坐下,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扫过,没有急着说话,先把堂案上那叠文书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诸位,本官初来乍到,对安平县的情况还不甚了解。吴主簿已经将户籍册子和田亩账册送来了,本官会仔细翻阅。”他顿了顿,又接着道:“不过,光看册子还不够,本官还想听听你们的说法。”
堂下安静了片刻,然后站在吴主簿身后一步远的一个中年人率先开了口。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瘦,颧骨略高,像是常年伏案的样子,拱手道:“大人,下官姓刘,名刘效,是本县的典史,负责缉捕、牢狱之事。安平县这两年治安尚可,只是灾荒之后,流民增多,偶尔会有偷鸡摸狗的事发生。不过大的乱子,倒是没有。”
他话说得客气,语气也平平淡淡的,可程愫注意到他说完时微微侧了一下眼,像是想看看旁边的人的反应。
站在刘典史旁边的是一名书吏,约莫四十出头,圆脸,双颊微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拱手时腰弯得比旁人更深一些:“大人,下官姓王,名王璞,是县衙的书吏,管着文书、档案。大人若有什么需要查阅的旧档,只管吩咐下官就是。”
他说话时带着笑,声音不高不低,听起来很是殷勤。程愫注意到他说完话后,目光极快地扫了一眼旁边的刘典史,像在用那个细微的动向确认什么,这俩人看起来倒是有些不对付的样子。
吴主簿站在最前面,没有急着开口。他等那两人都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先介绍了一下自己,然后补充道:“大人,王书吏在县衙已经做了十几年了,对安平县的公文往来、旧档存放都很熟悉。”
他顿了顿,又侧身指了指站在角落里的两个差役,“这两位是本县的捕头,赵捕头和李捕头,平日负责巡查县城及周边村庄。大人若想了解乡间的情况,他们也能说得上话。”
那位赵捕头身形魁梧,满脸络腮胡,看起来四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旧的皂衣,腰间别着一根铁尺,拱手时声音粗犷:“大人,末将赵毅,在安平县做了十几年捕头,这十里八乡的路都熟。大人若是有要出城的差事,只管吩咐。”
他说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不过今年秋收时节之后,乡下的路不好走,有些村子连人影都见不着几个。”
旁边的李捕头瘦一些,话也不多,只跟着拱了拱手。
程愫听完了众人的话,没有立刻表态。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后才缓缓开口:“本官初来,诸事不熟,还要仰仗各位。不过有一点,本官要先说清楚。”
堂下安静了,程愫道:“本官做事,不喜欢有人在背后递话,也不喜欢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安平县如今的局面,大家都看在眼里。本官只想一件事,那就是把那些饿着肚子的百姓安置好,把那些荒了的地重新种起来。若有人愿意踏实做事,本官不会亏待。若有人想借机生事……”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目光不紧不慢地从众人脸上掠过,那目光没有刻意加重,却像一阵穿过檐角的冷风,让堂下安静的时间显得比方才更长了一些。
吴主簿最先开口,语气坦然:“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全力配合。”
刘典史也跟着应了一声,王书吏更是点头如捣蒜,赵捕头他们倒是没多说什么,只闷声点了点头。
程愫把他们的反应一一收进眼里,没有再多作评价,只道:“吴主簿留下,其他人都先散了吧。”
众人陆续退出大堂。吴主簿站在原地,等人都走远了,才走近了几步,压低声音道:“大人,王书吏此人……心思活络,与前任知县走得近。前任知县调走时,他曾私下帮人递过话,具体是什么话,下官也不清楚。只是他这人,大人还需多留意一些。”
程愫听完,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我知道了。”
吴主簿又把那叠文书往前递了递:“这是大人昨日吩咐整理的田亩账册和户籍册子。另外,本县有七个村子受灾最重,下官已经单独列了一份清单,附在后头。”
程愫接过文书翻了翻,目光在其中一页上停了一会儿:“这七个村子,离县城最远的是哪个?”
吴主簿道:“是石桥村,在县境西北,离县城约四十里。”
程愫合上册子:“明日去一趟石桥村。”
日光从大堂侧门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青砖地上。程愫坐在堂案后,又翻开那叠文书看了一会儿,他知道自己需要时间去摸清安平县的情况,也需要时间去分辨哪些人值得信任,而哪些人还需要时间和耐心来观察。但受灾的百姓可没那么多时间等他了解。
他合上文书,起身时朝吴主簿点了点头:“下午带我去看看粮仓。”
吴主簿领着他往粮仓走的时候,日光已经偏西了。县城的街道比正午时分更安静几分,路边的铺子大半都关着门,只有零星几户还在营业,挂着的布帘子在风里轻轻晃动,似是不太确定今天还会不会有客人来。
粮仓在县城东北角,靠近城墙。几间青砖瓦房围成一个院子,围墙比寻常人家的院墙高出不少,门是厚实的木门,上了两把铁锁,门口还有专人看守。
吴主簿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开了锁,推开大门。一股陈年谷物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木头和尘土的味道。
院子里几间仓房都关着门,吴主簿推开其中一间,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程愫走进去看了一眼,粮堆不算满,大约只有半仓。谷粒泛着灰扑扑的颜色,显然不是今年的新粮。
他伸手抓了一把,在掌心里搓了搓,又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仓粮,够县城的百姓吃多久?”
吴主簿站在门口,像是一直在等这个问题,赶紧回道:“按户籍人数算,省着吃,还能撑一个半月。若算上城外流民……怕是几天就没了。”他没有把话说完,程愫自然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他没有追问,又走向另一间仓房,伸手推了推门,门是锁着的。他偏过头看向身后的吴主簿,门上的锁是新的。他顿了顿,收回手,没有多说什么,只道:“另一间里是什么?”
吴主簿走上前,从腰间取出另一把钥匙开了锁,门推开后,里面是空的,地面落着一层薄灰。程愫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间空仓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像是很久没有打开过了。
程愫还以为这间粮仓里有什么别的物资,结果竟然是空的。
从粮仓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一些。程愫在院子里站了片刻,他正要转身离开时,城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像是有人在高声叫嚷,又像是有人在哭。声音隔着城墙,听不真切,可却像一根被拨动的弦,程愫眉头微皱,看向城墙的方向。
吴主簿也听见了,他赶紧打发了其他人打听情况,没一会儿那人回来说了些话,吴主簿听完后脸色微变,赶紧道:“大人,城门外聚集了不少流民,像是从北边几个村子过来的,说是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想来县城讨口吃的。”
程愫走到城墙下,侧耳听了一会儿。那些声音隔着几道墙,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有女人的哭声,有孩子的啼叫,也有老人含混不清的哀求声。
他站了片刻才开口:“派人去城门守着,另外,吴主簿,你找人去贴个告示,就说这城墙旧的需要翻修了,明天开始以工代赈,让那些流民开始干活,一人一天五文钱,再管两顿饭,每三天吃一次肉。”
吴主簿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向城门方向。
一阵风吹来,程愫的衣袍飘飘,他揉了揉额头,县衙公中的银子也不多了,粮食也不多,当务之急还是要想法子赚钱才是。
第160章
这一日正午, 吴主簿忽然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应当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找他,彼时程愫正坐在书房里看那幅刚画好的窑炉草图。
“大人!”吴主簿在门口站定, 擦了擦额头的汗,“城北那片空地上已经挤了三四百号流民了。修城墙的活儿,能用的也就一百来人出头, 剩下的实在安排不下。人一多就不好管理,再这么下去, 怕是要出乱子。”
程愫放下笔, 像是在脑中快速盘算着什么,没有急着开口。片刻后他抬起头,语气平稳如常:“修不了城墙, 就修路。从县城到石桥村那条官道,坑坑洼洼的, 晴天扬尘, 雨天泥泞, 正好趁现在修平整。”
吴主簿愣了一下:“那条路……可有三十多里。”
程愫道:“三百多个人, 三十里路,分五段,十天能修完一段。就算干得慢些,一个月也能初见成效。”
程愫还有烧制水泥的法子, 这两天他都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前世的记忆, 得赶紧抽空把这些都写下来交给下面的人实行。
吴主簿像是被程愫说的这个数字稳住了心神, 连忙点头应是:“那……那下官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程愫却又叫住了他:“等等。”
吴主簿回头。程愫站起身, 走到桌边,把那幅窑炉草图拿起来, 递给他:“让赵捕头去县城东边那片荒地,找一处空旷的平地,再从那些难民内招聘一批会干活的,让他们修三座窑,跟那些修城墙的一样,不仅管饭还发工钱。”
吴主簿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看,纸上画着几道弧线,标注了尺寸和结构。好精密的图纸,上面画的十分细致,找几个有经验的人修这窑,应该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修好。
他起初以为这是砖窑,但看起来又不太像,砖窑应该没这么细致。
片刻之后他惊讶的抬起头看着程愫:“大人,这是……”
程愫道:“烧琉璃的窑。”
吴主簿的手顿了一下:“琉璃?大人是说……那种五颜六色的琉璃?”
程愫道:“是琉璃,但不是五颜六色的那种。是一种透明的、比现有琉璃更纯净的琉璃。”
吴主簿张了张嘴,嘴唇一直在抖动,他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了。刚才大人说什么?烧制透明的琉璃?那种东西他有幸在一家世家大族那里见到过,那琉璃纯白无垢,说价值千金都不为过,实在是这东西有时候根本就是有价无市,有钱你都买不到。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图,那些尺寸标注得很细致,连窑壁的厚度都有写,不像是临时起意画出来的。
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大人,这琉璃……当真能烧出来?”大人不会是在忽悠他吧?
程愫没有直接回答,只道:“建窑需要人手吧?烧制需要人手吧?运送原料也需要人手吧?现在我们最不缺的就是人手。”
吴主簿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张图纸,他的手连带着图纸都在发抖。何意味?若是大人说的是真的,那他们这县里可是要发达了!!!
那可是琉璃啊!拿到外面能卖出天价!若他们真的烧制出来了,他们县衙财库还会缺钱吗?
他的目光又落到图纸上那几道标注清晰的弧线上,过了片刻,他把图纸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下官明白了。下官这就去安排人手。”
吴主簿其实一开始心里并不太服程愫这个年轻的不像话的新任县令的,他本来打算平日里摸摸鱼,混个闲散日子算了。可没想到一上来这程大人就给他安排了那么多活计。
他本来就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自己懒点儿不要紧,但大人做的的确都是为民生利好的事,他不想他的父老乡亲在即将到来的寒冬里挨饿受冻。
吴主簿转身快步走了出去,一颗心热的滚烫,他已经四十好几的人了,本来工作的热情都被磨灭了,可没成想在他这把年纪又燃起来了。
程愫站在书案前,又拿起笔,开始写他制水泥的法子。其实这法子他也记不太清了,只记了个大概,所以到时候如果烧制的话,还要多试几次。
他来之前就查过了,安平县这里山虽然多,但有一些都是光秃秃的,只要找到石灰岩,做水泥应该问题不大,只是要找一些工人按照他的要求多试验几次罢了。
他要做的,不仅是用这些人修城墙,而是要把他们的力气用到更有价值的地方。只要他烧出比这个时代更优质的玻璃,就能换来比卖粮多得多的银子,让这座县城在这个冬天活下去,也让这座县城的百姓看到他确实在做事。
有了钱,后续烧制水泥,修路,等等一系列事情都好办了。现如今只能先靠朝廷拨的赈灾款撑着,把这段时间过渡一下。
至于那些尚未成形的计划,还需要他亲自去看着那座窑,一点一点地,从图纸落到实地。
而那些拿着铁锹和锄头走向城郊空地的流民们,还不知道他们即将参与一个他们无法想象的未来。
工业革命虽然不能耽误,但农业也是重中之重,这可是老百姓的赖以生存的口粮,自然也不能不管。
程愫把王书吏叫了过来,自从安平县来了新的县令之后,王书吏这帮人都没闲着过,本来还有一点不服的心气儿憋着,但这么几天下来,实在是累的压根没空想别的,回家倒头就睡。
程愫从桌案上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这是我列的一份荒田改良的法子。你找几个老农,先挑几块最贫瘠的荒地试一下。”
程愫来上任的前一天,安平县的地界儿刚好下了一场雨,这场久违的干旱总算是到头了。但老百姓颗粒无收,原来的存粮都吃净了,因为干旱又没有种新的粮食,现在就算下了雨,当季的粮食也不好种,缺水太久,肥力跟不上,但该种还是得种,不然来年吃什么。
也正因如此,王书吏听完程愫的话,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他不太明白,现在就算改良了田地,那也是荒田啊?能种上当季的粮食吗?
他接过纸,展开看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不是那种大段的文章,更像是清单或者要点,一条一条写得明明白白。
王书吏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会儿,越看眼睛越亮:“大人,这些法子,能行吗?”
他们安平县地处山坳,能耕种的田地本来就不多,所以家家户户存的余粮仅够当季温饱。往西边干旱更严重,田地都裂开了。
现在难民又这么多,如果这些荒田能够改良出来,以后就能多耕种一些田地,多种些粮食了!就算晚一点也没关系,以后能种就行!
程愫道:“你找几块荒地先试,不试怎么知道?也就是咱们这地方太偏僻了,这改良荒田的法子两年前就已经开始往全国范围内推广了,不知何故,咱们这里却一直没有普及到。”
王书吏哑声,他当然知道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前任县令不是个好官,根本不是一心为百姓做事,百姓们大多都不识字,就算知道了又改良荒田的法子,也不知道该如何做。
王书吏没有再问,小心地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像是放进了一件非常珍贵的东西。
“下官这就去安排人做。”
没过几天,王书吏按程愫的吩咐,带了几个衙役,在城外找了两块地。
一块在石桥村附近,沙土多,漏水厉害;另一块在北边的山坡上,土质硬实,一捏成块,就是那种板结荒田,不管种什么,庄稼都长得稀稀拉拉。
按程愫的改良法子,在沙地上,他们先用沤好的绿肥和稻草、枯枝的碎屑混合着翻进土里,增加土质蓄水能力;在板结的地上,则用烧过的草木灰和细沙混合翻耕,第一遍深翻,第二遍浅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