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周广志都气笑了,都到这种地步了他还死不悔改拒不认罪,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不承认是吧?来人,再带人证!”
很快,衙役押了几个闲汉进来,正是方文轩雇的那几个人。
他昨天晚上收到了程愫递上来的状子,对此事十分上心,第二天一早就差人去抓人了。这几个闲汉是望溪镇上有名的混子,砍了程家的树后以为半夜天黑没人发现,衙差抓人的时候还在赌场里赌钱,几个人哪见过这么大阵仗,平时都是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衙差恐吓几句他们便全都交代了。
这会一上堂来,都不需要周广志多问,看到方文轩在旁边贵些,他们三下五除二便交代了个干净。
他们说的仔细,细节都对的上,方文轩还想喊冤,可那几个闲汉已经被抓了,就跪在旁边,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浑身发抖。
程光耀看到他们来了,怕刚才自己说的不够仔细,又补充了一些细节。他说一句,几个闲汉就点一下头,像鸡啄米似的。
周广志听完,看向方文轩,“方文轩,你还有何话说?”
方文轩趴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这会儿人证物证俱在,他已经没法抵赖了,只能承认,“大人……草民……草民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周广志猛地一拍惊堂木,声音在公堂上炸开,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你从县试输给程愫,就开始记恨。先前退婚、打官司、输银子,哪一样你反省过?上次本官本来念在你是读书人的份上从轻处罚,希望你能长个教训,日后好好读书。谁知你却怀恨在心,挑唆同窗,雇人毁树!这叫一时糊涂?”
方文轩瘫在地上,浑身像筛糠一样抖。方母就在堂外听着,她不被允许上公堂,儿子被衙差带走之后她就跟着过来了,这会听见事情的始末,心里又是担心又是害怕。在外面哭着喊着求县令大人开恩。
周广志听到了她的哀嚎,但这种事岂会因为她的求情就从轻发落?
他站起来,拿起判笔。他的声音在公堂上回荡,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方文轩,雇人行凶,毁人财物,挑唆同窗,罪加一等。本官判你,重打五十大板!罚银二百两,赔偿程家损失!革去童生之名,终身不得参加科举!”
方文轩虽然因为名声不能参加科举,但终究没有被剥夺这个权利。日后如果他有机遇,发达了,花钱疏通一下换个地方或许还能重新考秀才。可若是身上的童生之名被革除,县衙判他终身不得参加科举,那他就彻底无望了。
可这都不是他最怕的,反正名声早就臭了,对他来说已经考不了科举了。他最怕的是那五十大板,还是重打,平常人挨个二十大板都得好几天都下不来床。他一介读书人本来身体就弱,这五十大板打下去,他焉还能有命在?不死也得残废了!
方文轩听完这个判罚,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大人!大人!五十大板会打死人的!草民知错了!学生再也不敢了!”
周广志冷冷地看着他,这种人他厌恶至极,一听要受皮肉之苦了,才开始知道怕了,求饶了。
“打死了,本官偿命。拖下去!”
方文轩被拖到堂下,衙役将人按在马凳上,两个衙役拿着板子一左一右站定,开始当着众人的面行刑!
板子落下来的时候,方文轩听见自己的骨头都在响。第一板,他惨叫一声,声音像杀猪似的。第二板,他的声音就变了调,带着哭腔。第三板,他开始求饶,声音越来越弱。
“饶命……饶命……”
行刑的衙役是老手了,这事他们知道轻重,不能把人打死了,得留口气。也不能下手太轻了,县太爷对这人厌恶,下手太轻也不好。
板子一下接一下,结结实实落在皮肉上,每一下都带着风声。打到十几下的时候,他的裤子已经被血浸透了。打到二十几下,他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只是趴在那里,浑身抽搐。打到三十几下,他昏过去了。一盆冷水泼上来,他醒过来,又接着打。
周广志坐在堂上,看着那板子起起落落,脸色铁青,一言不发。他的手指扣在案沿上,指节捏得发白。
程万山站在旁边,看着方文轩被打,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些。家里的女眷们没来,他不让她们来看,说这种场面,女人家看不得。可他自己看着,也觉得解气。
程愫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只是看着那根断枝,安安静静地躺在案上。他没有看方文轩,也没有看那板子。那些惨叫声传进他耳朵里,他的眉头都没皱一下。
林宣在外面看着方文轩被打,目光冷冷的。他想起那些被砍断的树苗,想起程愫蹲在地里一棵一棵抢救的样子,想起那些救不回来再也长不出来的枝条。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五十板打完,方文轩已经不成人样了。裤子碎成布条,血肉模糊,青石板上全是血。他趴在地上,像一摊烂泥,连喘气都是断断续续的。衙役把他架起来,他的腿拖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像两条死肉。
周广志看着他,目光不带一丝温度,“留口气,押下去,关十天,找个大夫给他看一下皮外伤。罚银限十日内缴清。逾期不缴,再加五十板!”
方文轩被拖下去的时候,经过程愫身边。
他趴在地上,被人架着,浑身是血,像一条被踩烂的虫子。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嘴唇还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也许是求饶,也许是喊娘,也许什么都没说。
程愫站在那儿,看着他被拖走。这人已经坏到骨子里了,他千不该万不该对田里的树苗下手。今天他能恶毒的对树苗下手,明天就能对他看着不顺眼的人家里的庄稼下手。
田地可是老百姓的命根子,他毁人庄稼,可不就是丧尽天良吗?
看到方文轩受到了惩罚,程万山心里痛快了不少,这些时日他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今日可算是出了。
唯一难过的就是方母,看到儿子那副惨样被拖走,她在人群中哭的歇斯底里,没一会儿就哭晕过去了。
第55章
说是关十天, 实际上关了两天都不到,本来他伤势就重,周广志让人找个大夫给他粗略看了下, 不死就行。方母醒了后冷静了一下,火速回去筹钱,将家里能凑的都凑了, 又回娘家东借西凑,这才凑足了银两将方文轩从大牢赎了回来。
方文轩是被抬回家的。准确地说, 是被两个差役从县衙后头的牢房里拖出来, 扔在衙门门口的石板地上。
他娘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地上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尖叫了一声, 腿一软,跪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我的儿!我的儿啊!”
她扑过去, 想抱又不敢抱。方文轩的裤子碎成布条, 跟皮肉粘在一起, 血糊糊的, 分不清哪是布哪是肉。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肩膀偶尔抽一下,证明还活着。
方母跪在地上哭, 声音又尖又利, 像杀鸡似的。周围围观的人都是附近的, 那天上堂的时候大部分人都知道是因为什么犯了事儿,所以全都站在门口, 指指点点,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有人啐了一口, 说活该。有人摇摇头,叹了口气。还有人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方文轩趴在地上,什么都听不清。他只觉得疼,从腰往下,像被火烧过一样,碰都不能碰。他的脸贴着石板,凉凉的,可背上火烧火燎的。他想喊娘,可嘴张开,发不出声音。
后来是旁边不远处支着摊子卖馄饨的王叔看不下去了,帮他把人抬上了驴车。
驴车是方母雇的,给衙门交了赎金后,她已经没有什么银钱了,这驴车还是跟人家车行的人讲了许久的价才租来的。
方母也跟着上了驴车,哭哭啼啼的,手里攥着一块布巾,不知道该往哪儿擦。方文轩被放在驴车上,脸朝下趴着,嘴里的呻吟声断断续续的,像老牛喘气。
王叔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伤,摇摇头,“请个大夫吧。这伤,不轻。”
方母点点头,车夫一路将人送回了方家,结了银钱就走了。
方母没法子,只好先将人放在床上,然后跌跌撞撞往外跑,去找大夫。
过了不久,大夫终于来了,看见那伤,眉头皱成一团。他让人烧了热水,拿了干净的布来,一点一点地把粘在皮肉上的碎布揭下来。方文轩疼得浑身抽搐,牙齿咬着枕头,咬得满嘴是血。方母在旁边看着,哭得喘不上气。
大夫忙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把伤口清理干净,上了药,包扎好。他擦了擦手上的血,对方母说:“皮肉伤得重,怕是得养两三个月。还有这腿,”他顿了顿,“伤了筋骨,以后走路可能会瘸。”
方母愣住了,“瘸?你是说……会瘸?”
大夫摇摇头叹了口气,没说话,收拾好药箱,走了。方母站在屋里,看着趴在床上的儿子,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方文轩趴在床上,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浸湿了枕头。他想翻个身,翻不了。想动动腿,动不了。他觉得自己像一条被踩烂的虫子,趴在那儿,等死。
他想起程家人站在公堂上的样子。他忽然明白,有些人,是他这辈子都惹不起的。
可明白得太晚了。
方家的纸糊灯笼方母也做的更卖力了,还要一边照顾方文轩一边做,不然没有收入来源,方文轩吃药都是问题。
只是他们一家子的名声彻底臭了,村民们路过他们家都要停下来看一眼,然后摇摇头,叹口气,或者啐一口唾沫。
方文轩在床上躺了整整三个月才能下地。可他的右腿瘸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像一只断了腿的狗。他不敢出门,怕看见人,怕被人笑话。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天天对着墙发呆。
他娘也不敢出门,从前那些跟她一起说闲话的婆子们,现在见了她都绕道走。
方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纸糊的灯笼因为他们家名声的问题生意一天比一天差,田地也卖了大半,东拼西凑赔了程家二百两银子。
方母哭了一场又一场,可哭完了,日子还得过。她不禁开始回忆起从前,后悔跟程家退亲了。仔细想想,当时程家对他们家还是很好的,假如不退亲,她儿子应该已经跟那程杏儿成亲了。那童生案首就是她媳妇娘家弟弟,跟他们家是亲戚,儿子也能跟着沾光。还有这肥田的法子,种树的法子,他们都能跟着沾光。
可惜啊,可惜没如果。方母不禁想,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错呢?她到底是为什么会鬼迷了心窍想让儿子跟程家退婚的?
想不出来,为时已晚。
而方文轩有时会站在窗前,望着程家村的方向。他仿佛看见那片坡地上的树苗又长起来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晃。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窗子关上。
程家那片坡地上,新补的树苗已经栽下去了。程愫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浇水。林宣在旁边帮忙,程有田兄弟也在。安哥儿蹲在地头,看着那些小树苗,问程愫:“小舅舅,它们什么时候能长大呀?”
程愫笑了笑,“快了。等明年春天,就能开花。秋天就能结果。”
安哥儿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皱起小眉头,“还要那么久啊……”
程愫摸摸他的头,“不久。你好好吃饭,好好长个儿,等树长大了,你就能摘果子吃了。”
安哥儿眼睛亮了,“真的?”
程愫点点头,“真的。”
众人笑起来,笑声飘在风里,飘到那片坡地上,飘到那些新栽的树苗旁边。它们在风里轻轻晃,像是在点头。
程万山站在地头,看着那些树苗,看了很久。钱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老爷,想什么呢?”
程万山摇摇头,“没想什么。就是觉得,这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钱氏笑了,“会的。”
想起前段时间刚得知树苗被毁的时候,程万山心痛极了,不过好歹是救回来了一些,又补种了一些,总算让他的心里好受些了。
入了八月,天热得像蒸笼。
程愫从罗先生那儿回来,没有直接进院子,而是蹲在后院的井台边,就着冰凉的井水洗了把脸。林宣站在他旁边,把湿布巾递过去,他接过去擦了擦脸。
这些日子程愫去刘家村的次数更勤了,从五天一次改成三天一次,有时候一去就是一整天。罗先生给他加了不少功课,策论、经义、诗赋,一样不落。程愫回来的时候,书袋总是鼓鼓囊囊的,塞满了批改过的文章。
程万山看在眼里,心里隐隐有些担心,儿子年纪还小,这读书也太拼了,身体上吃不消损了筋骨可怎么办!
他正想抽个时间找儿子说一说,安慰一下他,让他不用有那么大的压力,没成想还没等他找程愫说话,却听到他宣布了一件事。
这天晚饭后,程愫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屋看书,而是坐在堂屋里,把所有人都叫了过来。程万山、钱氏和几个姨娘,还有家里的几个姐姐和林宣,连入赘过来的四姐夫石默都叫上了。安哥儿几个小的在院子里玩,没让进来。
程愫坐在椅子上,扫了一眼屋里的人,开口了。
“爹,娘,姨娘,姐姐,有件事我想跟你们说。九月的院试,我打算下场。”
屋里安静了一瞬。
程万山手里的茶盏顿住了。钱氏正在纳鞋底,针扎进布里,忘了拔出来。程莲香抬起头,看着弟弟,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
程万山放下茶盏,他就说儿子最近这段时期怎么这么用功读书,不是说他平时不用功,而是这段时间过于勤奋了,没成想他竟然是想今年下场考秀才!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愫儿,你县试、府试都是第一,爹知道你有本事。可院试不一样,那是知府大人亲自主考,比府试难得多。你才十三岁,过两年再考也不迟。”
程愫摇摇头,“爹,我准备好了。”
钱氏把针拔出来,放回笸箩里,也劝道:“愫儿,娘不是不信你。可你想想,你县试、府试都是第一,这回要是万一……娘是说万一,没考上,外头那些人会怎么说?什么狂妄自大的话定然不少。你年纪还小,往后的日子长着呢,不急这一时。娘就怕你听到那些流言蜚语心里难过。”
程莲香也开口了,“小弟,二姐觉得娘说得对。你已经是府案首了,再等两年,稳稳当当地考个秀才,不好吗?”
程愫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目光平静,“爹,娘,二姐,你们说的我都想过,可我想试试。”
程万山皱了皱眉,“为什么非要在今年?你才十三,再过两年也才十五,照样是顶年轻的秀才。”
程愫想了想,说:“爹,罗先生说,院试考的不仅是学问,还有心性。他说我的学问够了,心性也稳了,今年下场,有七八分把握。要是再等两年,学问是更扎实了,可我怕自己会懈怠。人一懈怠,心性就不稳了。与其等,不如趁着现在这股劲,一鼓作气。”
程万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程莲香还想再劝,“小弟,你知道外头有多少人等着看你笑话吗?你县试、府试都是第一,那些眼红的人巴不得你栽跟头。你要是这回没考上……”
“二姐。”程愫打断她,声音很平静,“我知道。可那又怎样?没考上,就再考。难道因为怕人笑话,就不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