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持之以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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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远将军府。
府中下人各司其职,一切如常。仿佛昨夜的兵祸与此地丝毫无关。
费适换了身衣裳在桌边坐下,翻开一卷舆图。
约莫半盏茶功夫,门外传来三声轻叩。
“进来。”
推门的是个跛子。进门后反手合上门,站定了才沉声开口,“将军,安西侯派人递了句话。”
“什么?”
“原话是……这功太大,逆子断腿之仇一笔勾销尚不足补。改日请大将军饮酒赏花。”
费适没接话,手指在舆图上继续勾勒。
跛子退后一步,垂手站到门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由衷叹服。
抓了一个人,再一条消息递出去,太子反了,交好多年的将军府却毫发无损地摘了出来。继而不显山不露水,让安西侯抢了首功,平了周世子断腿的仇还叫他倒欠着。至于军职,无非在于帝心,只要圣心还在,什么时候想起复还不是皇帝一句话的事?
他虽跟了将军没多久,这种一石二鸟的手段却已见过不止一回,起手无声,覆手惊雷。将军这脑子,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
费适眼神未动,嘴角弯了一下。
他笑的是安西候周��。一个西北行伍里杀出来的粗人,什么时候学会和死对头说“饮酒赏花”这种话了。可见人如其名,功劳在手便有些发飘。
这功是大,却也大过了头。他周��一夜之间成了萧淇府上首等重要的功臣,而三大营百里勤王却只捞了个肃清残敌的苦差。嫌隙已种下了,京城的防护再非铁板一块。
再说风头太盛便过早入了老三的眼,你既拿了功就得站队,往后多半要在老三和老十之间游移不定,再也不是原书那样因着儿子与暴君的总角之交全力支持萧淌,稳坐从龙之臣的头把交椅。暴君的上位之路便又多了些变数。
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还有那个半点不消停的。辛苦陪他熬了这么一场大戏,居然说下辈子做牛做马。呵。
“费平。”
“在。”
“你挑两个人,去九皇子府听殿下差遣。”
费平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费适重新看回手边的舆图。阶段目标达成,成果大差不差。只那个魏洮确实在意料之外。
也罢,总还是与人斗才会有趣些。
院里安安静静的,茶炉上的水又开了,咕嘟咕嘟地响。他抬手把火压小,给自己续了杯热的,慢慢喝着。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府里没人会这么跑。
他放下茶杯,起身去拉门,门已被推开了。
萧汀站在门口,脸色微白,额上一层薄汗,一看就是着急跑过来的。
“降虎兄……”
“别急。”费适回身指了指椅子,“先坐。”
萧汀坐不住。他扯了费适的袖口,张嘴就说,“太子没有攀咬我,只问我为何毫发无伤?”
费适暂时没接话。他走回桌边坐下,给小炉上的水壶续满了水,重新烹一壶新茶。
“慢慢说。”
萧汀匀了匀气息,在椅子上一屁股坐下,从进殿说起。太子跪在殿中,名册念了几页,三皇子出面求情,最后太子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点了他的名。
"居然是父皇替我接话。"萧汀还犹在梦里,“说我昨夜在臣子府上避祸,他已知悉?!”
水壶发出细微的咕嘟声。费适拿出茶叶,拨水,点茶,动作缓慢而优雅。萧汀说着说着,语速不知不觉慢了下来,眼神跟着费适翻飞的手指,仿佛着魔一般。
等他说到无话可说,茶也好了。
费适把茶盏推到他面前。
“先喝茶。”
萧汀低头看了一眼,粗瓷杯,茶汤浅碧,热气袅袅,没什么特别的,但端起来喝上一口,却是前所未有的涤荡心神,脏腑也暖得极是舒服。
他放下杯子愣愣地盯着费适骨节分明的手,右手上那枚尾戒辉映着桌面的炭火。
费适浅浅一笑,"别管太子那话什么意思,你活着出来了。"
萧汀又一愣。
"这就很好。”费适先夸奖一句,又问,“太子提你名字那一刻,你在做什么?”
萧汀想了想。原本在想着吃饭,可所有人眼光都扎过来,他就记不清自己在干嘛了。
“我……在发呆?”
“嗯。呆的对。”费适缓缓道,“你这是在沉思,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四处看人脸色,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萧汀呆呆地摇头。
费适把他的茶杯续满,推回去。
“意味着你不是那种被一句话就吓破胆的人,你远比你自己以为的要镇定得多,你很厉害。”
啊?我吗?
萧汀端着茶杯,手停在半空。费适语气太笃定了,笃定到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也许可能大概……他当时确实没有那么害怕?
他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
"但皇帝……"他压低声音,“父皇怎会替我说话?”
费适耐心开导:
"那句话不是说给你听的。是说给殿上其他人听的。皇帝想让百官知道,这件事,朕既已定了调,你们就不必多想。”
“……那是在保护我?”
“是标记。”
萧汀憋了嘴,没听懂。
费适拿过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慢慢喝了一口,再施施然放下,“因为你是皇子,那不是维护你,是维护皇家的体面,也在维护他自己刚才那份概不追究的承诺。他父子已经把戏演得尽了,如何会让你冒出来再多添风波?左右不过一个无权无势的……”摆设。
他顿了一下。
“所以不用想那么多,你便像从前一样,该吃吃该睡睡,该刻木头刻木头,不要多做事,也不要少做事。不要躲着人,也不要凑成堆。”
“这样就行?”
“嗯。让所有人都看见,你还是那个……九皇子,什么都没变。”
萧汀怀疑他中间少了‘笨蛋’两字,端着茶杯,低头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模糊的,看不清面目。
"降虎兄。"他忽然说。
“嗯?”
“太子他……父皇会杀他吗?”
费适沉默了一会儿,看来这堂政治课还得继续上。
“原书里太子当场就死了。但现在他活着。只要他还活着,一些人就会如履薄冰。因此目前看来,活的倒比死的好用。”
这一回萧汀听懂了。
太子已然成了一把刀。皇帝留着这把刀悬在众人头顶,等待随时落下。
他这一颗心总算落了地。哪怕是把刀呢,好歹保住了命。他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来。
“那我回去了。”
话刚出口他就晃了晃。不知是刚才奔走太急还是那股撑着他跑来的劲泄了,这会儿才发现很有些腿软,又有点恶心想吐。
费适见状道:“先躺着歇会儿吧,脸色有些难看。我让人给你备些热汤吃食,歇够了起来用一点再回去。”
这话打动了萧汀,走到次间在床沿边坐了一下,立刻就倒了下去。晕晕沉沉之中,昨夜至今的那些血糊糊画面似乎又涌上了头,他才后知后觉胸口那股恶气从何而来。
外间传来大将军的声音,在跟人说话,应该是跟府里的仆从吩咐什么,声音低沉又舒缓,他靠着瓷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过去了。
费适站在次间门口望过一眼,走回桌前低头看自己的手,尾戒反射的光依然温润,指尖也还残留着茶水的余温。
他缓缓转了转戒指,抬手用残茶浇灭了炉火,眼中的墨色随着火光消逝愈发深邃难测。
作者有话说:
汀宝:半点不消停?哼哼,等你把面具都摘了的,让你知道什么叫一点也不消停!
第20章 梦游
午憩醒来,萧汀惬意地翻了个身,盯着地面的光斑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浑身松散,睡前压在胸口那些东西一觉便散了个干净。
他自己也觉离奇,明明睡前脑子里还在翻来覆去地转,此刻却神清气爽,毫无阴霾。
披上衣衫踱到外间,他忽然愣住。那顶水晶偃月发冠,安安静静搁在桌面,旁边是他的流云纹玉带和随身玉佩。玉带被蹭出了几道浅浅的划痕,但一件没少。
萧汀把玉带拎起来摸了摸,又拿起发冠凑近了看,嘴不知不觉就咧开了。费适什么时候去取的?黑漆漆逃命之时,难为他竟然还能记着路。
美滋滋地把玉带捆好,玉佩挂好,对着铜镜想着把发冠戴上。可手艺生疏,发冠的簪脚细,角度也刁,以至于歪着头比划半天,胳膊都酸了还是弄不妥当。正手忙脚乱拧着那股子劲儿,镜子里多了一个人。
费适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手里端着个托盘,见他这副跟头发打架的样子,把托盘往桌上一搁,
“松手,我来。”
萧汀听话地松开手。费适站到他身后,替他把头发拢住,手指从他耳侧滑过去,将他额前的散发轻轻往后梳。萧汀不自觉缩了一下。
镜子里,那人指尖在他额角蹭过,轻轻的,有些发痒……只是房间里没有外人,演这一出给谁看?
费适手指又一收,将束好的发髻压紧,再把发冠稳稳压上。
萧汀看着镜子里自己终于戴正的冠子,满意地翘起了唇角。眼神一挑便瞥见费适正垂眼看自己,又是那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深邃。费适还没松手,指尖扶着冠沿微微调了调角度,忽然开口问:
“若是日后封王,想去哪里?”
萧汀一愣,"封王?"他嘿嘿笑了,“我哪有那个命。”
“万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