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持之以欢
萧汀认真想了一下,眼睛忽然亮了,“蜀州!”
“为何是蜀州?”
"我听闻蜀州是天府之国,沃野千里,气候温润,一年四季都有新鲜果子吃,小食也特别多,几十上百的不重样。而且蜀州的女儿家性子爽利,不似京城这些闺秀,说句话都要拿帕子挡脸。等封了蜀州,你我就无需再演了到时娶个蜀州出身的王妃,再纳两房侧妃三五美妾……”
头顶一疼。
"嘶����"萧汀龇牙摸着头顶,从镜子里瞪费适,“干嘛戳我?”
费适面色如常,手指已经从发冠上移开,“抱歉,簪脚滑了一下,挂着了。”
萧汀也没计较,嘟囔了一句"轻点啊",便转回去欣赏自己的冠子,把王妃侧妃的事抛到了脑后。
费适垂下眼,把托盘往他面前推了推。
“趁热吃。”
小米粥是温热的,熬得恰到好处,米粒都开了花却没烂,汤底稠而不糊。酱菜是萝卜条,脆生生的咬下去嘎嘣响。咸鸭蛋对半切开,蛋黄流着红油,筷子一戳就往外冒。萧汀把一整个鸭蛋都扒进粥里,搅了两下,就着酱菜呼噜呼噜喝了半碗,才想起来问:“你吃了没有?”
费适在旁边坐下,“吃过了。”
萧汀哦了一声,把剩下半碗也喝了个干净。
用过饭食,再收拾妥当,他理了理衣襟,觉得整个人都利索了。
“那我回去了。”
费适点点头,送他到院门口。萧汀归府心切,急急甩开步子往外冲,险些和一个人撞个满怀。
那人退得比他更快,稳稳往后避开一步,躬身行礼,“九殿下。”
萧汀打眼一看,是个瘦高个儿,右腿微跛,但方才后退那一步却是又快又稳,膝盖打弯时几乎看不出破绽。这人他头一次见,费适从旁道,“这是费平,府里的大管事,我让他挑两个人同你一块儿回去。”
这倒是一早商量好的,萧汀点点头,带着两名护卫回自家府邸。
俩护卫都姓李,一高一矮,高的面相憨厚,矮的眼神活泛。
马车转入全兴坊那段路偏僻,两侧宅子大门紧闭,巷中无人。萧汀正掀着车帘往外看,忽觉高李和矮李对视了一眼,面色微异。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怎么了?”
“没事,殿下,”矮李笑了一下,“乱兵刚平,街面上不干净,属下警醒些就是。”
萧汀也没多想,却也没什么兴致再看了,放下车帘继续靠着车厢发呆。他不知道马车拐过巷口的那一瞬,高李的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直到驶入全兴坊正街才慢慢松了开。
到家时安顺就等在门房张望。一见他的身影便小跑着迎上来,眼神悄摸往俩李身上瞟,嘴里不住的说:“殿下您可算回来了,府里一堆的事儿……”
萧汀任他念叨,跨进大门时,不觉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府里已经收拾过了,老梧桐还在,花厅的碧纱窗半卷着……可为什么会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什么事儿啊?”他在石凳上坐定后问。
安顺赶紧倒茶,嘴里不停汇报:
“小的盘点过了。后院的围墙不知怎的塌了一角,不是大毛病,回头补补就行。库房里进了野猫,把米袋子抓破两只,还有您两件冬衣被抓破了些,等桂圆她们回来再修补……”
这家伙语速飞快,鸡毛蒜皮的事一件件往外倒,什么洒扫的扫帚秃了毛,花盆被砸碎了几个,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萧汀听着听着就笑了,觉得踏实。
他这九皇子府不比别处兄弟的,也就占了个皇子的名头,日子过得仅仅是凑合,还全赖安顺一心一意地为他谋划打点。曾经期盼抱紧太子哥哥大腿能封王就国,如今也只是黄粱一梦了。
但也无所谓,这才是他熟悉的日子。
安顺还想继续说,萧汀打断他:“你去街口那家布庄买几只新袋子,府里所有坏了的家伙什该换的换,该修的修。银子从我私库里出。”安顺应了一声,正要走,忽然又转头,声音沉下来,“还有件事,厨房老周回来了……他儿子没了。”
萧汀的笑容顿在脸上。
“他家就这父子俩,小满送去荣盛斋做了学徒,前夜观莲节大街上中了流矢,丧讯今早才报过来。老周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就还在后厨待着,让他歇他也不听,说闲着会瞎想。”
萧汀“啧”了一声。怎么��里��嗦的小事儿说了一堆,人命大事儿反放在末尾?
他站起来就往后厨走。
灶台边上,老周正蹲坐着发呆,手里捏着一条围裙,眼睛肿肿的。
萧汀没多说什么,命安顺拿来十两银子放在老周手里。老周要跪,被他一把扶住,“让孩子走得体面些,你也歇几日。我可不爱看人哭丧着脸……做出来的饭准保不好吃。”
原本风干的泪水又涌了出来,老周说不出话,只管低头攥着那条围裙。萧汀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劈手把围裙夺过来,把人赶出了厨房。
大厨不在,这便是他的厨房了。萧汀巡视一眼,调料罐子排成一排,墙上的刀按尺寸挂着,面引子在陶缸里微微冒着酸香。
他撸起袖子就开始和面。费适说让他和以前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就做点费适爱吃的蜂蜜馒头。
揉面的时候脑子里空空的,只想着面要揉到什么程度才能松软有嚼头,蜂蜜要加多少才不会太甜。面团在掌心里反复翻折,触感柔软而实在,可揉到一半他忽然停了手,又想起老周攥着围裙的模样。
萧汀没见过周小满,老周也很少提,只在有一回做宵夜被夸赞时随口说过一句“我家那小子也爱吃这个。”
天下太平该有多好,那个和他有相同爱好的孩子也许还能活着,日后成为满京城最出名的点心师傅。
呵,那把破椅子硬邦邦的有什么好坐的,偏偏个个命都不要也想去争。萧汀心中暗唾一口,发了狠劲儿揉面。
安顺蹲在灶台前添柴,见主子揉面揉得狂风乱舞,没眼看,只悄悄往灶膛里塞了根细柴,让火小些。
萧汀发泄一通回过神来,对安顺来了一句,“你要是哪天不想干了,一定要跟我说。做皇子,可真是天下最危险的行当。”
“殿下说什么呢,小的哪儿也不去。”安顺梗着脖子应答。
灶膛里的火星子蹦了两下,映在安顺脸上,他鼻尖上沾了一块灰,手里还攥着烧火棍,像是个到厨房偷油的鼠辈。
萧汀指着他的脸笑得直拍灶台,安顺气得把烧火棍往灶膛旁边一杵,“反正您在哪儿我就在哪!”说完还别过脸去哼了一声。
只可惜他家殿下浑不在意,只把揉好的面团盖上湿布,放在灶台边醒着。
安顺气够了,忽然压着嗓子凑近了些,“殿下,有件事小的琢磨好几天了。您还记得咱们府上那个花匠吗?就是去年新拨过来的那个。”
萧汀自然记得。去年太子赏了他几盆芍药,顺便从内官监拨了个姓王的花匠过来伺候花,看着很老实,见人就笑,花也养得不错。
“怎的了?”
“我听老刘说,前夜事起的时候阖府的人都缩在厅堂里,偏偏他就不见人影。”安顺露出个恶狠狠的表情,“他要是心里没鬼,跑什么?”
萧汀沉默了一会儿。“还有别的吗?”
“就这些。旁的都还只是小的自个儿猜的。殿下给小的几日功夫,等拿到实打实的证据就把他给您绑来。”
萧汀把面团从湿布底下掏出来,在案板上又揉了两下,“人都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拿到了证据先来告诉我。”
安顺点头,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
火苗窜上来,把主仆两人的脸都照得红扑扑的。
萧汀拿起竹签在面团表面戳着小孔,忽然又想起今天早上在将军府撞见的那个瘸腿的费平。
那人一身桀骜的悍气,可看他的眼神也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第一次见他。费适手下到底还有多少这样的人?他一个异世界来的文弱博士能如臂指使地驾驭这些手下么?
萧汀戳完最后一排孔,把碟子端到炉子边上,蹲下身去看火候。
可费平那条微跛的腿老在他眼前晃,连带想起费适府上见过的几个仆从……
门房是个老头,洒扫的是个小丫头,厨房里忙活的婆子看上去也上了年纪。费适一个异界来客空顶着大将军的名头,最健壮的两个护卫尽都拨给了自己,剩下唯一看着有点本事的居然还是个瘸子。
他越琢磨越觉得他好兄弟身边没人可用,蹭地站起来快步走进卧房,从床底下的暗格里拖出一只旧木箱。
箱子不大,边角包着铜皮,打开来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摞银锭,旁边还有个小布袋装着散碎的金叶子,最底下是一叠发了黄的契纸。
萧汀蹲在箱子前头数了数,又从床板夹层里摸出另一只更小的布袋,倒在掌心里是一把金瓜子。
他盯着那小把金瓜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些心虚。
这些钱搁在寻常百姓家,够过几辈子的。可他是皇子,要养一府的人,要打点上下关系,如今还要补贴一个大将军……这些家当撒出去,实在不算什么。
他卖方子赚的是辛苦钱。娘亲给的自然不舍得卖,卖的都是自己琢磨出来的,一张蜜酥方子才换三十两,蜜饯的方子更贱,酒楼掌柜不知他究竟是谁,还刻意往下压了五两。他当时气得想掀桌,又怕人家不买了,咬着牙签了契书。
堂堂皇子,实在有些拿不出手啊。
萧汀把金瓜子在手心里颠了颠,有一瞬想留几颗,万一有个急用……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半息。他一咬牙,把银锭和金瓜子一股脑全抄起来揣进布袋里,抬脚就往外走。
安顺正端着茶从廊下过来,差点撞上,“殿下您这是又要去哪儿?”
“将军府。”
安顺二话没说,放下茶盘就跟上了。两个刚来的护卫丈二摸不着头脑,只能跟着马车又蹬蹬的走了回头路。
门房探出头来见是萧汀便笑着往里让。萧汀径直往书房去,结果扑了个空。桌上摊着几页纸,砚台里的墨还是湿的。他退出来,隐隐听见后院方向传来沉闷的“笃笃”声。
循声穿过游廊再绕过一道月亮门,后院的演武场霍然敞在眼前。费适正侧身站在靶道中央,手里端着一把弩机,手臂平举,纹丝不动。
机括“咔”一声轻响,弩箭脱弦,稳稳钉在三十步外靶心正中央,箭尾犹在嗡鸣。
“哇……好准。”萧汀狒狒鼓掌。费适放下弩机活动了一下手腕,朝月亮门这边看过来,“来了?”
“嗯,又来了。”
萧汀从门框边走出来,眼睛还盯着那靶子,“你还会用弩啊?”
“略懂。”费适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你要不要试试?这弩我调校过,会顺手很多。”
萧汀暂时顾不上这个,袋子拎着有点重,他走到费适面前整个塞进他怀里,然后解开袋子口示意他往里看。费适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抬眼看他,“这是做什么?”
“给你用。”萧汀说得飞快,“我看你府上也没几个得力的人,费平腿脚不便,门房是个老头,真有什么事连个跑腿传信的都凑不齐。你眼下虽然辞了军职不用上战场,可京城这潭水越来越浑,你身边总得有几个能用的人。这是我自己攒的,不是宫里发的,你放心收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费适没看手里的银子,只看着萧汀。萧汀被他看得有点发毛,生怕他看出什么端倪,又怕他推辞,板起脸道:“咱不是一条船上的人吗?船要是漏水,我出点钱补船怎么了。”
费适勾了勾唇角,把银锭掂了掂,“成,我收着。不过人手的事你不用操心。”他抬手把弩机搁回架上,再回手慢条斯理地收好袋子口。“别看费平走路不便当,他一个人能顶五个。”
回忆起费平那双桀骜的眼睛,萧汀忽然觉得自己的担心确实有点多余。
“那大将军还缺什么就跟我说。”他拍了拍空了的袖口,一副本大爷钱多的潇洒样,“别的本事没有,攒钱倒是会的。”
大将军垂眼笑了笑,没接话。
萧汀的袖口瘪了,浑身却都舒坦了。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听费适的话,费适让他该做什么他就去做;费适让他别担心他就真的放下心来,好像这个人说的话天生就该信。真是奇哉怪哉。
回到府里老远就闻到一股子焦糊味。萧汀和安顺对视一眼,撒腿直奔厨房。
揭开蒸布一看,面团已经焦了,底下一层黑壳,上头倒是膨胀了一点,整体瞧着跟蘑菇似的,黑的黄的搅在一起。再一看灶台上的铁锅,锅底已烧漏了拳头大一个窟窿。
“安顺啊……”
“殿下,您出门之前是不是忘了撤柴?”安顺想笑又不敢笑,硬生生憋成一种很痛苦的样子。
萧汀也想起来了,他压根忘了这茬,那火烧了怕是足足一个时辰,只是烧穿了锅已是万幸。
“不怪你,”他把锅里的蒸格端出来,“怪我。”
主仆俩围着那些黑团子站了好一会儿。扔了吧舍不得,这蜂蜜是上好的野蜂蜜,面也是今年新磨的春麦粉,鸡蛋更是精贵的东西。不扔吧,卖相属实不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