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甜来哉
他也不还手,拂袖挡住接连不断的剑气,足踏云岚,似风卷紫叶。
其他人只能看见两道闪电一样的影子从阵中迷雾里疾跃而出,在悬空的云际打得不可开交。
一红一紫,一进一守,风云变色,气浪狂涌,所有靠近他们的东西都被那撼山动海的涡流卷碎。
围观人群全体起立,轰动如沸,没有一个修士看到这种千古难遇的激烈战斗,还能无动于衷!
“什么情况!!!魔尊怎么会跟沧阳宗主打起来??!”
“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说翻脸就翻脸了??”
“这不会又是什么新型调情招数吧……”
“调个屁,这摆明了根本不是家暴的级别!招招下死手,这是要出人命的节奏啊!!”
莫惊完全控制不住自己,每一剑都往烬尘要害上招呼,“你在想什么!?还不还手!”
吼完烬尘又吼一刃佛:“打就打,你往哪儿打!?”
一刃佛冷哼:“怎么,不是你总说要阉了他么,我帮你你还骂我?就这么想被他压一辈子?”
烬尘还有闲心宽慰莫惊道:“没关系,他打不到我。”
对方路数不过寥寥,这么多年也没变过,他应付得游刃有余,还抽空朝莫惊眨了下桃花眼。
荡开一刃佛对他来说,就像平日在芙蓉树下挥扇赶蚊子一样轻松。
但一刃佛正是最恨他这种卖弄风姿的样子!
莫惊刚松一口气,就见一刃佛借着无妄剑势的余劲,突然一改章法,从剑身底下阴恻恻地挥拳过去,差一毫厘就要夯实地砸到烬尘下巴上。
烬尘猝不及防,哪怕及时往后一仰,还是嘴角浮出一小块艳红。
他拿拇指蹭去唇角的血,盯着指尖那点红,眼中杀意腾现,终于不再笑了。
“你敢在他面前打我的脸!?”
一刃佛畅快一笑:“我最看不惯的,就是你这张脸!”
“更何况以前又不是没揍过你,只是一张脸而已,有甚么了不起?”
只是一张脸而已??
这是妻子面前的脸,那就等同于终生择偶权!!!
烬尘神色转为狠厉,唇畔冷哂:“当初老寒就说你这人心思敏感,叮嘱我们不可招惹于你,凡事都得让着你。”
“但这一腔好意终究喂了狗,早知你内心如此阴暗扭曲,谁会跟你做朋友!”
“好啊,”一刃佛被戳中痛处,利用莫惊的身体又要向他袭来,“忍了这么多年,你终于不打算再装了,要把这张虚伪的面具扯下来了?”
“跟我演了这么多年的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如今你总算敢承认,什么师兄师弟,你们自始至终,都只是把我当作外人而已!”
烬尘:“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但你这一拳,也令我彻底想通了一件事。”
一刃佛:“想通什么?”
烬尘把血往紫衣上随便一抹,“小时候每次跟你动手我都收着,生怕一不小心就把你给打死了。”
“但现在,南青,我再也不会让着你了。”
“好啊!”一刃佛挥剑回防,眼神紧紧盯着烬尘,那双瞳孔里,两种意志在激烈碰撞,阴鸷和冷清交替闪现。
“你打,我看你舍不舍得打!”
莫惊:“……不要再被他牵着鼻子走了,烬尘。就拿汪汪捅死他,横竖我又不会死,该怕的是他。”
哪怕只出现了片刻功夫,烬尘还是被莫惊本尊的音容迷得有些发怔。
他自己都无奈了,这到底谁能打得下去,多看两眼都受不住!
枯荣骨是死不掉,又不是不会疼!
一刃佛看出烬尘的游移不决,抓住最后的机会,突然改换了计策。
“烬尘,你知道莫惊那些年寻死,都做过些什么吗?”
第94章
“不要听他的!”
莫惊很快就意识到一刃佛想做什么, 对方最擅长的就是如此,从不正面击溃你,只利用人最在意的薄弱处, 一次次故技重施。
莫惊急促道:“烬尘,他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要信……你之前不是也对我说过!”
这太糟了。他自己也清楚, 那些年他因深受挑唆蒙蔽而经历过的劫难,本就是烬尘心底最不敢触碰的沉疴,对方也一直对此避而不窥,不敢深究。
当初就算只是和乌鸾打闹,摔得额上擦破块皮,烬尘也能心疼到将乌鸾都直接放逐去域外。
倘若让他全部知晓那些过往,他如何受得了,他会真的疯掉。
烬尘持剑之手戛然不前,一身劲力尽数压在指尖。
一刃佛便轻飘飘道,“像这样的山, 他拿自己的躯骨,撞过不止百次。”
他们越讳莫如深,一刃佛越享受和品味每一个字的分量。
“一遍,不够,两遍,也不死, 那山一面有疤,全是他撞出来的缺口。你去看过没有?那座山后来被人取名为残��山, 就是因为上边全是撞后残存的断岩碎崖。十来岁的年纪, 要撞多少次才能把山体都撞出痕迹来, 你知道吗?”
莫惊喉头灌了铅般, 与一刃佛拉扯着,吐字愈发费劲:“没有那么严重……我又不是共工。”
一刃佛:“难道你就不想体会一下,他当年到底有多疼?”
烬尘心性强悍冷硬,泰山崩摧也能力顶于前,习惯扛事,也就从小痛而不动,没有感受脆弱的能力。
他在年轻时就已认定自己凉薄透骨,直到莫惊出现,才打破铜墙铁壁下的一隅。
知道是陷阱,但还是在一刃佛的三言两语中联想到画面:单薄到几乎脱形的少年,没有术法护体,就拿血肉之躯,一遍一遍飞身撞向山石。肉身毁去,却又被灵根拼好,恢复后又重新来过。
痛楚劈头盖脸,打得烬尘耳里电闪雷鸣,勉强举剑拦下一刃佛一击,又被对方瞬间掼在岩壁上,脊椎都似震断。
那原本抵挡在身前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就松了,护体仙元也被撤去,像自己主动把最后一道屏障都放下了。
一刃佛没有错过这大好的机会,一手掐住烬尘的脖子,将其狠狠撞在岩上,鲜血稀里哗啦,从他额角直流。
莫惊对上那张玉貌摧残的脸,那是对方恪谨护持,从他第一次见,就从未狼狈过的一张脸。
可现在却面无完肤,几近毁容。
“疼不疼?”
他听见烬尘在问。
明明现在遭受重创的是他,但他却在问莫惊。
“……疼不疼?”
空中黑云蔽日,那身焕紫明衣落在岗峦之间,只有衣摆飒飒拍岩。
一刃佛手下不停,还在加码:“怎么可能不疼,你现在难道不疼吗?他当然疼啊,我在他灵识里待了那么多年,光是他疼得发抖的样子,我都见过不知道多少!”
“但他当年疼的时候,你在哪儿呢?”
“他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一次都不在!”
这样的话,就连莫惊本人都从未说过,因为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这样的控诉是蛮不讲理的,是偏颇不公的,他知道在他最痛苦煎熬的时候,烬尘一个人守在沧阳峰上,一定不会比他好过。
一刃佛越说越细致,连莫惊被剑捅过多少个部位都一一陈述。
俩人之间血水模糊,他那张嘴抵得过千军万马,将烬尘完全包裹在赤腥弥野里。
“被挖心剖肝又是什么滋味,你知道吗?你不如问问他?”
就在无妄即将刺进烬尘心口时,莫惊的识神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将一刃佛握剑的手生生移开,只贴着心口边缘,洞穿而入。
赤血奔涌,当胸一剑,才刺醒了烬尘迷陷的心魔幻相。
他握住胸前的无妄,再望向莫惊,对方眼眸已经变成无边的漆黑,但还是盛满忧虞,深深看着他。
“你清醒一点行不行!”莫惊哑声道,“都过去了……我有枯荣骨,你又没有!还把护体仙元撤了,你以为你死不掉吗?!”
一刃佛明显没料到这一剑会偏,错愕片晌,他面色更寒,执紧无妄,指劲如山,摧裂骨骸,向前再送!
但这一剑,却被烬尘掌攥剑刃,死死抵住。
“阿惊,你真的好心疼我。”
他苍白的面颊被血衬得妖冶,手心也血流成河,但眉宇间那抹风流却回来了。
“南青……要是你被捅这一剑,有没有人心疼你?”他笑起来。
怒不可遏,大破大防!一刃佛悍然发力,直接将剑从烬尘胸中一把拔出!
正如他知道烬尘最怕什么,烬尘也一直都清楚,他又最怕什么。
他气得方寸尽失,刚拔出剑,就又将剑尖对准烬尘心口,打算再来一剑。
但进入他耳中的,却不是利刃入肉的声音,而是……
“青师兄……”
一刃佛以为自己幻听了。
青师兄……?这一称呼,只有当初的烬尘,和当初的怀心玉,会这样叫他。
因为曾经的塞下雪对南青异于常人的宽厚,不忍苛责,也不舍打骂,所以少年时每逢闯祸,怀心玉便会拉着烬尘一起到他面前撒娇乞饶。
一声一声的青师兄,一句一句的你最好啦,求求你啦,我们最喜欢你啦。
不依不饶,死缠烂打。
南青对他们两个这一套,从来都是了如指掌,但束手无策。
只能认栽,只能背锅。
“你们俩又惹什么祸了?”
怀心玉对戳手指,不好意思说。
烬尘挠挠鼻子,厚着脸皮:“也不是什么大事。”
南青:“那一定是天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