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去花还在
“水战当以分合为要。楼船体大,吃水深,当居后作为主力阵眼;艨艟坚固,蒙以生牛皮,可冲阵在前;斗舰居中策应;轻舸速度快,四散迂回。”
曹昂蹲下身,看着地上的图,听得入神。
庞统接着道:“操练之时,聚则结成水阵,散则分道袭扰。不可拘泥于固定的阵型。可谓是,水无常势,兵无常形。”
“此法重在旗语调度。水上风大浪急,金鼓之声难闻,旗语必须简明。各舰需配合默契,进退有度,方能发挥奇效。”诸葛亮与庞统互相补充。
曹昂听得入神,连连点头。他虽不懂水战细节,但常年随曹操征战,基本的军事素养还是有的。他能听出,这套阵法若能演练纯熟,战力必将大增。
两人越说越兴奋,将平时在水镜山庄推演过无数次、却从未有机会付诸实践的战法一一道出。
曹昂时不时地就细节提出问题,三人有问有答,气氛融洽。
“年少未经战阵,徒以口舌论兵。”一道粗犷的声音突兀地插话。
蔡瑁走到近前,先向曹昂行了一礼,随后睨了庞统和诸葛亮一眼。
“大公子,水战并非儿戏。荆州水军的操练之法,是经过实战检验的,乃是历代将领心血,延续数十年。哪里轮得到两个未及冠的少年在此指手画脚?”
庞统笑了。他本就长得黑,这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颇为扎眼。
“实战检验?”庞统毫不客气地反问,“蔡将军说的实战,是指被江东孙伯符打得节节败退,连江夏和长沙都丢了的实战吗?”
蔡瑁涨红了脸:“你!孙伯符那是仗着个人勇武,江东水军本就强悍。再者,当年孙文台还不是败在我们手里,命丧襄阳!”
“可是,孙文台死于岘山落石,并非水战败于将军。”诸葛亮可不会任由小伙伴被人欺负。
蔡瑁被这句话噎在当场。
曹昂跨出一步,挡在庞统和诸葛亮身前。
“蔡将军。军中议事,本就该各抒己见。原来的方法能沿用至今,自然有其道理。但他们提出的新阵法,也可一试。战阵之事,哪一项不是实践后才能知道行不行?将军以为呢?”
蔡瑁见曹昂出面,自然不敢反驳,“大公子说的是。末将还要去巡视前营,先行告退。”
庞统看着蔡瑁走远,撇了撇嘴,“外厉内荏。”
诸葛亮向曹昂行了一礼:“多谢大公子解围。”
“无妨。”曹昂摆摆手,语气温和,“蔡将军久居高位,行事难免带些旧习。但军中只认军功与实才。两位方才所言,切中要害,我受益良多。”
诸葛亮见曹昂态度诚恳,心中好感大增。他思忖片刻,指着远处的江面:“大公子,北方将士不习水性,初下长江,风浪颠簸,极易生病。若直接在江面上操练阵法,恐事倍功半。”
“依你之见,当如何?”曹昂虚心求教。
“可选一开阔大湖作为水师校场。湖面风浪比长江缓和,适合北方将士适应水性。待在湖中将阵法练熟,能做到令行禁止,再开入长江实操。如此循序渐进,必然事半功倍。”诸葛亮侃侃而谈。
庞统在一旁补充:“水战最重风向与水流。入了长江,便要分别演练顺风、逆风、顺流、逆流。长江水流极强,自西向东,逆流上行时,船只掌控极难,稍有不慎便会偏航相撞。这是训练的难点,也是日后决胜的关键。”
曹昂命亲兵取来纸笔,将两人所说的要点一一记下。
荀衍在一旁看着,很是欣慰,这就算是对上眼了。
他出声提醒:“大公子,时辰不早,我该送两位师弟回水镜山庄了。老师那边还等着。”
曹昂这才停下笔,“只恨与两位相识太晚。日后若得空,定要去水镜庄拜访。”
诸葛亮行礼:“大公子客气。亮与师兄,随时恭候。”
曹昂又道:“两位若不弃,你我可书信往来。我初掌水军,日后必有诸多疑难,还望两位不吝赐教。”
庞统黑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好说。大公子信至,统必知无不言。”
荀衍在一旁看着这依依不舍的道别场面,心下好笑。这便是交到笔友了。
将卧龙凤雏这两只潜力股划拉进主公的一亩三分地,荀衍总算了却一桩心事。回到住处,曹操的亲卫便迎了上来。
“荀先生,主公请您与郭先生立刻去议事厅。”
两人抵达议事厅,曹营的核心智囊与武将已然齐聚。
见两人入座,荀攸率先开口:“刚接到文若叔父的加急文书。袁谭派辛毗出使许都,向主公乞降,并求主公出兵,攻打袁尚。”
话音落下,众人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连程昱这样素来沉稳的人,脸上都露出一丝错愕。
荀攸看出众人疑惑,解释道:“袁绍死后,审配、逢纪等人矫诏,拥立袁尚继位。袁谭自称车骑将军,与袁尚大打出手,兵败,退守平原。如今袁尚大军围城,平原旦夕可下,袁谭走投无路,故而遣使乞降。”
郭嘉轻笑一声,“袁谭必然不是真心归降。”
曹操看向郭嘉:“奉孝细说。”
“他们无非是想借主公之手解平原之围。待主公出兵强攻邺城,袁尚必然回救。袁谭便可趁机脱困,甚至反扑夺取河北地盘。”
“主公远道而来,粮草转运艰难。待主公与袁尚两败俱伤,袁谭再撕毁降书,驱逐我军,坐收河北。”
郭嘉语气笃定。
曹操的面色沉了下去,“那依奉孝之见,我该将辛毗拒之门外?”
“不可。”
郭嘉与荀衍异口同声。
两人对视一眼,荀衍微微颔首,示意郭嘉先说。
郭嘉坐直了身子:“主公,送上门来的借口,何不笑纳?”
曹操挑眉:“哦?”
“主公若作壁上观,袁尚必能攻破平原,杀了袁谭。届时,袁尚整合幽、冀、青、并四州兵马,河北重归一统。主公再想渡河北伐,难度将倍增。”郭嘉回道。
荀衍补充了一句:“主公可还记得,在邺城等着献城的刘和?”
如果曹操不记得了,顾忌刘和和刘晔都要哭晕在厕所。
“主公接了袁谭的降书,便可开赴大军,直逼邺城,邺城正是空虚之时,刘和只要稍稍串联,便可联合城中不满审配的世家,打开城门请降。”
郭嘉接话:“至于袁谭,他想借刀杀人,我们便将计就计。待拿下邺城,他若安分守己便罢,若敢有异动,主公反手便可将其剿灭。”
曹操沉吟片刻,重重颔首,“就依奉孝与昭若之策。”
决断已下,帐内气氛为之一松。
“既然计策已定,这随军军师……”
曹操将目光转向荀攸,郭嘉、荀衍也默契看向荀攸。
正在默默喝水的荀攸动作一僵。
他抬起头,环视一圈,最后伸出手指,迟疑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又是我?”
荀攸长叹一声。
他忽然觉得,前些时日被派去邺城做说客的刘晔,定然与此刻的自己很有共同语言。
能者多劳。
这四个字,有时真不是夸奖。
兵贵神速。
大军动得极快。曹洪与张辽领兵渡河,直逼邺城。
邺城高墙之上,北风呼啸。
田畴俯视城外列阵的曹军。曹军并未急于攻城,只在城外安营扎寨,拒马、壕沟布置得井井有条,摆出一副长期围困的架势。
荀攸策马立于阵前,仰头望向城楼,两人隔着护城河遥遥对视。
城下,一匹快马驰出阵列。马背上的旗手挥动手中红黄两色令旗,动作繁复。
城墙上的守军面面相觑。
“这曹军在作甚?”
田畴盯着那令旗的起落轨迹,心领神会。
他不动声色地退下城墙,来到一处隐秘的宅邸。
屋内,刘和正急得团团转,见田畴进来,连忙迎上:“曹军已至,我们何时开城门献降?”
田畴按住刘和的手臂,摇了摇头:“曹军传来消息,让我们按兵不动。”
刘和压下心头的慌乱,连连点头。
邺城被围的消息传回平原。
袁尚大惊失色,顾不得再围剿袁谭,点齐一万余精锐,日夜兼程回援邺城。
大军行至滏水之畔,袁尚在滏水安营扎寨。
夜幕降临,大营中,三堆篝火品字形燃起。
不多时,邺城城头亮起同样的三堆火光。
袁尚站在中军帐前,手按剑柄,长出一口气:“审正南已见信号。传令全军,饱餐一顿,子时随我冲营,与城内兵马里应外合,击溃曹军。”
荀攸看着邺城方向的火光,又转头看向滏水。
“文远,他们是不是以为我是傻子?”
张辽立在荀攸侧后方,“他们大概认为,军师看不懂暗语。”
“看不看得懂,重要吗?”荀攸转过身,“我管他们约定几时。”
张辽跟在身后,“军师的意思是?”
“传令全军,即刻出击。”
张辽眼中战意大盛,抱拳领命:“诺!”
袁尚大营内。
伙夫正在生火造饭,士兵们三两成群,围坐在篝火旁,擦拭兵器。
马蹄声由远及近,不等袁尚反应过来,铁骑长驱直入。
“主公!曹军劫营!”
袁尚豁然起身,“现在什么时辰?”
“戌时刚过!”
袁尚咬牙切齿。曹军不讲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