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
萨布林脱口而出：“没有。”想想又觉得不太对，鱼还是吃过的，小时候父母还在的时候给他准备的生日礼物就是一个鳗鱼罐头，那盒鳗鱼罐头很好吃，酱汁浓厚，鱼肉软烂，可能因为长期的运输，鱼肉有点碎了，但还是很好吃。很新奇的味道，那次萨布林吃得很满足，很开心。
第194章 洞穴寓言（三）：于是世界奏出回响
贝纳尔在叹气，萨布林不知道他在叹个什么。
“好了，好了，小苹果，我知道你的大致情况了，但是时间不对，你还要撑过三小时，盒子才会打开，在那之前，可别死了。”
“三个小时？”萨布林立刻想起那个高级感满满的丝绒面盒子，“你是那个盒子的主人？！”
但是贝纳尔没有给他答案，他打个响指，黑色的潮水漫过萨布林肩膀，刹那间天海翻转，在被黑暗淹没的前一刹那，萨布林看到贝纳尔低头看着他，就像趴在洞口边缘向下看的孩子，眼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我为什么要你可怜？这样的想法一闪而过，萨布林发现自己能睁开眼了，这次映入眼帘的是真实世界的光影，破洞处巡逻机的阴影倏忽飞过。他搂了搂怀里的东西，还好，食物在，盒子在，贞操也在。
萨布林费劲地坐起来，研究了下盒子，贝纳尔说还需要个小时，现在的时间是八点五十六分，也就是说，盒子会在正午十二时打开？快了，该吃早饭了。
萨布林用冷水泡开即食空心粉，加点酱包，一边搅拌一边刷最新资讯。网上对盒子失踪的讨论铺天盖地，各方都在疯狂猜测盒子究竟去了哪里，警方宣布会进一步加大巡查力度，也欢迎各方市民提供有益线索，蓝芒财团为此开具了一千万的悬赏金，保证只要能帮助他们找回盒子，别的概不深究。
萨布林有点心动了，概不追究！似乎蓝芒财团只希望拿回盒子，别的无所谓，对没什么野心的人来讲，这是盒子快速变现的最好机会了，虽然有被卸磨杀驴的可能，但是，万一蓝芒查不到呢？警察真的不追查到底呢？
吃下一口通心粉，萨布林纠结了会，还是不敢赌财团狗的信用，不能赌，赌狗不得好死。
快速吃完通心粉，看看时间，九点十一分。
要不要去哪里躲一下，熬过危险的三小时？萨布林纠结了许久，又感觉自己这般担心似乎没什么必要，反正盒子没有定位装置，头儿也不知道他撞上天大的狗屎运轻易捡到了盒子，那支无人机的扫描结果可是实时同步的，做不了假。
但是思来想去，或许出于某种紧迫的直觉，哪怕知道前路终点是注定的悬崖峭壁，也想尽力垂死挣扎。萨布林发呆了好长时间，决定还是要收拾一下东西，转移到别的地方安稳一点，眼下身处的营地里流浪汉们基本互相认识，自己一个年轻的生面孔，很容易被人当作靶子针对、掠夺，赶紧收拾东西走为上计。
收拾好帐篷，带上食物，萨布林设法偷了一辆电动车，捆上自己的家当上路，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好像只要一直在路上，就可以给自己十足的安全感，可以一直没头没脑的窜下去，直到电动车突然断电刹死。
急停来得太突然，萨布林连车带人摔了个狗吃屎，毫无疑问是电动车的主人察觉到自己爱车丢了，不惜花费重金直接远程锁车。接下来自己要赶紧跑路，趁主人还没追过来的时候，不然被巡逻机锁定上就一点逃跑的办法都没有。
匆忙收拾了半天地上的东西，萨布林带上大包小包继续逃亡，然而走了没一会，前面突然走出来好多人，为首的就是戴猪头面具的男人。
“哟，兄弟，这大包小包的，几天不见，把自己混得那么惨了？”
萨布林尴尬的笑笑：“没啥住的地方，也没啥朋友。”
猪头男人点头：“嗯，我知道，有些人是比较困难，我们来呢，也是为了和你聊聊，你探测的点位，真的什么东西都没发现？”
萨布林“茫然”地看了看他们：“咋了？蓝芒查出来什么东西了？我被追踪了？”
“兄弟，别装傻，这么重要的大宝贝，你把握不住，你知道不？”开口的是维克托，萨布林看了他半天才想起来。
“不是，你说的好像都知道东西已经在我手上了一样，我也想知道大宝贝去了哪里啊，诶嘿嘿，你们，你们说的跟真的一样，搞得我差点就信了。”
猪头男人叹了声气，从腰侧拔出枪，转了一下，枪口指天：“兄弟，我们相逢一场，真不想这么快就翻脸。朋友多一个不嫌多，敌人少一个不嫌少，不是么？你现在交出来，我们就当这事没发生过，以后还能继续合作。”
他妈的他们怎么知道的？萨布林心跳在变快，他强行镇定下来，不能慌不能慌，暗地里说不定有人在拿机器偷偷扫描生理数据，AI判断这个太容易了。
“这样吧，我知道我说什么，你们都很难相信，来！我全部家当就这些了，我身上，你们也可以搜，尽管搜，只要你别把这袋吃的分了就行，这是我排了大半天才领到的。”
猪头男人看了眼身边人，一撇头，立刻有六个人过来，要求萨布林脱衣服，另外三个人搜包裹袋子，维克托找得格外卖力，每袋吃的都要拆开看，萨布林一看急得跳脚：“哎！你都打开了我以后怎么吃啊？！”
维克托看着萨布林一笑，举一下袋子致意：“兄弟，我不吃的，我就看一下。”
妈的这个狗东西！萨布林心里恨得牙痒痒，在搜身组的催促下脱下最后一件内裤，光溜溜的，有点紧张、出自本能性的羞耻遮盖住要害，莫名想起贝纳尔的话，苹果，还是梨子？
搜身组开始仔细地揉捏他身上的衣服，看得他想笑。
等一切东西都被翻了个底朝天，确认不存在任何盒子后，萨布林一拍巴掌，摊开手：“我现在可以穿衣服了吗？”
猪头男人摸了摸光滑的橡胶制脑袋，一甩手，抬头说：“对不起了兄弟，这都是误会，误会，没事儿你就赶紧收拾吧，再见！”
猪头溜得倒挺快，丢下一堆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烂摊子给萨布林自己收拾。萨布林都来不及怨恨，快速穿上衣服，先把食物撕开的包装袋口折叠起来，在杂物堆里翻了半天摸出两个宝贵的小夹子夹住，再包上一层衣服，收拾好其他东西，不知道什么东西被别人摸走了，反正能收拾的先收拾住。
忙活大半天，成功恢复携带大包小包的流浪者状态，接下来就是找个安全点的地方吃点东西补充体力，吃完东西，时间来到十一点二十七分。
现在街上到处都是报道蓝芒财团丢失拍品的消息，悬赏金额也从一千万飙到三千万，街头新闻板块的投影一刻不停地播放各路媒体堆这件事的关注与分析，分析话术大同小异，讲解这个盒子有多么重大的意义啊，蓝芒财团此举究竟能不能让胆大包天的劫匪把东西还回来啊，如果能还，劫匪们会用怎样的方式来暗度陈仓？记者们早已经迫不及待了。
神经，他们都还没到手呢。萨布林抓了抓头，继续往前走，电动车主人是把车锁死了，但是他不到下班的时候肯定没法过来把车骑回去。
拖着东西慢腾腾走到十一点五十分，萨布林再次看到了那辆电动车，被扶正了，不知道是哪位路过的好心人干的，这可真少见。
萨布林走到电动车前，暂时放下手里的东西，准备研究一下远程锁车怎么硬件层次破解����“站住！举起手！”
萨布林立刻双手高举过头，扭头看了眼身后：嗯，猪头男人和维克托他们不出意外的去而复返，跟上来了。
搜身三人组立刻把萨布林拖到一边去，猪头男人接过维克托递给他的一把扳手，对着电动车的前篮猛砸，很快把前篮的锁盖砸了个稀巴烂，用力扯下，将里面的抹布、手套、雨伞、雨衣等杂物统统甩在地上。维克托则去掰扯电动车的电池盖，把电池拎出来检查，电池舱里没放东西，就把轮胎阀门拧了，放气后一刀割开，里面还是没东西。
“他妈的到底放哪了！”猪头男人大吼。
萨布林只能拼命叫屈：“我不知道啊！我没拿，我真的没拿！”
猪头男人气得狂踹萨布林肚子，一瞬间五脏六腑都好像因此错位、挤压、痛得人眼前一黑又一黑，维克托的声音在靠近：“大哥别生气别生气，我们赶快在这附近找找，说不定是摔车的时候摔到哪里去了！”
“找！都给我找！”
萨布林捂着肚子，满头冷汗地坐在地上喘气，头好晕，刚才吃下去的东西这会就想吐了，不能吐不能吐，不能浪费，不能浪费！
四周传来惊讶的嘈杂声响，“干嘛呢你们。”“哎哎哎，踹我车干嘛？！”“这是我们店摆在外面的的货！”
萨布林头脑嗡嗡的，视野似乎清晰了些，十二点了吗？应该是吧，这会又不能看时间，除了闭眼休息，萨布林浑身上下一点都不想动弹。
休息了仿佛有四五分钟，萨布林再次睁眼一看，猪头男人走了，那伙人消失得仿佛无影无踪，只有地上的电动车残骸证明他们是真的来过。
这下电动车主人要心疼死咯，萨布林忽然有些幸灾乐祸。
还没高兴一小会，从店铺后飞起一只巡逻无人机，无声无息，速度极快，萨布林立刻习惯性地举起双手。巡逻机扫描过萨布林通身上下后，立刻开具罪状说明，判盗窃罪、损坏私人财产罪，需偿还电动车主任2300的电动车费用、5000的误工费及1500的精神补偿费，并处以拘留三个月的处罚。
你就罚吧，反正老子一毛钱都没有。萨布林想着，乖乖照巡逻机的要求趴在地上，等待带他去蹲局子的安防舰出现，自己给自己上铐，走进安防舰后方的牢笼，进去的一瞬间，铁门砰的合上，安防舰开始平稳起飞。
安防舰的防噪做得真好，坐在安静的牢笼内，很容易开始思考人生，不过萨布林还没想好思考什么问题，就看到正对着牢笼的摄像头缓缓抬起，猩红刺目的光点映在视野中心：“小苹果，又见面了。”
第195章 洞穴寓言（四）：来自往昔的遗书
萨布林想不通：“为什么叫我小苹果？”
“当然是我乐意。”
萨布林挠了挠头：“你能放我出去吗？”
“这里系统不一样，我手上的权限暂时做不到这样，顶多跟你说说话。”
“所以那个盒子还是在原来那个地方？你到底是什么东西？真的躲在那个盒子里？不需要联网也能渗透进终端设备？”
“嗯……我的状态，我自己都没法给个定义，你当我是一个数据幽灵也可以，盒子是一种物理束缚，对数据幽灵当然无效了。至于为什么能渗透进终端设备，我也不知道呢。”
萨布林叹了口气，终于问出那个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你能给我钱吗？”
“钱只是你账户里的一串数字，在纯数字的金融链条里，只要它产生了交易行为并被记录，那么数字，就是钱。”
“所以你能将修改我的账户数字，对吧？”
“哎。”摄像头很人性化地低下头，“亲爱的小苹果，我这么说就是不想让你太失望，我现在还没有那种权限。我也不是那种‘你放我出来了，所以我可以实现你三个愿望’那种许愿精灵。我得先知道这里大概是什么情况，发生了什么，然后才能尝试接管权限。”
“所以你是要先拿到这座城市，然后才能给我钱。”
贝纳尔似乎放弃了争辩：“哎，你这么想也没毛病吧，如果我确定这里的局势真一团糟的话，我会给你钱。”
萨布林燃起希望：“那你现在就能放我出去吗？”
“抱歉，也不能呢。”
萨布林绝望了：“那你那个盒子咋办啊？还有没有用？能不能卖钱？我要吃饭啊幽灵！”
“你放心，你剐蹭丢在路边的盒子，我让巡逻机捡回来了，程序认定它是你的私人财产，等你坐完牢，你还可以把它带走，绝对安全。”贝纳尔停顿了会，又安慰，“放心啦，也就三个月而已。”
三个月的拘留生活如坐针毡，萨布林每天都因高强度劳动处于吃不饱饿不死的半脱水状态，耳边还有一个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开始说话的数据幽灵。有时候萨布林都怀疑，其实不存在什么贝纳尔什么数据幽灵，只是自己患上人格分裂、精神分别或者什么别的精神病了，在幻听和幻视中撑过一日又一日，在墙面上用指甲刻下微不可见的短横，算着自己出狱的日子。
“萨布林先生，这是你的个人财产，希望您尽快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尽早偿还罚款，以免个人权益受损。”
萨布林犹如梦游般接过盒子，向警卫点点头，蹒跚着走到阳光下，人还是有点恍惚。
终于……出来了……我要干什么来着？
阴魂不散的幽灵声音再次在终端出现：“小苹果，你现在可以找个地方安安心心看我留给你们的礼物了，要让我来选地方吗？”
“你留了个吃的吗？”
“呃……这个，我倒是知道哪里可以捡吃的，不过你速度得快，不然一会清运车就要来了。”
萨布林感觉这辈子活着完全没什么意义了：“你说的吃的就是在垃圾桶里翻吃的啊？！”
“在垃圾桶里翻吃的怎么了？我翻过啊。”
贝纳尔一句话把萨布林说的哑口无言，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幽灵，在生前居然在垃圾桶里翻吃的呢？真是不可思议����这些疑问在真的从垃圾桶找到吃的那一刻起，陡然变得不重要了。孩子吃过的一串章鱼小丸子，貌似因为不喜欢味道，只咬了一小口就丢进垃圾桶，饱满的内馅还是温热的，带着鲜甜美味的汁水，刹那间萨布林觉得自己吃到了世界上最好吃的章鱼小丸子，至于它从哪里来的一点都不用介意。
公园里的垃圾箱还真是个宝藏，还有路人喝的只剩下融化的冰的果茶，还剩一点点碎屑的薯片袋子，东拼西凑，真给胃凑了个五分饱。
吃饱喝足。萨布林在湖边坐下，警惕地望望四周，那些路人离自己还很远，贝纳尔催促：“快打开吧！”
昔日坚不可摧的丝绒盒子现在捏着盒盖轻轻一抖就松开了，盒子缓缓坠下，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束干花，玫瑰的色泽依旧鲜艳，还保留有淡淡的香气；一叠小巧的相册，有黑白也有彩色，上面记录了萨布林在游戏见过的AI生成的风景，怎么会有人把游戏截图专门印出来放在相册里面呢？他想不明白。
除了相册，还有一叠小巧的画作，只有巴掌大小，翻开来，同样是描绘风景和人物的画，有些笔迹稚嫩，色彩丰富，看得出来是儿童的幻想之作；有些功底深厚，轻松将线条和色彩把景象拓到小巧的纸面上；有些则走线条、色彩构织的抽象风格，一眼看去和现实仿佛没有任何有意义的关联。
这些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啊？就这些小破烂儿能值一个亿的起拍价？
看得越多，萨布林的困惑呈倍数直增。除了这些，还有一个八音盒，拧动机关就能放好听的音乐；夜灯玩具，外形像家庭用服务器的微缩模型，模型表面刻印了小小的“ctos”字样；一座精致的小雕像，是怀抱武器的军人。
将这些杂物清开，最底下点着一封薄薄的纸。萨布林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研究半天，贝纳尔耐心讲解，才将火漆印打开，拿出里面的信纸，上面的文字墨色依旧清晰可见。
“亲爱的同志、后代们：22世纪的人民在给你们写信，请告诉你们的子孙，我们正在为了让后代拥有一个更好、更美丽的世界而努力奋斗。
我们生活在一个英雄的时代，一个充满希望的时代，旧世界的腐败渣滓被革命撼动、被战争彻底摧毁。现在，伟大的发现层出不穷，我们即将离开文明的摇篮，走向星空的至深处。遥远的群星才是未来的归宿。相信未来的你们一定已经消灭了所有有害的细菌、病菌、衰老和疾病吧？相信你们一定进入物资极大充裕、精神自由、劳动自由，没有阶级与贫富差距概念的康米社会了吧？
我们知道，未来你们对康米的理解与行动可能有不同的解释、不同的看法，但是我们相信，关于自由、平等、希望这些概念的意义是不会变的，向你们祝贺！祝贺你们生活在更幸福的新世界！请记住，为了你们的幸福生活，我们正在努力奋斗！”
萨布林看不懂，看不懂什么“充满希望的时代”，看不懂什么叫“消灭了有害的细菌、病菌、衰老和疾病”，也看不懂什么“物资极大充裕、精神自由、劳动自由，没有阶级与贫富差距概念的康米社会”。阶级是什么？康米又是什么米？好吃吗？能吃吗？“更幸福的新世界”又是什么东西，在哪里？萨布林听到耳朵里血液逆流的声音。
“这什么东西？”
“献给未来的遗书，时光胶囊，送给你们的祝福和纪念礼物。”
“我不要什么礼物。”萨布林感觉人有点发晕，脑袋嗡嗡的，比猪头男人狠踹他肚子两脚时晕得更厉害，“我要吃的，要喝的，我想住好的公寓，我想有体面的工作，我想不用再欠债也能吃上一点好的。你给我的这些有什么用？算个几把礼物！没吃的没喝的算狗屁礼物！就这些破纸片儿！破玩具！破花！不能吃不能喝的东西！去他妈的！”萨布林扔下盒子，跳起来踩，“去他妈的！去他妈的！去他妈的！”
萨布林疯狂踩踏好一会，直到盒子被践踏得不成形状，才颓然地一屁股坐在地上。世界的声音回到身边，干花被踩碎了，相册和画册被踏进泥土里，那些玩具滚到石头边上，一片狼藉。
看了会地上乱七八糟的杂物，抱着最后一次希望，萨布林拿起画册，对空气说：“这些到底能不能卖钱？”
“不能。”贝纳尔说，“没有时光胶囊这个背景故事在，它就是一本普通的画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