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尘微
秦妙姝说不出话了,裴音怜换了个角度劝她:“朝元观离得不远,再去替哀家请一请那执一道人罢。”
“只要阿娘想,我今日就去请第三回,但是晚上还回来。”秦妙姝抱着她的胳膊轻摇,“我不要离阿娘……”
“你都多大了?”裴太后被她摇得头晕,但还是覆着她的手背,由着女儿撒娇。
“上两回去了,道士都说执一道人云游未归。”秦妙姝抱紧母亲,“女儿不如在宫里陪着阿娘。”
裴音怜轻拍她的胳膊,安慰道:“那些超脱凡尘的,脾气总是古怪的。她许是要考验你的真心呢?”
“阿娘……”
“你不愿替阿娘做事吗?”
秦妙姝摇头。
“那就去。”裴音怜同她抵额,“阿狸要乖。”
视线交错,容萍接住裴太后递来的眼神,在小半个时辰后,陪秦妙姝到宣室殿去。
“殿下,塔娜珠。”容萍抱上长礼盒,跟在她身后。
闷闷不乐地秦妙姝接了,垂头丧气地下了台阶。
“殿下,太后吩咐过了,待会见了陛下,您就说诚心去请执一道长的。”容萍轻声提醒,“别的莫要多说。”
“本宫知道。”秦妙姝步伐拖沓,一刻钟的路,硬生生拖了两刻钟。
自从她从小萝卜头走近了,与秦玅观相处的时间也不可避免的增多了。这段时间陛下教了她许多,她也渐渐从皇姊不苟言笑的面庞上,清泠泠的语调中,体会到了温情。
她本来还和小萝卜头商量好了,上午她来侍疾,午后秦妙姝侍疾。晚些时候,她们一道去宝华殿为太后和陛下祈福,这下全乱套了。
秦妙姝只是心性纯善了些,但和傻不沾边。她回忆着方才发生的一切,惴惴不安——母亲今日同她说了那样多,容萍姑姑又叮嘱了她那样多,那她离宫的这段时间,定然是要发生什么了。
宣室殿内秦长华正侍疾,她捏着帕子立在榻边,陪着倚榻阅折的秦玅观说话。
“这账目,会瞧了么。”
“会了,所以这数目是对上了吗?”
“对上了便是硕鼠么?”
“总觉得不太对。”
“朕也觉着不对。”
“您信她吗?”
“信。”
……
秦妙姝入内时,两双眼睛都瞧着她。
“妙姝来了。”秦玅观憔悴得厉害,说话声很轻。
“给皇姊请安。”
秦妙姝不敢正眼瞧她,磕磕巴巴地说了一通太后教的话。
“如此,你们便同去罢。”秦玅观阖折,看向方汀。“路上注意些,叫六娘多安排些人护着。”
“是。”方汀欠身,缓缓退下,前去安排此事。
秦玅观答应得这样爽快,妙姝心中的不安和愧疚更重了。
“皇姊……”她从喉头挤出两个字,脑袋垂得更低了。
秦玅观搁折,静待她的下句话。
跪着的人沉默良久,沙哑道:“妙姝,妙姝其实是不想去的……”
奏折落下,瓷色纤弱的手腕枕在封页上。
“太后的病要紧。”秦玅观掩唇缓了缓,“若是请来了执一,也好替朕瞧瞧病。”
她动了动指节,示意小萝卜头和妙姝一同退下。
秦玅观在心中计算着时间,待人走远了,强撑起身坐在榻边。
昨夜起病突然,秦玅观忆起唐简的遗书心就会绞痛,从书房回寝殿的那小段路走得头晕目眩,喉头涌着腥味,忍了片刻便咯血了。
消息盖住了,但秦玅观染上重疾却是真的。
方汀进来时,秦玅观欠着身,膝上的手腕都快搭不住了。
“陛下!”方汀蹿上前,慌忙道,“传太医,快传太医!”
手腕被人攥住,秦玅观借着她的臂弯直起身,喝退了前来探查的宫娥。
“叫六娘和十二。”秦玅观眼眸坚毅。
*
衙门前,唐笙已经探着脖颈看了好几回了。
五日前,她挑灯写了陈情折,连夜发去京师,算着时间,这几日陛下的回折子也该来了。
“总督,马备好了,这会出发吗?”夏属官牵马过来,同唐笙一起看向送信差役常来的方向,“这个时辰了,今日怕不会来回折了吧?”
唐笙听不进夏属官的话,应付似的摇头,从她手中接过缰绳。
“您昨日吩咐过了,今日要去巡查城墙修缮状况,兵官们这个时辰都等着呢。”
“知道了。”唐笙翻身上马,勒紧缰绳调转了个方向。
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阵马蹄声,心情闷重的唐笙以为是随行官差,没有回头。
“您听!”夏属官语调上扬,“总督您听!”
唐笙静心去听,果然听到了清浅的马蹄声,当即拨回了马头,往声响处疾驰而去。
行囊随着差役颠簸,唐笙盯着那抹人影,挥动马鞭。
“唐总督,邸报来了,邸报来了!”
差役举着行囊冲来,唐笙没要他下马,在半空中接了。
马匹还在前行,唐笙来不及勒绳,翻起了里头的东西。
公文、邸报、商引、奏报……
唐笙从前翻到后,又从后翻到前,没看到自己的密折木匣。
“没有回折吗?!”
差役踉跄下跪:“回总督话,这两日都没见到京中来的驿官,想来折子应当明日才到!”
唐笙将行囊抛给了他,腕上绕了两圈缰绳就走。
河曲马奔得飞快,几乎是擦着夏属官离开。
“总督!”
“唐大人——”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渺远。
唐笙的眼眶被夹杂着沙粒的凉风垂得通红。
即将奔出城门的刹那,唐笙勒停了河曲马。
她这是在做什么?
瓦格人佯装撤退,企图引导守备军放松戒备;新政刚在整个辽东推广,还未显露成效;公文堆积成山,下一季的军饷还未筹措……
如此情形,主官却要撂挑子回京,只为弄清皇帝是否知道辽东亏空的原委。
疑问问出口了便不再是疑问了,弄清原委就带着不信任的意味,这样简单的道理她竟忘记了。
从前秦玅观淋雨也要阻拦她接下这个烂摊子,在她来时悉心教导叮嘱,生怕她惹上麻烦。可她如今却听了旁人一两句话,怀疑起她的用心了。
她这是在做什么?
陛下明明说过“君臣之间,博弈来博弈去,不过是‘信任’二字在作祟”,君不信臣,臣不信君,隔膜深了,猜忌就来了。
秦玅观说了,在她心底,她们不是君臣,自然不会有猜忌。
她这是在做什么?
唐笙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抿紧了唇,重回马队。
“总督,您准备上哪去?”夏属官急切道,“辽东不能没您啊!”
“去北境城墙巡查。”唐笙咬着下唇,舔去血渍,“走!”
第123章
“娘娘, 一切已准备妥当。”容萍整理着裴音怜的披风,遮掩住她的面庞,“阖宫上下都吩咐过了, 您重病中,不便见人。”
裴音怜摘下念珠, 放于容萍掌心, 指节凉得厉害。
容萍握紧了她的掌心,念珠匿于两掌之中。
天色暗了,宫灯依次燃起,照亮一小片天地。
宫门落钥前,最后一队运送朝贡礼的宫人出了西直门。
三辆马车沿街行驶, 渐行渐远。
途经路况最为复杂的朝明巷时,巷道暗处隐匿着的规制相同的马车被人牵了出来。出巷时仍是三辆马车,车夫亦是相同的。
第四辆马车朝着反方向奔去,沿着清冷的土路前行,绕至北阙沈府。
等候已久的门子迎车入内, 提袍奔向惜春堂。
“老爷,来了!”
沈崇年摸着雀羽, 抚须道:“是个姑姑么。”
“看模样像是。”门子答。
沈崇年理顺幅巾, 这才起身往东厢去。
他负手行在廊下,透过景窗瞧见了一道人影,步伐不由得加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