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暗灯
她视线投向客厅的沙发,上面半躺着个穿着米色连衣裙的女人,挽起的发松松垮垮,几缕垂下,落在精致的锁骨上,脖子纤细一握,因着醉意桃粉的脸颊与眼尾在明黄色灯光下淡了几分勾人,多了几分慵懒。
那沙发顶多躺个青春期女孩儿,成年女人是躺不下去的,睡着极为不舒服。
今天是周日,明天要上班。
郑韫是她的工作搭子,郑韫的工作效率间接影响她的工作效率。
几分钟时间,于夏心里的想法翻飞,推演出无数个结果。
卫生间水声停了,接着响起吹风机的声音。
于夏收拾得七七八八的时候,祁数终于搞定了陈竹,她把陈竹抱进郑韫房间,自己半湿着头发:“你们去洗漱吧,这里我来。”
于夏蛮想直接问今晚是不是鸿门宴的,转念一想,这是她的场子,算哪门子鸿门宴,更像是守株待兔。
她冷淡地应了,去沙发叫半睡着的郑韫。
郑韫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说自己清醒点了,问于夏谁先洗。
于夏心里长长松了口气,郑韫能自己行动就行。
“你先洗吧。”于夏说。
郑韫跌跌撞撞站起来。
“你要不跟她一起进去吧,”祁数埋着头擦餐桌上残留的垃圾,“不然等下她在厕所里昏过去了,反正有帘子遮,她洗澡你洗头。”
很好的主意。
如果她是观众,她兴许会鼓掌。
可她是戏中人,就不那么美妙了,这种被算计的感觉如鲠在喉,她难受得紧。
刚想出言拒绝,就见脚步虚浮的郑韫走了两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走廊灯是白炽灯,照得郑韫裸露在外的肌肤惨白,脆弱得像白瓷,轻轻一推就能碎得稀巴烂。
于夏顿了顿。
她妥协了。
好在洗澡的过程没出什么岔子,虽然郑韫经常洗着洗着呆几秒,疑似断网重连,但好歹是完整洗完了。
于夏就着洗手池的水龙头把头洗了,湿漉漉地等着郑韫洗完出来。
“夏夏,”郑韫声音小心翼翼,“你可以帮我拿一下浴巾吗?”
于夏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又想起这是个醉鬼,能自己洗完澡算不错了,她从架子上拿下郑韫的浴巾,递给郑韫。
郑韫从帘子后伸出只挂满水滴的手,接过于夏的手中的浴巾,窸窸窣窣后,湿着头发出来了。
“我先去睡觉了。”郑韫打了个哈欠,困顿极了。
“吹头发。”于夏提醒她。
“不吹了,”郑韫揉了揉眼,“困。”
“你睡的我的床,”于夏没好气地提醒,“湿的是我的枕头。”
郑韫似乎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一码事,她沉默片刻,想拿起吹风,于夏沉默着抢过,替郑韫吹。
她可不想郑韫玩电器出什么事。
水雾爬满镜子,看不清两人的身影表情,于夏认真地替郑韫吹干发尾,自然没能看见郑韫嘴角噙的笑,哪有什么醉鬼。
等到水雾散去,头发基本吹干的时候,郑韫又恢复成了茫然的模样,还差点走错房间。
于夏没辙,本着送佛送到西的想法,牵着郑韫的手臂塞进自己房间,这才去洗澡。
祁数自个没洗澡,收拾完桌上和厨房的垃圾,趁于夏洗澡的时候下楼去丢了趟垃圾,上来时于夏刚好洗完澡。
两人打了个照面,于夏动了动嘴皮,最后问了一句话:“陈竹知情吗?”
她不知道郑韫和祁数具体谋划了些什么,但肯定不是简单的吃顿饭那么简单,没理由一顿饭把前女友吃上自己的床了,个中经过,她只想知道陈竹参与没有。
“没有,”祁数是个聪明人,瞬间明白于夏在问什么,她顿了顿又答,“我只跟她说你们最近压力大,多喝点酒可以释放压力。”
这不算骗人,最近压力拉满,数值策划那边每天都在开小会,主美每天自己画完还要轮流检查其他人的进度和成果,路过文案组还能听见组长问人家写的是什么古早玛丽苏爱情故事,能不能写点时髦的爱情。
于夏收回视线:“不要骗她。”
她相信陈竹大多数情况下都会站她,这是她俩大学铁了四年毕业继续做好友的直接原因。她可以接受陈竹被爱情蒙蔽双眼,但不能接受祁数主动欺骗陈竹。
“我不会的,”祁数叹了口气,保证道,“我只跟她讲了你压力大。”
于夏打量她的表情,似是在确认祁数话里几分真,确认无误后才转头离开,回自己房间。
顶灯没开,只开了盏床头小灯,照亮床头一侧。
空调安静地工作,床尾的电蚊香亮着灯,灰色床罩被单干净而压抑,却露出一张精致白皙的脸,蜷缩在杯子里,紧闭双眼,眉头微微皱起,似是在忍耐什么不适。
于夏生出自己去睡沙发的心思。
她实在难以同郑韫睡在一张床上。
她一直在逃避与过去重合的事情发生,以免美好的记忆涌上心头,冲淡她当初分离的心痛,模糊痛苦的记忆。
她不能背叛当时夜里辗转反侧睁眼到天明,需要靠药物入眠的自己。
偏生郑韫毫无自觉,次次引诱她重蹈覆辙。
例如共友同餐,又例如,同床共枕。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祁数洗漱完吹干头进了房间,隔壁卧室门合上,世界安静下来,只有冷气呼出的声音与床上的人绵长的呼吸。
时间走向夜深,于夏站得脚疼,靠床坐下来。
她不是个有拖延症的人,从小到大她都是假期前几天完成作业的行动派,大学接稿没有突发情况永远提前完成稿件,连期末复习都鲜少突击。
今日她却难得因为一个决定拖延睡眠时间长达半小时。
于夏刚坐下,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郑韫昏昏沉沉睁眼,轻声问:“很介意和我睡觉吗?”
她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了,讲两句话就又要睡过去,强撑着同于夏对话。
“你很介意的话,我去睡沙发。”郑韫挣扎着要起身。
于夏按住她的肩膀:“你睡。”
郑韫还不愿闭眼,直到于夏躺下来,才合眼睡去。
床只有一米五大小,两个成年人睡恰巧合适,没太大翻身空间。于夏尽量离郑韫远一些,无奈只有一床被子,她睡觉时空调冷气又开得低,离得太远总有人会盖不到。
于夏估摸了个最远距离,安静躺着,深觉自己和郑韫目前情况像有孩子的夫妻,杯子就是她俩的孩子,捆绑着两个没有感情的女人,谁都离不开。
她又失眠了。
上次失眠是郑韫刚刚不辞而别那年,她刚回学校。
从前有人跟她讲失眠,她没有切身体会过,只会觉得对方是还不够累,晚上才会睡不着。
真到自己身上,她才明白,什么叫身心俱疲,每个细胞都疯狂叫嚣着疲惫与困顿,眼睛闭上,却睡不着。过往种种如同走马观灯播放,只有睁着眼时才不会想起那些事。
于是她搬着板凳在楼道画画,表白墙阴阳她的,表白她的,匿名劝她的一茬又一茬,比大一时还出名,隔壁学校都知道她们学校美院有个长得漂亮的卷王,半夜不睡觉画稿子,疑似家里给不起生活费自己赚钱。
因此还有富婆想出钱包她。
只有她知道是为什么。
画稿不是目的,她只是不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郑韫,想春天里三楼风吹过时飘起的白纱,想她们一起捡到的小猫,吃过的餐馆,散过步的小河。
想那个故事开端的橘子。
她在相当一段时间内不像个正常人,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困得眼睛睁不开时才会搬着板凳回宿舍睡觉,宿舍有一点动静她就会醒,然后再起床去画室画作业。
那时候室友为了她能多睡一会儿,在于夏没课时都会蹑手蹑脚去隔壁空宿舍洗漱。陈竹怕她把自己折腾出病,在网上买了一大堆保健品,被室友戏谑是提前步入中老年。
于夏是感激自己的室友的,那一年内心煎熬,却接受了更多来自外人的关怀。
于是她逐渐放下了。
这些是郑韫教给她的东西,教会她合理接受外人递来的友好,再以其他方式合理回报回去,不再把自己裹得像个洋葱,一瓣一瓣扒下来时没人好受。
许久以后,于夏在网上看到一句话。
【那些我被你改变的地方代替你永远陪在我身旁。】*
这是郑韫给予她的东西。
她却愈发地憎恨郑韫,憎恨她来她的世界播撒种子浇灌万物,最后又留下大旱,只有藏在最底下的种子幸免于难。
她讲不出“如果未来要走,就不该来的话”,郑韫实实在在教会她一些东西,她受益匪浅,逐步让自己融入进社会中。
可每每想到过往,她就跟剜心一般痛苦。
放不下,又无法完全痛恨郑韫。
于是她也恨上自己。
如今郑韫像没事人一般躺在她的身边,呼吸平稳,与她盖着同一床被子。
她也不知道到底该如何自处。
出神间,温暖的身躯靠过来。
先是拥住她的双手,再是环住她的双腿,她整个人如同抱枕一般被郑韫紧紧环抱起来,柔软的胸脯贴在她的手臂处,热气喷洒在她肩上。
太亲密了,于夏几乎想立马狠狠推开她。
但她没有做。
她知道这是郑韫的习惯,郑韫睡觉习惯性抱着东西,以前是枕头和被子,后来是于夏。
于夏没有去拿手机,不知道几点了,她胡思乱想着,要不起床去公司画稿算了。
抱着她的手臂微微用力,搂得更紧了。
因为盖不到被子冰凉的手臂被捂热了,暖和得甚至有些发热。
于夏终于将思绪放到郑韫身上,才发觉哪里不对。
这不是郑韫睡着的呼吸频率。
想法一出来,于夏自己都觉得好笑,到底是什么人分手三年了还牢牢记得对象睡觉时的状态。
“能松手吗?”于夏问道。
睡不着又半天没开口说话的嗓子哑哑的,低哑里带着几分凶意。
“你有心事。”郑韫并没有松手,她像个袋鼠般抱在于夏身上,肯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