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醉酒花间
白玉堂下午在外面溜达了一会儿，趁同行的几位女真勇士不注意特意去他们那位贤者住的地方瞅了一眼。
第一眼：又一个野人。
第二眼：这个野人好像有点眼熟。
“朝廷刚开始变法的时候好些地方官上报地方百姓作乱，澶州知州说治下有个书生造反，抓了那书生的全家押到京城受审。”白五爷压低声音，“就咱们刚从登州回京的时候抓的，反贼入城的时候我还带老沈去城门口看热闹。”
如果没有记错，刚才看到的野人贤者就是那个被押到京城的书生。
沈仲元愣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
“有有有，我记得。”苏景殊换个姿势，“后来那书生全家都被处理了，不过没多久澶州知州就被查出来贪污受贿欺压百姓流放岭南，当时大家都说那书生估计是被逼反的。”
澶州多水患，那个知州在任三年年年报灾，朝廷发下去的救灾物资却都没落到百姓手里，全被他扒拉到自家口袋里去了。
官家特意去查了正澶州的情况，上上下下流放了不少人，之后特意重建了破旧的澶州北城，还在西南城垣与黄河堤岸之间另建长堤十余里来防止洪水侵蚀城墙。
大宋已经不是曾经的大宋，仁宗年间朝廷不许北方各州修缮城墙，生怕落契丹人口实让契丹人觉得他们在挑衅。
他们官家上任后直接光明正大的增兵派将，要不是国库的银钱得紧着变法和西北战事，他恨不得把河北所有州县的城墙都推倒重建。
落契丹人口实又能怎样？北边邻居是强盗还不许他们修个城墙防备防备？
仁宗皇帝在位时战战兢兢干什么都考虑会不会得罪契丹人，契丹人收敛了吗？没有！
这不就得了？
该修修该建建，大大方方的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辽国有意见就找朝廷提，不能总是大宋让步。
河北各州不偷偷摸摸了，辽国得寸进尺的行为反而少了。
由此可见，全都是欺软怕硬的货色。
白玉堂没主意朝廷和辽国之间的明争暗斗，他只确定他没记错人，“如果那书生全家都被处理了，那在完颜部煽风点火这位是谁？”
江湖人最重要的就是有眼力，要是连人都认不准，寻仇闹事找错人了怎么办？
书生造反不常见，民间常见的是农人过不下去落草为寇，落草为寇后占山为王，占山为王再慢慢发展成造反。
难得有个造反的书生，他印象深刻着呢。
如果那个书生真的要造反，官家肯定不会让他到女真人这边当细作。
人家都要造反了还特意把人送到敌对势力的地盘，当年朝廷不主动送都挡不住那些有反心的读书人跑去西夏给党项人卖命，这是生怕女真人太老实？
如果那个书生并没有要造反，而是被澶州知州污蔑才押送到京城送死，那事情就说得通了。
造反的案子官家肯定会亲自过问，官家发现不对劲后悄悄将事情瞒下来另做安排，然后才有女真完颜部这位汉人出身的贤者。
妙啊！
女真人不知道大宋朝廷的事情，糊弄他们比糊弄契丹人容易多了，早早在女真部落里埋下钉子，将来和辽国开战也能撺掇女真人插一脚。
风水轮流转，当年辽国怎么利用党项人，大宋就能怎么利用女真人。
有党项人动不动就反咬辽国一口的教训在前，他们还能多注意注意不让女真人反咬大宋。
不愧是他们官家。
仨人坐在炕上回忆往昔，从刚回京时看到的“反贼进京”到当年在登州累死累活办差，再看看现在这堪比山沟沟的生活条件，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仨结伴被流放了呢。
不知道明天白天见面会是什么场面，那人听过他们的名字吗？
苏大人感觉他在京城挺有名，白大人感觉他在京城也挺有名，沈大人、沈大人觉得按照那人被派到女真部落的时间来算，当时的他可能还不怎么有名。
不管了，明天见面再说，希望别因为老乡见面太激动而露馅儿。
能被官家选中到女真人里当细作，还能在完颜部安稳待那么多年，那位贤者肯定是个聪明机灵反应特别快的能人，应该不会犯那么基础的错误。
不说了不说了，难得有个带顶儿不漏风的房子可以睡觉，赶紧养足精神准备和完颜部的女真人斗智斗勇。
想得到大宋扶持的番邦部落多如牛毛，完颜部得先证明他们的价值大宋再来决定要不要扶持。
证明价值很简单，把接下来三年五年或者十年的扩张计划说清楚就行。
大宋冠名天使投资团期待他们的表演。
雪压青松，寒风刺骨。
关外的雪景好看是真好看，冷也是真的冷。
寒冷的冬天里有个暖和的火炕简直是神仙般的享受，要不是白天的事情不能拖延，苏景殊只想在被窝里封印三天。
人为什么要起床呜呜呜呜呜？
苏大人闭着眼睛犯迷糊，一狠心一咬牙踹开被子垂死病中惊坐起，游魂一般去外面洗脸，洗完脸才终于清醒过来。
被窝令人堕落，已经开始期待退休了。
等他退休他一定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建个跟小时候住的差不多的宅子，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健健康康活到九十九。
沈仲元收拾好出来，看他们家大人在那儿摇头晃脑下意识退了一步，“五爷，大人想什么呢？”
白玉堂抱着手臂，“不知道。”
但是看他高兴成这样估计不是什么好事儿。
每当他们苏大人开始笑眯眯，接下来肯定有人要倒霉，这是他和那小子相处多年的经验之谈，关系不够近他都不会说。
完颜劾里钵听到动静后亲自过来请三位汉人使臣去前面的大房间，他们先简单吃个饭，填饱肚子后再仔细商讨合作之事。
苏景殊裹好衣裳披上厚厚的斗篷，带上白玉堂和沈仲元昂首挺胸跟完颜劾里钵吃早饭去。
女真部落没那么多讲究，完颜劾里钵家里人多，吃的都是大锅饭，妻妾儿女都在场，也不分什么尊卑高低，随便找个位置坐下就行。
今天人齐全，不光看到了昨天有过一面之缘的完颜阿骨打，还见到了昨天没见着的完颜乌雅束。
苏景殊对这俩小伙儿都挺感兴趣，虽然在后世完颜阿骨打更出名，但是以女真人的习俗，完颜阿骨打肯定是在他哥完颜乌雅束去世后才接任首领之位。
如果完颜阿骨打天赋异禀，完颜劾里钵临终时会和他父亲一样绕过长子直接选次子吗？
不知道，但是可以期待一下。
打破规矩有风险，传统能一直流传下来肯定有理由，绕过长子选次子属于是立贤不立长，很容易就会导致兄弟间自相残杀。
孩子的年龄是确定的，长子就是长子，谁来都改变不了长幼次序，但是贤不贤可不好说。
别人说的没用，他自己觉得他是个贤明的继承人就行。
女真人本就好斗，完颜劾里钵再多生几个儿子，想不打起来都难。
话说回来，完颜乌古乃灭了所有的兄弟才稳住完颜部的局势，还做了个违背祖宗的决定剥夺长子一脉的继承权让次子接任，他的儿子们怎么没和他打起来？
贤者大人没发威？还是他的长子实在扶不起来？
不懂，待会儿看看。
完颜劾里钵的妻妾都不懂汉话，倒是完颜乌雅束能说几句，好在苏景殊和沈仲元临时抱佛脚学了不少女真语，简单的日常对话可以搞定。
来自汉家的朋友能和她们用女真话交流，让完颜劾里钵的几位妻妾很是惊喜。
小朋友完颜阿骨打对汉地来的使臣很是好奇，一边吃饭一边悄悄打量，还趁其他人不注意偷偷和他哥嘀咕新来的这三位汉人和他们部落里的汉人贤者不太一样。
完颜乌雅束一本正经的回道，“这几位是正宗的汉人，咱们贤者先生不正宗。”
中原的汉人才是正宗的汉人，贤者先生是辽阳府的汉人，辽阳府是契丹人的地盘，那儿的汉人被契丹人管理多年，和正宗汉人不一样很正常。
就和他们女真人差不多，他们和那些被契丹人直接管理的熟女真也不一样。
完颜阿骨打恍然大悟，“我懂了，贤者是熟汉人，新来的这几位是生汉人。”
完颜乌雅束重重点头，“没错，就是这样。”
凑巧能听懂他们兄弟俩谈话的苏景殊：？？？
没什么错？就是什么样？
他们汉人和女真不一样，辽国仿照中原分外族番邦为生番熟番才分女真为生女真熟女真，他们汉人不分生熟啊喂。
算了，和小朋友没法讲道理，他们长大后自己就明白了。
成熟的苏大人不参与小朋友之间的讨论，吃完饭在院子里溜达溜达消消食儿，不多时，便见一个接一个的女真壮汉过来集合。
一、二、三……九、十……十二、十三……
不是，兄弟堂兄弟加起来近二十个，这都不内斗？
不合理啊！
完美融入完颜部的汉人贤者单先生最后出场，要不是开口就是没有口音的汉话，苏景殊都没看出来他是汉人。
五爷的眼力还怪好嘞。
单安亲眼见到偶像眼睛都是亮的，可惜身在异国他乡不能相认，不然他高低得和状元郎讨教讨教考试的技巧。
真的，他做梦都想考中进士。
虽然只要他能活着回京就算不考进士也能做官，但是这种旁门左道得来的官职终究不如科举考出来的行得正坐得端。
他要是能考中进士，祖宗十八代都得以他为荣。
要是考上状元就更不得了了，澶州的州志上都得单独为他写一篇。
人比人气死人，苏大人的年纪比他小了一轮还多，人家三元及第还有诸多做官的经验，他可好，想出人头地只能靠剑走偏锋。
唉，不能比。
往好处想，他好歹还有剑走偏锋的机会，世上大把的人连走偏锋的路子都没有。
“苏大人您来，我给您介绍屋里的人。”单安清清嗓子，像模像样的充当翻译，“这位是我们完颜部的首领，大人已经知道，应该不用多介绍了。”
众人在屋里坐下，乌泱泱二十多个人往里面一坐，本就不算太大的屋子立刻拥挤起来。
小娃娃阿骨打吃完饭就跑出去玩儿了，女真人男女老少都能上马打仗，也就三四岁这个年纪能没有忧虑的玩，再长大一点就得学着干活养家。
完颜劾里钵把几个侄子往旁边赶，腾出空间给三位使臣和他们的汉人贤者。
苏景殊顺着贤者先生的介绍认人，屋里这么多不都是完颜劾里钵的兄弟，其中有一半是小辈，只是长的沧桑了些，只看脸根本看不出年龄。
这贤者也够鸡贼的，完颜劾里钵兄弟八个，他从完颜劾里钵这个首领开始介绍，一溜儿的介绍他的弟弟，最后了才轮到他们家老大完颜劾者。
你们女真人是真的没有看脸色这一说吗？大哥的脸已经阴沉的不能再阴沉了啊？
苏景殊观察了一会儿，觉得有可能老大的脸色一直都这么阴沉，因为从进屋到现在完颜劾者的表情就没变过，一直是那副好像所有人都欠了他八百万的样子。
在场还有完颜劾者的儿子完颜撒改，小年轻比他阴郁的老父亲开朗的多，看上去和堂兄弟的感情非常不错。
一圈介绍下来，完颜劾里钵也不拐弯抹角，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苏大人，我们女真各部被契丹人欺压已久，辽国年年要我们进贡人参、貂皮、北珠、海东青等物，部落所有人起早贪黑上山下海也凑不够贡品，每年都有人因为搜集贡品而死，此等屈辱我们一定要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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