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醉酒花间
完颜劾里钵下意识想回他们就不能不选吗？但是想想女真各部和汉人契丹人的实力差距，又默默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咽回去。
完颜劾里钵野心勃勃，完颜家的其他兄弟却没那么多想法。
他们女真人生活的地方偏远交通不便，和遥远且富庶的中原没法比，成为女真各部中最强大的部落已经是他们最大的野望，更多的不敢想也想不到那儿去。
他们整个部落联盟加起来才多少人，男女老少所有人都算上都没有契丹人一个州府的百姓多，要不起契丹人压迫的实在太厉害，他们还会继续过年年上贡的生活。
契丹人都是喂不饱的饿狼，眼里除了贡品还是贡品，根本不管他们女真人的死活。
给汉人上贡就不一样了，送过去的贡品多带回来的赏赐更多，一来一回还能赚个盆满钵满。
要是给契丹人上贡也有这待遇，他们肯定时间不到就争着抢着去上贡。
贤者先生大才，这主意妙啊！
反正都是要上贡，归宋国管比归辽国管待遇好多了。
就是他们离汉地太远，中间还隔着契丹人这个拦路虎，这种改换门庭的事情不太好干。
完颜劾里钵：……
眼看着弟弟们开始旁若无人的讨论对宋国投诚会不会招来契丹人的打击报复，完颜劾里钵终于受不了了，有外人在场你们说话能不能注意点儿？
苏景殊很自觉的表示他们可以先出去一下，谈判要有中场休息，他们各自休息好再继续谈。
早知道贤者先生会有这么神来一笔，他来之前就该多查查女真各部的资料。
不过现在这样也挺好，没法查资料现编就行。
女真人文化水平不高，也没本事去探查究竟，分辨不出他说的是真是假。
首领大人不愧是首领大人，这个时候依旧稳得住，“乌雅束，你带三位大人去部落里转转，我和你叔叔们有事情商量。”
小少年完颜乌雅束听话的站出来，“请三位大人随我来。”
苏景殊摆摆手，“无妨，我们在院子里站一会儿就行。”
话是这么说，但是完颜劾里钵不会真的让他们在院子里干站着，正好旁边就是他们昨天住的屋子，索性两拨分开各自讨论。
完颜乌雅束没跟着，他留下来听叔伯兄弟们讨论。
熟悉的草房子，熟悉的炕上，熟悉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密谈。
白玉堂捶捶额头清醒清醒，只想知道一件事，“那位当着女真人的面儿让女真人臣服大宋，真不担心被完颜家哥儿几个当场砍了？”
“按照唐朝的疆土来算，契丹人那儿怎么说？”沈仲元惊叹不已，“他在完颜部待了那么多年，一直都是这个风格？”
苏景殊坐在炕上，感觉自己已经窥探到了真相，“能被地方官陷害造反，说明他大概率有造反的本事。”
能在造反事业上干出眉目的都不是简单人，那位贤者大人敢在完颜家面前这么说肯定能保证完颜家不会对他不利。
怎么着也在完颜部待了那么多年，是个历经“两朝”的老臣，不至于犯要命的低级错误。
再说了，女真人不是汉人，也许他们对臣服中原王朝的态度和其他番邦一样，只要朝廷待遇好他们就低头认大哥。
完颜部直到阿骨打当上首领才开始正式反辽，还不是因为野心太大，而是因为辽国皇帝在头鱼宴上喝多了让女真各部的首领给他跳舞助兴，阿骨打抵死不从，回到完颜部后才一怒之下反了契丹人。
如果辽帝没乱搞，就算契丹人依旧年年让女真各部进贡大量宝贝，女真人大概率也能继续忍。
看刚才屋里的人数，完颜劾里钵到完颜阿骨打之间估计还得有六七个首领，那么多人当完颜部的首领壮大完颜部，总不能是让完颜阿骨打“奋六世之余烈”吧？
有这个可能，但是不能说女真人从最开始就想干掉辽国翻身当主人。
应该说，女真各部对上头有个强大国家统治并不反感。
关外弱肉强食，拳头大就是硬道理，只要汉人王朝足够强，他们能立刻改换门庭。
问题是，大宋真的强大到天下共主的程度了吗？
苏大人托着脸仔细思索，越想越觉得直接以大唐正统来忽悠女真人容易扯着蛋。
他们汉人讲究自古以来，明成祖朱棣北伐都能拿汉高祖刘邦的白登之围当借口，大宋接纳女真当然能用唐时东北也是中原政权的统治范围当理由。
就是吧，唐朝版图最大的时候相继控制了漠南、漠北、西域等地，为了方便管理突厥、回纥、靺鞨、铁勒、室韦、契丹等番邦分别设了安西、安北、安东、安南、单于、北庭六大都护府，而他们大宋连原本板上钉钉属于中原的燕云地区都没有拿回来。
用祖宗的辉煌过去来给脸上贴金不丢人，丢人的是他们和祖宗差距太大。
更要命的是，辽国见缝插针的和大宋抢大唐正统，按照契丹人的说法，那南至安南北到北海东到高丽西到雷翥海的广大疆域都是他们的。
他们辽国的疆域比宋国大多了，怎么看都是他们正统。
两国的口水仗打了那么多年，至今也没吵过结果来。
女真人没文化不知道宋辽之间的正统之争，要是知道肯定没那么好忽悠。
白玉堂干巴巴的问道，“现在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苏大人拍炕而起，“能成就成不能成也不亏，我们只是来探个情况，接下来如果还有谈下去的必要朝廷自会派使团来完颜部，没有谈的必要就算了。”
换句话说就是：他们是来打头阵的，想怎么忽悠就怎么忽悠，忽悠完了有朝廷给他们撑腰，他们身后有整个朝廷他们怕什么？
白玉堂沉默了一下，小声道，“就算有朝廷撑腰，朝廷也没法在短时间内把辽国灭了啊。”
辽国和西夏不一样，契丹人比党项人家底厚多了。
真愁人。
苏景殊搓搓下巴，“有没有可能，大宋和女真联络直接绕开辽国，想法子让完颜部尽快拿下黄龙府乃至辽阳府，咱们把辽东的海路打通，辽国想管也鞭长莫及。”
女真部落的生产力水平低到令人发指，就算他们打下黄龙府乃至辽阳府，海路也只能控制在大宋手里。
原因无他，女真人不会造船，他们甚至连像样的盔甲都造不出来。
原始社会对上封建社会，生产力水平的差距不是武力值能补上去的，江湖大侠武功再高，遇到热兵器也是送死。
女真人团结一心骁勇善战那是周围条件恶劣逼出来的，只要外界压力没那么大，内部的问题就能一个接一个的冒出来。
再说了，是人都要吃饭，部族发展说慢很慢说快也快得很。
经济上卡他们脖子很缺德，但真的很好用。
很好，就这么干。
只要完颜部认可大宋是天下共主愿意背弃辽国以大宋马首是瞻，大宋便考虑扶持他们统一女真各部并拿下黄龙府。
女真人要攻打黄龙府，辽国那边肯定会和他们翻脸，背弃不背弃也不能光口头上说。
统一女真各部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所以完颜家的兄弟几个也别怪他们不给准话，他们只是使臣没法直接做主，结果如何还得等回京和官家商量之后才能出来。
如此回复进可攻退可守，简直完美。
另一边，完颜家也在讨论要不要为了宋人的扶持直接和辽国翻脸。
虽然契丹人对他们的压榨一年狠于一年，但是他们被辽国统治了那么多年，直接翻脸风险太大，很可能没能统一女真各部就先被辽国派重兵给灭了。
但是宋人的扶持实在令他们心动，辽国也越来越不好相处，等到女真各部再也捉不到海东青采不到东珠送不上贡品，他们不想和契丹人翻脸也必须翻脸。
早死晚死都是一死，他们被辽国欺压了那么多年，真的不要试试反抢辽国？
完颜家一群人认认真真的讨论他们能不能承担投宋的风险，连完颜劾里钵这个首领都心动的很。
屋子里近二十个人，没有一个人觉得他们的贤者在抬高汉人，也不觉得在完颜部生活多年的贤者先生立场和他们不一样。
汉人出身不意味着向着汉人，他们贤者先生连汉人的地盘都没去过，还被辽国欺负的家破人亡，不向着他们完颜部还能向着谁？
他们年年要给辽国进贡，契丹话属于是听多了自然就会了，好不容易有个能说流利汉话的能帮着和汉人打交道，说什么都得是自己人。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要和辽国翻脸，只靠现有的实力肯定不够，至少得打下几个州府有立足之地才行。
完颜劾里钵亲自去幽州进贡也有刺探辽国虚实的想法，辽帝骄奢淫逸宠信奸臣，只爱游猎不爱处理政务，奈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辽国朝堂上依旧有许多忠臣良将。
辽帝不靠谱，他手底下的臣子有靠谱的。
除非宋人在扶持他们的同时还能牵制住辽国大部分兵力，不然他们很难和辽国对抗。
唉，这么一想更没希望了，他是宋帝他也不愿意给带不来好处的部落花钱。
“先生，汉人与契丹人关系不好，若完颜部愿意奉宋帝为天下共主，宋帝可能保证完颜部不被辽国报复？”
完颜劾里钵已经不想统一女真各部并拿下辽国辽阳府了，他现在只想安稳得到宋国的钱粮扶持。
为什么宋人不能没有条件的扶持他们呢？
等他们完颜部一统女真各部，到时候再起兵反辽同样对宋国有利，何必非要强求名声？
他们要名声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女真各部可是被推到风口浪尖上了。
贤者先生叹气，“扶持完颜部一时半会儿没法让他们看到好处，里子见不着总得看到面子，不然他们何必扶持女真各部？”
宋辽相争那么多年，没有女真各部闹事他们一样针锋相对，女真各部这些年也没怎么消停，他们自己看来是很大的动作，对宋辽两国而言却都是小动静。
贤者先生眼珠子一转，扭过头拱手道，“在下还有一策，不知当讲不当讲。”
完颜劾里钵打起精神，“先生请说。”
“听闻当年党项人和吐蕃人投奔大宋时是由首领率领全族迁到宋地，由宋国边州官员将领分配田地开垦安置。”贤者先生慢吞吞的“拆房顶”，“首领若觉得反辽风险太大，不若效仿党项人和吐蕃人率领全族迁到宋地。”
大宋对番邦部族一直都是持招抚的态度，只要愿意对朝廷俯首称臣，朝廷就能给部落首领封官加爵，连带着迁到宋地的部众也能妥善安置。
君不见早几年多少迁到宋地的党项人吐蕃人都是为了大宋分配的土地才去的，虽然分到手的地要自家开垦，但是好歹也是有安身立命的资本，和之前放牧经商的感受完全不一样。
他们女真各部也是狩猎游牧为生，早年富家养马千百成群，寻常人家也有马十余匹，春秋在山林打猎采摘，冬天在家制作兽皮，日子不说太好但也不差。
现在呢，连完颜部这种最强大的部落都不敢说能一下子凑齐上千匹马。
可见游牧没保障。
当然，最该骂的还是契丹人。
党项人投宋是因为西夏朝廷压迫太过，他们头顶的契丹人对他们压迫的也很厉害，如此一看，举族迁至宋地比留在这儿继续被契丹人压榨好多了。
完颜劾里钵脸色大变，连连摆手道，“不可不可，我们女真人世代生活在这儿，迁到宋地像什么话？”
“拆房顶”得到完颜家的一致反对，和举族迁到宋地相比，他们现在感觉还是抢辽国的城池壮大自身更靠谱。
辽国拥有那么多座城池，分出来几座给他们抢抢怎么了？契丹人抢他们的东西之前也没提前打招呼啊！
打仗而已，干就完事儿了。
虽然他们完颜部人少，但是女真各部加起来总人数并不少。
还有那些早年被契丹人骗到南边的熟女真各部，就不信他们对辽国一点意见都没有。
完颜劾里钵深吸一口气，“乌雅束，去请宋使回来。”
完颜乌雅束两眼亮晶晶，二话不说跑出去喊人。
“二哥，咱们离宁江州最近，先打宁江州。”完颜颇剌淑战意十足，“宁江州有榷场，还能切断临潢府和黄龙府的联系，一举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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