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霍勒船长
“领主不应该出去打猎骑马享受人生吗?”
“……哪来的马?”这是赫尔泽。
“打什么猎?去游走林里猎兔子?”这是维拉杜安。
他张了张嘴,然后闭上。
今天是整体扫除的日子,在把没用的破烂和垃圾清扫出去后,整个古堡愈发古朴,也愈发空旷,不论是清洁还是清洁后的维持都是不易的。对于有些人而言,擦洗的时候,你能暂时把心灵当做一只鸟儿,任它们偷偷地从水桶中低低飞走,不知所踪。弹走不是因荒芜,而是因生活产生的细屑,铲走壁炉里的灰尘,洗涤衣物。按照规定,清洁日的下午可以放半天假,让人们去干点自己想干的。
刚开始,法尔法代还觉得这半天假还挺好的——让大家休整一下,他特意观察过,平日里女人们喜欢聚在后厨和膳厅的炉火边闲聊,男人们更爱在闲置的牲畜厩里支起椅子,喝点鹅怪煮的汤什么的。在物资逐渐充足的时候,你去央求鹅怪煮点什么,他是非常乐意的,只要两句赞美就能换来这个。不过,由于粮食还是比较紧张,他拒绝为任何人提供酒水,他甚至把酒窖都给锁了。
只是很快,法尔法代就觉得不对劲起来——如果说圭多会用空闲时间钻研一下书本,经常被他使唤来使唤去的维拉杜安会利用空闲时间睡觉,阿达姆这混蛋喜欢在空闲时候找乐子……
其他人呢?在匮乏的、连太阳都晒不到的世界,郁郁寡欢的情绪太容易蔓延了。就连纠纷也好像跟容易放大,不知怎么搞的,有人开始背地里搞起了赌博,被维拉杜安逮了几次。小赌自然没有什么问题,但很多人似乎有那个沉迷下去的趋势——
“有酒会好一点。”阿达姆提议。
“你可以睡觉,梦里什么都有。”法尔法代冷酷地回答。
法尔法代特意去问了赫尔泽,黑发女人停下了手头正在纺的布,她很想站起来回答,被法尔法代制止了:“你干你的活。”
“您是问玩乐方面?”她现在面对法尔法代已经不再那么紧张了。
“不止是玩乐,其他的消遣——除了聊天喝酒赌博,你生前都做些什么?”
“去河边玩?偶尔去集市,还有和朋友用草做占卜……”赫尔泽板着手指数:“去神庙……还有参加节庆?男人的话,可能更爱打猎、看熊互相撕咬之类的吧。”
在拥有无穷无尽娱乐方式的现代人看来,这些都没劲透了。法尔法代让目光落到了她手里的布上,虽然现在还没有更好的材料和技术,不过女人们有时候会把现成的布匹裁剪,或者纺一些保存得尚可的羊毛,这些遗留下来的东西还不少;在他的允许下,她依旧在纺线,木机器嘎吱作响,恍惚间,又好像正在旋转的不是机器,而是他思考。突然,他恍然大悟:“……是这样啊。”
他跳下椅子,风风火火地走了。
留下赫尔泽一脸莫名。
——关键就在于这里了。法尔法代想,他一直将“假日”和“休息”划等号,很大程度是得益于现代人忙碌的都市生活……和异常丰富的精神活动。有人会说,嗨,古代人的生活才叫累死累活呢!但这还是不太一样的。
“我需要几个节日。”他说:“我需要能释放人们热情的节日,因为人不可能毫无欢乐地生活……”
“这个,我明白您的想法……”维拉杜安说,他扶着额头,极力克制着自己想尖叫的冲动,哦不那太失礼了。
“您、”他艰难地说:“有事的话完全可以摇铃,并且走门。”
眼下的维拉杜安穿着一身衬衫坐在床上,好在法尔法代翻窗进来之前他就醒了,也还好他有穿衣服睡觉的习惯,不然维拉杜安还得再面临一份尴尬——没错,他之前一直在睡觉来着。
“你有空拟几个日子给我。”法尔法代沉默了一下,他不是故意的……他是说,其实他刚开始只想敲敲窗户,没想到一推就开了。
认错是不可能认错的,这点小事你的领主不在乎。于是他把窗户一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离开了。
虽然说要另立节日,扫除天放半天假的传统却也被保留了下来——上午清洁环境,下午变成了清洁自己,尤其是法尔法代在意识到许多人的并没有那么好的卫生条件后——主要还是天黑后不方面出门,宿舍里也没有什么空间。
“希望不会有人讲些什么洗澡会得病之类的鬼话,另外,偷看妇女洗澡的给我吊城堡门口示众一天。”
“没有那种人吧?哪怕是乡下,也有公用的澡堂的。”赫尔泽回答道,然后她在法尔法代疑惑的目光中腼腆地笑了一下:“请问您可否下来一趟?”
等被请到纺织室后,他才明白赫尔泽最近空闲时间一直纺的那匹布究竟是用来干什么的,他被女人们围了起来,不停地比划着裁剪、测量。
之前她们做给他的衣服都是靠目测的,这还是第一次上手量。
“主人更适合穿白色的……”
“蓝色吧,蓝色长袍更鲜艳。”
“不,穿紫的,紫的高贵。”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
一位留着很长的头发、板着脸的女性走过来,法尔法代还记得她的名字,吉特娜,生前是宫廷侍女,她恭敬地行了个礼,然后仔仔细细地打量道:“您可有喜欢的纹饰?象征?”
感觉这个时候最好不要说“都可以”,法尔法代转了转眼睛:“蝎子。”
“是么……也对,您是魔鬼……”她点点头:“我记下了,那么,您有什么偏好的衣服样式?”
“都可……咳,我是说,简单点,织纹也尽量以简单为主。”
俗话说,人类总是偏好极繁主义,法尔法代自己呢,倒是能过就过。他猜他穿越前估计就是这样,绿发魔鬼用余光瞟了一眼那边的布料,密密麻麻的,好像一块布上没有一百个图案不算完似的,这让他更坚定地重复了一遍:“简单的就可以。”
“简单的图案……倒也不错。”吉特娜若有所思:“但需要配一些珠宝……唉,这儿的珠宝没有光辉,更像是赝品,但是聊胜于无,还是得装饰一下——”
法尔法代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他面无表情,心想,我现在摇维拉杜安过来救架还来得及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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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炼金室
那几个鹅怪随便孵化的夜莺卵终于破壳而出了一对儿鸟仔,就是差点没被闷死——是的,他把鸟蛋埋在炉火的尚有余温的灰烬中后就不管了,这几只鸟还是猫咪克拉斯给扒拉出来的。
黑猫叼着幼小的鸟去和主人邀功,正巧碰上法尔法代换好新衣出来,他把鸟一放,细声细气地咪了一声。
“你想从我这儿讨点什么?”少年问,他把猫抱起来,而猫的注意力被他束发的发带所吸引,那是一条用红色晶石穿起来的发带,闪亮亮的。拗不过吉特娜但又想不出拒绝理由的法尔法代还是换了一身简易礼服——他拒绝了所有大红大紫大蓝大绿的配色(吉特娜说,这在地上非常流行,至少教主僧侣都爱这么穿),最后挑选了一身绣着红锦织的白衣(至少称您的眼睛,吉特娜说),袖口用浅绿色的袖带扎起,本来还有一件留袖大衣的。
在整个过程中,法尔法代切实感受到了一点微妙的情绪,而答案很快揭晓:吉特娜来自另一个遥远的、风俗迥异的国度,而这里的大半女人更多是和赫尔泽在一个国家。好在交流起来不算费力,吉特娜会说好几种通用语;基于上述原因,她们在搭配的时候,就要不要束腰、穿长袍还是穿裤装,佩戴什么样的宝石又吵了起来。
“在我家乡,男人二十岁才算成年,他现在根本不适合那么沉重的服饰!瞧瞧他的身量……就算是装饰也应该一轻便为主”
“二十岁?二十多岁才结婚,天哪,孩子都能生两个了,十七岁就该请媒人了!”
“不是,这不是女性才穿的吗?”
“十五岁以下的都还算是孩子,懂吗?穿柔和一点的服饰完全不是问题!”
他侧目过去,看来这位应该是生活在幼子会继承兄姊衣物的传统中的女性……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他趁那边乱做一锅粥的时候,默默低下头,悄无声息地跑了。
回到现在,猫咪用爪子拨了拨他的发链,他好像笑了笑,然后任由猫蹲在他的肩上。心情很好的法尔法代捞起地上的鸟仔,准备亲自送回去。光线——在这里我们管它叫月光——弥漫着金属质感的、灰霭霭的光地游进来,又被长明的灯火所扑灭。
他放慢了脚步,猫挂在他肩上,呼噜噜地舔毛,这让他心情突然变得好了一点,可这温暖的情绪又好像并不直接产生自他……那又是从哪来的呢?
河水依旧在流淌,这是一句用于表达时光流逝的俗语。靠近城堡的河流被取名为富伦河,在浣衣的人们离开后,它把人们留下的情绪冲走,于是它清澈如初。麦子长得一天比一天高,似是而非的熟悉是应对陌生环境的良药,除了吃饭,大家关心的头等大事就是什么时候才能收获麦子。麦子变成了期待,期待需要更大、更重、更实在的镰刀收割,因为期待一不小心就会变成压在心头的巨石,沉甸甸,还叫人喘不过气。
人数在增加,原本足够的口粮在减少,法尔法代出手掐灭了能让好赌风气盛行起来的火苗,他在人们忐忑的期待中暂停了增加的人口,如果再有人掉落到领地,那只能先让他们用劳动换一些赖以为生的食物,以及勉强能躲避雨水的简陋屋棚。
“原来如此。”圭多说:“我还以为您快把我打上来的报告忘了呢。”
“最近比较忙。”法尔法代说,他摸了一下门扉外的铜环,然后用力一推,尘封已久的炼金室露出了它的面貌。
室内宽阔,木制的柜子占据了一整面墙壁,仪器、陶罐、漏斗、稿件、书籍——还有挂在正中间的标志,由刀,瓶和天秤组成的三角标志,这是炼金术师的鼻祖弗拉姆创造的。圭多激动地顶着满屋子灰尘就进去了,法尔法代抱着双臂,默数:三、二、一……
“咳咳咳!!”
等老头呛出来后,他才慢吞吞地侧过身子,让负责打扫的人先进去。
“哎呀,可别把里头的东西弄坏了!”圭多喊到。
如果找人来评价一下炼金术师这个行业,那么五花八门的印象足以淹没以此为生之人的本身,巫师,疯疯癫癫的反社会,贩卖情药的街头骗子,或者是将贱金变成贵金的神秘之人,他们终其一生的目标不过是搞出一滴能够让人长生不老的骷髅之魂、一枚覆有魔力的银币、一颗满载世界终极智慧的贤者之石。
虽然从古至今还是骗子居多,求知者甚少。
法尔法代看着圭多欣喜若狂地奔向那些望远镜和长颈玻璃瓶,这儿对他的意义只有一个:古代实验室。化学医学生物学植物学等等现代学科被一锅炖在了这间满是药味儿的房子里,还远远没到分家的时候。这儿还有标本呢!就是那些泡在不知名液体(很大概率是酒)里的人体组织太让旁人胆战心惊,顾及到这点,法尔法代让其他人差不多拂去灰尘就行,其他的老头大概更愿意自己去做。
法尔法代一边转悠,一边敷衍地听圭多讲炼金术历史;不打开炼金室的理由很简单,为了防止老头一心一意扑在上头,外加与医药有所挂钩的实验室在这里的分量并不算很重——因为法尔法诺厄斯作为瘟疫之主,可以轻易扫平生在灵魂上的毒疮和瘰疬,接着被鹅怪吐槽:“您怎么成天啃些脏东西啊!”
那时候他怎么回答的来着?
“你知道我的权柄如此吧?”他说。
头疼脑热啦,胸闷难受啦,谁知道这些人都上哪惹出来的毛病,小毛病可以通过加了香料的食物治愈——法尔法代在心里管这个行为叫回血条,大毛病就来找他,除了几位和他走得近的,附属们只晓得只要转过身去,被用力拍一下,回去睡一觉就没事了。
那些……从别人身上掉下来的毒蝎、毒蜈蚣还有蜘蛛被他用白布包起来,放进罐子里。安瑟瑞努斯从前从不关心魔鬼领主干什么,他一心一意精进厨艺,不过,法尔法代经常半夜出来翻他放在厨房的那些小零食吃,他咔嚓咔嚓地嚼着疾病们,这让安瑟瑞努斯很是好奇:“味道怎么样?”
“我很难给你形容,”法尔法代把蝎子的尾巴搅断,“按一般人都嗅觉和味觉来说,腥味很重,肉质活像腐烂了一千年一样稀软,但……有种特殊的甜,能带来饱腹感。”
“哦不……那太糟糕了,需要我为您煮一碗汤吗?”
“不用了。”
……只会越喝越饿。他淡淡地想,打个比方,就像半夜看美食视频……吃普通食物,到头来味蕾是满足了,可他不餍足。
说他矫情也好(反正维拉杜安八成是不敢这么说的)说他虚伪也罢,法尔法代就是不爱在人前进食,即使他吃相不错,看上去好像只是嚼了点奇形怪状的小饼干。
“……刚才讲到哪了?”圭多长久地望着桌上的东西,停了一阵才继续道。
没在听的法尔法代:“……”
他勉强从被他过滤掉的大段论述中捞回了一个词:“教团?”
“对、对。T.T.D教团,这是关于炼金术这门学问的研究组织,一度风靡各国……不少王公贵族秘密加入过这个教团……他们的意图嘛,和其他秘密结社大同小异,都是为了真理,为了神秘的知识……”圭多拍了拍一份放置在桌面的手稿,他看了一眼,马上挪开视线,把手稿递给法尔法代。
“这个教团的人数固定在三十人,他们出没在乡间小道、乡野和大城市,不过,距离上次被人目睹,已经过了整整一百年,我们这一代的炼金术师以为,没准他们所有人都——要么已经死去,要么觅得长生。”
在看到这份手稿之前,圭多还怀疑那不过是个都市传说呢,那些家伙留下的仿佛癔症一样的墓志铭,还有没人能解读的抄本。
圭多是没见过原件,他有幸得到过仿品……狗屁不通的一篇东西,右上角有个奇怪的图案……不炼金术师常见的刀瓶秤,也不是代表医学的双蛇绕杖,而是苹果、荆棘还有珊瑚虫构成,苹果组成一个三面,将珊瑚虫围在中间,荆棘分别穿刺过那三个面,首尾相环。
这样一切就解释得通了。已经熟练辨识魔鬼语的圭多想,假设、假设被瞻仰了数千年的T.T.D教团真的与秘密知识有关……无法辨认也无法学习的文字,不正是魔鬼语吗?
在他等待领主解答的时候,法尔法代微不可查地一楞,针刺一样的疼痛从脑子一路蔓延,干扰着他的思考能力,有什么东西很快迎来碎裂,那感觉宛若夜幕降临,庞大、缓慢、不可抗拒——
“刺啦!”
羊皮纸被撕成碎片,他的声音沉沉:“……一纸谎话。”
霭黄的日暮被保住了,只要他相信心中的夜晚永远不会降临,那所有就不过是错觉,在圭多惊愕的神情下,他维持着原有的傲慢,一字一句道:“没什么可看的。”
他深吸一口气:“别管这个了,来讨论一下正事吧。”
“我要你运用你的知识,给我做出能让作物高产的肥料。”
“肥料?”
他哼了一声:“谁叫灵之躯不排泄呢?来看一看有没有什么别的解决办法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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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重避重……(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