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霍勒船长
第19章 印记
兼职给人当当药剂师的事情圭多不是第一次干,炼制属于植物的溶剂还是第一次。而事实是,知晓古代炼金常识的圭多和拥有部分现代记忆法尔法代在这个拥有独立知识体系不仅没法大展拳脚,还有隐隐败退的风险。圭多说,世界由水土气火组成,炼金术基于三种元素:汞、硫、盐。法尔法代发出一声嗤笑,但他很快意识到,那些唯物的观念说到底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他用手碰了碰玻璃瓶,曲面将怪模怪样的他印在瓶子上,再过不久,这里将把寂静赶走,让滴滴答答的转动,热闹的沸腾气泡和不时的碎玻璃声重新回来。
“……仪式。”他喃喃自语:“符号。”
“您说什么?”
“还有材料。”
他不动声色地揉了揉太阳穴:“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这会是个全新的领域,从头再来……”
“那便从头再来吧!”老头乐观地说:“我可不怕这个,如果说,以前我畏惧,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将行就木,撒手人寰后就没办法再继续研究,现在时间多得是!”
也没那么多,法尔法代暗地里拆了圭多的台,他最近真的太忙了,完全没想起这茬,哪怕他晚上不需要睡觉,需要过他手的事物没减少半分。
好在这不是一个创业未半中道猝死的故事,哈,这里已经遍地死人了!
***
“哎哟,我的好姑娘们。”
“布里姆妈妈,您有什么事?”
天空阴凉,女孩们歇在庭院,悄悄讲些能逗得人发笑的话,直到休息时光偷偷从午间溜走,布里姆大娘提起裙摆,从庭院的那头远远送来一声嗓音嘹亮的问候。比起大娘,大家更爱叫她妈妈——她面容红润,热心而且几乎擅长所有家务,是你能想象到的、最好的那类母亲,于是大家都愿意听她的话。
“走吧,走吧,干活的时间到啦。”她说,她行路的时候匆匆忙忙,很快就聚起了好几个姑娘和她一起往地下走去。
她们今天需要做点果酱和蘑菇,配方是安瑟瑞努斯提供的,众所周知,鹅怪拿取物件,不是得靠他的鸭喙,就是得靠他的意念,这多少有点限制他的发挥。
人手充裕后,他很高兴能把一部分活儿分配下去。
通常,有两个地方能采集到新鲜的食物,城堡下方的针叶林,还有位于北面的莽林,后者要徒步半个上午才能到达,在耕种和研磨提上日程后,赫尔泽就只会派几个人去定期补充一些水果作为辅料,榨果汁,做果酱都是不错的选择。
绿苹果是苦的,需要冰冻处理;梨子里寄生了毒草,需要拔掉;斑点无花果的果肉有毒,但果皮却是解药,所以必须连皮一起搅碎,还不能过水。
女孩们的衣袖在忙碌的厨房中相撞,有如一种无声的致意:我太忙了,请您见谅。小果实被倒进锅里,根据特性来选择淋酸或者放糖。鹅怪在其中一个矮柜里用肉和烂果子养了一巢蜜罐蚂蚁,如果需要糖可以直接去摘那些挂起来的金色蚂蚁。
甜蜜的昆虫逐渐融化在水果里,锅子咕噜咕噜地响,猫在灶旁把自己睡成了一个黑口袋。在这里熬果酱,你需要耐心,于是窃窃私语又开始流行起来,她们撇着浮沫,在人声鼎沸中把秘密向挨得最近都那个人托出,也许是谎言,也许是真相,香甜的气味让人飘飘欲仙,好像相比起这一锅甜美的酱,爱情也突然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布里姆大娘自己呢,在忙活酱料,她以严谨的态度秤量每一样需要加的配料,洋葱,切好的萝卜、芹菜还有迷迭香,最重要的是舞蹈蘑菇,这种蘑菇有手有脚,稍不注意就会跑掉,不过它也有个致命弱点,粘上水,它们就动弹不得了。她用水洗了一遍刀,打开水桶,从里头挑出两头舞蹈蘑菇出来,切成细长的丝,她深知不能为了干活速度而全部捞出来,厨房那么热,水分很快就会被蒸干的。
把上述材料放进锅里,加入盐,加入灰烬苔藓,舀两勺鹅怪准备好的肉汤,慢慢熬煮……
“好啦!”
三个小时后,二十瓶形形色色的果酱、蘑菇酱被密封完毕。她沾了一点尝尝,味道非常好,接下来,这些酱会被放进冰室保存,另外还有两瓶会被送给年轻的领主。
不知不觉,又要到晚饭时间了。
***
“……这是什么?”
法尔法代从满纸符号公式抽离出来时,已经是晚上了。
真是睁眼是工作闭眼也工作,从他决定和圭多一起研究一下冥土的——神秘体系以来——没必要的文书工作增加了。如果说之前他只是做一下翻译工作就可以当甩手掌柜,而现在……
法尔法代对月亮发誓,他是真的没什么上辈子的印象,只记得自己应该是个年轻人,而当圭多大笔一挥写下诸如“论炼金符号对炼金术发展的影响”这种格式的标题时,他感受到了一阵久违的咯噔。
吓得他跑到窗户边,看看是不是恐惧魔鬼又派他那帮破鸽子来散布恐惧了,而天空阴沉地回望他,陆地一览无余,一只鸟都没有。
在很久以后,法尔法代才意识到,有时候,论文本身就是一种能引发严重ptsd的东西。
“啊,”维拉杜安犹豫道。“这是,给您当夜宵蘸料?”
一个罐子里是扭来扭去的蝎子蜈蚣,另一个罐子里是无花果果酱,这让法尔法代不禁陷入沉思。
安瑟瑞努斯搞的什么鬼?他是怎么无师自通出来薯条番茄酱吃法的?
“辛苦了。”法尔法代敲了一下桌子:“放那儿吧,我看完这一节。”
大概是很难看到他这么半死不活的样子,维拉杜安关切道:“有什么困难吗?或许我可以帮忙?”
谢谢你,正直的骑士。他在心里无精打采地吐槽,我现在最大的困难就是不知道怎么写这篇破报告!
如果要用简单的词汇来概括这个世界的——总之姑且算是魔法体系吧——那就是无聊。无聊得像一堂安排在早上七点、人们睡意还没完全消化掉的化学课。
仪式、符号、载体和灵魂。
法尔法代草草地圈起这四个词组,尤其是在“灵魂”上打了个重点符号。仪式(算式)由符号组成,将仪式附魔至载体上,最后由灵魂供给能量,一个法术就可以输出完毕。
不需要太多变量,即使是简单的素材也可以叠加出复杂的结果。圭多首先发现了那些印刻在烧瓶上的记号,在好一通折腾后,他摸索出了以下的用法:
刻下一个符号(印记)即输入一个指令,根据载体的性质,可刻印的内容、数量也有所不同。打个比方吧,纸张很难和“火”或者“水”相关的印记兼容,而一个八厘米高的烧杯可刻录的也不过是三个基础印记。
这类符号表当然不会随随便便出现在什么地方,它们被夹在致人疯癫的魔鬼语里,法尔法代搜罗了很久,也就找到了不过二十个符号。
赶工赶到快把羽毛笔撅断的法尔法代在吃完夜宵后,才逐渐清醒地意识到:等下,我一开始不是让他做肥料吗?这东西用不上魔法吧?!
***
“非常感谢。”圭多接过那只沉甸甸的桶,他闻了闻,熟悉的腐烂味儿!他乐呵呵地和鹅怪道谢,“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没那么夸张,先生,这就是些没用的残渣。”鹅怪说:“……以前还可以喂一下牲口,但现在城里什么都没有,我还愁这些东西怎么处理呢!”
“以前我在东边,经常见那些侍女把这些东西混起来,埋在地里,我想,这应该就是主人说的‘肥料’……”
“地上的规则可未必适用于这里。”鹅怪嘎嘎笑起来,他很好心地提醒:“我知道什么是养料,我烹饪的食物也是供给亡魂的养料,而植物嘛,这些腐败的产物也许算养料,也许不算。”
“正是如此。”圭多捋了捋胡子。
他在心里直犯嘀咕,他大概隐约知道……以他的智慧,他不可能想不到,以植物园里的玩意儿为例吧!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需要水,需要月光的照耀,需有一些特殊的修剪方式,因为生长周期还算快,没人要求它们能茁壮成长到哪去,而只由鹅怪单独照料的部分嘛……
他们心照不宣,大多数人都以为猎来的野味通通被做成了菜,其实不然,简而言之——
鲜血和肉质,才是此界一切植物和动物最好的补品,腐烂的厨房残余,殖土恐怕没有那么好的效果。
“——所以,”他对着法尔法代说:“如果您愿意的话,最好找到能促进生长的印记,这是两手准备,并非是我为了一己之私来蒙骗您。”
“真是个老滑头。”最终,法尔法代留下这句意味不明的话,怪不得他这个怎么看都会得罪人的性格能浪到八十岁才死——还是正常老死的。
“好啊,就按你说的,继续吧……话说这个论文我可以不写吗?”
“不可以,法尔法诺厄斯殿下。”
“……”
作者有话说:
----------------------
论文让人变得不幸(等下
第20章 面包
有时候,法尔法代已经习惯被各种各样的声音包围,在寂静的夜晚结束后,首先亮起灯的是从窗口就能眺望到的集体宿舍,偶尔几次,他结束伏案,起身走走,就会站在窗前,望着黢黑的夜空。
和白天不同。围场的白昼是地上的黑夜,大部分时间里,辽阔的铅穹仅仅呈现出一种近似阴雨欲来的氛围,这让他想起人类的某一时期也是这样,烟雾从烟囱里流向天空,悄无声息地取代了云,在很少的时日里,阴云也会散去,于是月的光辉会让一切更明亮,但不是那种——被真正月光所笼罩的、温柔的蓝夜,而是刺亮荒野的惨白。
而黑月亮的统治下有着更趋近于散布更可怖的氛围,纯粹的黑暗、却偏偏要给你透出一点模糊不清的剪影,黑色的穹顶轻轻盖住了还在挣扎的动植物;在他的命令下,城堡几乎灯火通明,每个人都需要排班轮值,当然,他们不知道的是,领主不睡觉,所以基本也等同于常驻的守夜人员。
要知道,在黑暗中,孤身走在约有三层楼那么高的大厅,面对石墙,面对宽阔的走道,面对将脚步声再次复唱的空寂,人的内心将被滋生的孤独、幻想的迷宫和油然而生的疑神疑鬼给诱惑……最后也许会疯了一样跑出城堡也说不定。
而由人点起的灯光无疑是温暖的,在天蒙蒙亮之际,人们走出宿舍,穿过拱门,开始一天的新生活。城堡里重新响起匆忙的脚步声、木板的嘎吱声,哈欠声、说话声、先去地下看看今天有没有新的饮品,然后再各司其职——庭院里是欢笑和木桶在井水中浮动的声音、木匠用锯子分割木板的声音、割下来的麦子被铺开的声音。
这些无疑是另一种对抗黑暗的良方。
不久后,法尔法代从赫尔泽那儿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坏消息是,人口日渐增加,不少人主动迁移去磨坊那边——连那儿也快塞不下了,而好消息也令人振奋,他们终于迎来了靠谱的四个工匠——他们谁也不认识谁,死的时候天南海北,却祖祖辈辈都是干与建筑相关的。
要说修房子,这儿的男女至少有三成都干过这件事,他们懂得如何利用干草和木头,那些供外围人暂时歇脚的简易屋棚就是这群人抽空去盖的,只是非常容易倾倒,他们从父辈继承到一座房屋,一家七八口,挨挨挤挤地住在里头,一张木床上既承载老人的逝世,也承载幼儿的诞生。
从零起家的却不算多,故而他们只能造普通的房子,坚固耐用的却造不了,直到这四个匠人的到来。
在第一波麦子熟之前,法尔法代颁下了个任务,他并不想强迫所有人都去干这件事,毕竟农忙本身就是令人疲惫的,他只是批了一个章程,空闲时间,人人都可以去伐木,以此换取固定的票劵,作为将来落成新房的凭证,也就是说,你需要自行伐够一所房子所需要的木材。
而被规定了要职,逐渐习惯呆在分工岗位上的织衣女,在厨房忙碌的厨娘等人则可以继续用额外劳动换取凭证。
这可是件长久的活计,这项法令一经推行,立马就引发了一阵热议。有人觉得自己在集体宿舍住得挺好,没什么必要去搬,有人直嚷嚷受不了邻床睡觉磨牙,必须要出去住。
而露个脸,颁布一下政策就走的法尔法代此时正看着被他捏碎的陶瓷杯子,若有所思,他打了个响指,随便抽调了几份契约查看——啊,忠诚度变高了,力气也变大了。
要知道,之前这具身躯可是跑两步就喘,和维拉杜安的远行更是走走停停——其实以健壮男子的体力和步子,之前从这里到野生麦田的那点路用不着这么多天,不过他的气定神闲不光骗到了维拉杜安,还让阿达姆也以为这小子压根就是来远足的。
这有点像画饼。他想,但饼嘛,画着画着就烙出来了,虽然说建造村落实际上没有那么——难,人类的居住社群都是自发而起的,不过他想做一个有规划的村落,就得费点功夫,以及……
“——估计也有投机倒把的家伙,在用这个换取点什么吧?”面对汇报,法尔法代漫不经心地把碎片用帕子包起来,以防这些东西割伤过来收拾残渣的女人的手:“说实话,之前就有人打主意买卖这东西了……”
他挥挥手里的木条,这是分发下去的、逐渐代替记分板子的凭证,积累的凭证可以换取各种各样的东西,除基本用品以外的所有——新衣服、额外的早餐、需要和工匠订购的物品(比如木梳之类的私人用品)、还有和别人换取装饰性的小物件。
城堡里的金银没什么用,又一时半会找不到货币的法尔法代只能先用这个凑合,指定的物资需要指定的凭证,而这些流通的凭证是他亲自写的,为了防伪,他用黑色松墨在黑色的松树木片上用戈迪字母写下他名字的首字母,又在上面覆盖上了第二层——并宣布掰开作废,接着在最外层刷了一层蜜。
正常情况下,厨房有用来做菜的糖,糖罐子被鹅怪死死把控,要去偷蜜罐蚁也是不切实际的。
“大家最好不要轻易去触碰蜜罐蚁,会中毒的。”鹅怪一早就警告过了:“更何况甜蜜——这里的甜蜜和地上的甜蜜不一样,它通常伴随着剧毒,剂量够大就会让人生不如死——唉,别那么紧张,平时我也只是用它们调味,利用各种食材和调料的特性,完全可以抵消……”
那种比正常糖还要浓烈的香气不会叫人认错,如果有人克制不住地想去舔一下,那就会被一种奇怪的触感给电到。
就是发币过程中差点没把自己累死,看看他写废的五支羽毛笔就知道了。
考虑到房屋到底还是有点特殊意义在里头,而这帮人前段时间才私下搞过赌博,法尔法代打算特事特办——很好,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这个班什么时候才上得完?
“您要不然休息一下吧?”赫尔泽熟练地为他倒了一杯茶,这是贵白茶,从植物园里摘的,感觉用来配面包很不错……
为什么是面包呢?他闻到了赫尔泽身上酵母的气味,作为三位被他钦定的家宰之一,她的日常也相当忙碌——忙碌到再次心平气和地共处一室时,她已经对日常事物信手拈来——
但赫尔泽自己看来,她委实算不上一个合格的总管……她端茶的动作还是很粗俗,本来,这种活计应该交给宫廷侍女吉特娜女士来干的,而那位严厉的、表面上不近人情的女士却在冷冷打量她后,说出了一句出乎意料的评价:
你的脊背绷得很直,作为区区一介村姑,凭借这点,你已经比太多人优秀了。
……虽然吉特娜女士看自己还是多少带着点嫌弃吧。
“你去烤了面包?”他问。
“是……最近大家伙对搞木材的热情很高,厨房人手有时候不太够用。”
“要盖房子,也得等这茬麦子收获,让他们慢慢来。”法尔法代说,他突然笑了一下,不怀好意地:“说起来,新的木头劵很有意思呢?”
“诶?”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你是早上烤的面包?现在应该已经好了吧?”
揉好的面团被放在铁锨上,送入幽蔽的烤炉深处,负责烤面包的撒依玛往旁边的灶里新塞了点麦秸,她用手指沾了点灰烬苔藓放到嘴里尝了尝,然后拿起一把火兰花丢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