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霍勒船长
“尝尝看!”他说。
那是一种奇妙的滋味,一点点酸,还有一点点甜,初期非常柔和,那不像是喝到的味道,更像是化开来的,你还没回味这个呢——袭来的香与辣就手拉手地在你的味蕾里跳起舞来。
“一层叠了另一层。”艾丹说:“第一层融化后,第二层才凸显出来……等等,好像还有第三层。”他砸砸嘴,回味道:“是甘味……啊,像吃了很辣的东西后,再吃上一口水果……”他陶醉地捧着碗,忍不住又喝了一口——好吧,好东西总是第一口好喝。
“非常正确!”鹅怪说,这就是为什么他看好这小子,他非常有天赋:“好了,赫面差不多也好了,加上炖鸡,今天就这几样吧,差不多到晚饭时间了!”
-----------------------
作者有话说:由于不能开空调只能哆嗦着手码……时速骤降(倒下)好了去烤火了……
第48章 乐器之王
白色的忧郁在冬季翻滚,哲人说,眼睛是心之弦窗,雾霭叩窗而入,于是冷灰色的印象就此驻扎下来,不准备走了,莫名的唉声载道被人从口中叹出:真是让人心情烦躁啊!
在烦些什么,人自己也难说清楚,但一成不变是凡人生而有之的枷锁,尚且还在忍受之中。不能忍受的那几位被法尔法代喊到了二楼,他让人拧断了那根拴门的细链,木门吱呀,照例等灰尘散去后,才得以窥见全貌。跟过来的佩斯弗里埃发出一声短暂的惊叹,一直以来,他知道这里是个城堡……但考虑到这里的生活是如此平淡,没有舞会,排场,没有长桌和过分的礼节,连最艳俗的珠光宝气都不见踪影,至于领主——比起重视什么衣着的品质,他更关心麦子的生长……不,并不是说他见过的其他领主就不关心农田……就是……
“你觉得怎么样?”法尔法代问。
“很稀奇。”圭多说。
“很好……”诗人佩斯弗里埃还沉浸在他的想法之中呢!在发觉自己失言——好在他没说出什么太奇怪的话,收敛心声后,他重新让自己专注面前。这场面是该值一句惊叹——尽管他,佩斯弗里埃,名字里携了一个象征贵族的介词,但他们家早就和上流这个词儿分道扬镳好些年啦!也就是说,他充其量就是个落魄贵族,不过他多少还算见过世面,所以也用不着太激动……他在瞟到其中一件珍品时,立马就把世面打包从窗外丢了出去,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天啊!”
冬天没太多活儿干,也没太多娱乐活动,而城堡里刚好有一个乐器室,难得不加班的法尔法代就想开了看一看里头都有些什么……就有了现在的情景,说实话,他不是没进过琴行——等等,他以前进过琴行?算了先不管这个——但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繁多的乐器种类,有笛——横笛竖笛牧笛长笛短笛,被悬挂在高高的天花板上,组成了垂帘;有打击乐器,鼓,有供人站上去都没问题的鼓,也有流浪艺人最喜欢的小鼓,以及同属于打击乐器的三角叉和铜铙,有号角;有吉塔拉琴、里拉琴、琉特琴;也有钢琴和维奥尔琴……
而最惹人注目的,无疑是被形形色色簇拥在正中心的,说一句硕大无朋也不为过的管风琴,它占据了整整一面墙!通体漆黑,数以千计的音管耸立在他们面前——可它并不如对管风琴这样的物件所了解的那样——给人以庄重感,相反,那些隐隐渗透出的腥气、交错的尖牙装饰还有做祈祷状的骸骨浮雕、似藤蔓又似血管的网状凸起,都让人不寒而栗。
邪恶。
亵渎。
正如初到冥土给人的感觉……那样的阴郁,那样的无望,整个天空即是另一处深渊,随时能把人卷入,搅碎……
就在佩斯弗里埃晃着神,伸手去触碰那台管风琴的时候,法尔法代突然呵斥:“别碰!”
年轻的诗人被惊醒,他慌慌张张地后退几步,正想告罪,法尔法代已经走上前来。他的指尖扫过那冰凉的琴键,很轻,像是怕惊动这头巨物一样……上面没有一丝灰尘,这点就足够反常了。
“这些不是乐器。”法尔法代解释道,他发现自己的话有歧义,又补充了一句:“这不是你们所认为的‘乐器’……”
“不是乐器能是什么?”圭多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他随手拿起一个鼓,屈起指节,敲了敲,是鼓的声音。
“准确地说,这些是——”他旋身,红眸冷漠,管风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少年,“刑具。”
他的话让两人一怔,圭多一时还以为他听错了:“您是说,这些是刑具?”他环顾四周:“这要如何上刑?用笛子捅进人的喉咙里?倒是有地方用过类似的刑法……”
法尔法代让佩斯弗里埃随便挑一件顺手的,今天之所以让他跟过来就是为这个——这家伙会奏乐。
在众多的乐器中,他本想找笛子,但笛子现在都悬在天花板上呢——他选择了一把看似轻巧,上手却分量十足的维奥尔琴。
法尔法代看他找了个鼓当椅子坐下,又把琴支在腿边,一手握着琴弓,在稍微试了试后,佩斯弗里埃开始拉动琴弓,他依着记忆,奏了一曲抒情的短乐曲,音调在那一瞬相连,细长的、绵密的,本该如流水潺潺,但刚开头没一会儿,一个奇异的音调突兀地跳了出来,愉悦而连贯的曲子仿若顷刻间被拧断头颅,留下乐曲的尸体端坐在原地继续发声,音符丰沛如血液——流呀,淌呀,恶意争先恐后地从那把维奥尔琴中冒出来,演奏者着了魔般不停地奏呀、奏啊,那扭曲的旋律像火一样烧上人的心头……
那是怎样一种痛苦?形容词的排列跟不上感受,胸闷,窒息,前兆很快就过去了,接着是蚁噬一样的细密痛苦,循序渐进的刺痛,在真正的恐惧到来之前——
佩斯弗里埃满头大汗,正常来说,死后的他们干再重的活,汗也只是薄薄一层,而他颤抖着手,不敢去想刚才经历了什么,从他手里夺走乐器的法尔法代正举着琴和弓,好像在评估什么。
不知道什么材质做的,他确定自己没太多乐理知识,但也能辨识一些乐器的好坏,确凿的是,这算是一把“好琴”——如果这是在地上的话,算得上价值千金。
“……这是怎么一回事?”圭多喘着气:“刑具——这就是为什么它们是刑具?原本让人宁静的乐曲让人发狂!”
他目光闪烁:“这是怎么做到的?”
这谁知道。法尔法代挑挑眉,学着佩斯弗里埃的姿势,找了个小一点的鼓坐下,又随便拉了一段,好吧,他不会拉琴,只会知道放上去左右移动,他拉出来的乐曲还是那么叫人痛苦——但疼痛感减轻了,更多的是精神上的摧残。
“停停停!”佩斯弗里埃捂着耳朵:“求您高抬贵手吧!哪怕这是把魔琴,也禁不住您那么糟蹋啊!”
正在把琴当木头锯的法尔法代:“……”
他停下了霍霍琴的手,若无其事的把琴放到一边,还试图转移话题:“如你们所见,这些乐器和你们认知的不同,用它演奏的音乐会带来巨大的痛苦……原理?”
法尔法代漫不经心地敲了敲身下坐着的鼓:“让美好的事物成为毁灭人的工具,很有创意的想法不是吗?这里头应该有些特殊的材料……没准还有符文加持,回头可以拆一把看看。”
“您好像不受影响。”佩斯弗里埃抬起头,他凝视着那一根根垂下的笛子,一晃眼,那些好像又不是笛子了……而是密密麻麻的、庞大的肠子……而乐器也不是乐器,是跳动着的脏器,而整个屋子最宏大的管风琴……则是最魔性的部分……乐器之王,万魔之首,主宰,大脑;脓水从乐管里渗出,光滑的脏水淹没了光滑的地面,绿发魔鬼坐在其中,波澜不惊,就好像他只要抬一抬手,万鸣齐发,在场的其他人都得被撕碎在那乐器兴奋的嚎叫中不可。
下一秒,幻觉消散,佩斯弗里埃还是觉得有点头痛,试图通过揉太阳穴的方式减轻。法尔法代忙着回答圭多的问题:“这个啊,我毕竟不是人,这是做给人的刑具。”
佩斯弗里埃演奏的乐曲在魔鬼耳里,保留原调的基础上有点走样,可能是佩斯弗里埃后来被乐曲强控了吧,他没感觉到什么痛苦之类的。
别的不说,维奥尔琴的音色温柔,可惜他不会演奏,而会演奏的人只能落到噩梦里去。
“有一点可以确认……当被判定为‘演奏’的时候,它们才会‘哀嚎’。”他又胡乱拍了拍鼓:“但只是弄响的话,不会有太多副作用。”
“有点可惜。”圭多说:“瞧瞧这大家伙……比我之前见过的管风琴都要大,如果演奏起来,那一定相当惊心动魄……”
“保险起见,先封存吧。”他想了想说:“哦,拿几个铙和鼓下去,给他们以后传信用。”
下楼的时候,法尔法代还在想:确实,音乐,承载感情,传递感情,如今变成了折磨人的邪恶之物,不知道是哪位那么恶毒……这样一来,他们要是想有点小曲,只有自己动手去造新的了。
第二天,回到事务上,在和西采谈妥后,他们开始试点推行一些让斐耶波洛人更好地融入阿那勒斯人之中的政策,包括合作,也包括相互学习一些日常用语。刚开始,两边都不熟悉,相处起来陌生又僵硬。斐耶波洛人自豪于自己出身大斐耶波洛,阿那勒斯人却不太在乎头上的阿那勒斯帝国;斐耶波洛人更能说会道一些,喜欢打听些关于领主的事情,阿那勒斯人小心谨慎,从前不妄议神,在魔鬼领主的领地里讨生活的时候,就更忌讳从前的信仰。
最终,吵闹的先和吵闹的混在一起,安静的就找安静的一起做事,在寒冷的天气,哪怕死对头都只能呆在一个屋檐下,盯着跳舞的火焰,然后起身清清炉灰。
在又一场暴风雪平静后,法尔法代站在塔楼里,极目远眺,雪像一条白被,披在歇憩的山脉上,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了,也许还能再往更北的地方走一走,他想。
第49章 试探之心
“这是这周的第十二头了吧?”
“哎呀,阴魂不散的,我还当冬天这些畜生都不会出来……它们都不睡觉吗?随便吃点啥,吃得饱饱的,找个洞冬眠,那就得了。”
“不好说,不好说,又不是没有冬天出来活动的野兽……”
人们发愁地围在猎笼和陷阱旁,啧啧称奇。正如他们所言,在初入冬的那几天,确实一阵好忙,等手头的事情清完,野兽的足迹又开始出现了,领主不得不继续放开了捕猎许可,并叮嘱所有外出的人记得保暖。谁也不知道的是,当法尔法代半夜下楼到厨房拿前阵子积攒的虫蝎罐的时候,和一只小型哺乳类动物撞了个正着——说不好那东西是猫是猴,原本正在角落里大吃特吃呢。
法尔法代当即选择了召唤大鹅,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锅铲齐飞,羽毛漫天,别看鹅怪平时和和气气,好像个什么儿童动画片里的角色,要是谁动了他正在处理的食材,谁就得变成第二天的食材。
最后,法尔法代一边吃着零食,一边看鹅怪在三个回合内打倒了那只蓝极狐猴。
“这猴子吃不了,不过这身皮毛是极好的。”鹅怪说。
拿着零食罐的法尔法代只觉得那种死亡荧光蓝对于现代人的审美来说太过扎眼,拒绝了狐猴皮做成的帽子——这种颜色和绿发根本不搭好吧?
狐猴帽最终被挂到了交易板上,让中意这顶帽子的人买去戴吧。
“科尔维,来搭把手。”
去取独轮车的人回来了,人们依次把死掉的猎物堆到车上,好回头运回去。到时候直接放在户外的冰窖里,十天半个月都不会臭——想到这里,猎人们又觉得心生宽慰。
要知道,他们现在身上这身草皮是公家的,回去后要挂回存放工具的休息室的,但猎到的东西,论功行赏,能换到木票子,票子攒一攒,又能拿去换别的……再说,东西越多越便宜,但凡是个心智正常的成年人,都懂得这个道理。再过不久,他们也能为自己搞到一身不错的冬衣,这也是为什么大家干劲还不错。以前这些好东西可是紧着贵族用的啊!
“还得是比西雅。”有人说:“瞧她这一箭,漂亮!一点都没伤到皮子。”
“嗨,俺爹教俺的。”猎户的女儿摆摆手,她不太经夸,再说,毒树汁浸过的箭头,好使,不然还得再补几发:“俺爹才厉害呢,你们不知道,他是十里八乡的好手……”
去看陷阱笼的斐耶波洛猎人波沙突然操着浓重的口音喊:“小的,小的!”
“什么小的?”
“我来看看……嗬,这几个乌漆麻黑的小东西是个啥?哎哟!”
“你手贱什么啊,被咬了吧。”
***
“嗯……”法尔法代左看右看,他不理解:“你们是怎么把野猪崽子和黑薮猫崽子抓到一个笼子里的?”
“大人,他们自己进去的啊。”
“话说扎特莱的手没事吧?都肿了……”
“哎呀,我刚才那箭撂的就是这种猫吧?老凶了!”
人们七嘴八舌,也没个统一的,法尔法代深吸一口气,把所有人都先轰了出去——因自己手贱而受伤的扎特莱除外。
“要养吗?”维拉杜安问。
“养吧。”他记得这种野猪能吃:“至于这只猫……”他还在考虑是留是杀的时候,克拉斯不知道从哪窜了出来,迈着轻巧的步子,尾巴高高竖起,似乎对那只瑟瑟发抖的薮猫崽子很感兴趣。它扒拉了一下笼子,咪了一声。
“这可不是猫啊,克拉斯。”法尔法代把猫抱了起来,“它最后会长得有十个你那么大。”
“咪。”
看在小猫咪的份上,这只薮猫就被留了下来。鹅怪说,只要您足够强,黑薮猫就会比一般的猫还温顺。不过,法尔法代对此持保留意见。在给猎人扎特莱治好伤后,多拿到一只蜘蛛的法尔法代当即就把它给吞了。
“您……最近是不是很饿?”跟在他身边的维拉杜安谨慎地问,法尔法代这阵子进食的频率多少有点频繁了。
好像是。法尔法代想,他一直下意识地把这当成生物共有的、面对皑皑白雪时情不自禁想囤积脂肪的本能……其他方面没什么不舒服的,而力量的增长也暂时卡住了,原因嘛,八成是他还得拥有更多下属。
谁让你——偏不去从别人身上索取更多呢?
他眨眨眼,把这个让人不舒服的想法从脑海中抹去。
不管怎么说,在有了牛之后——他们也算是有猪了!再努努力,也许还能养上羊!
面对众人的乐观,法尔法代也不好打击人家的信心。是的,那么久了,他们其实还没彻底驯服甘罗……乐观的驯兽组准备利用这个冬天来把甘罗变成一头真正的耕牛……
他无意识地捞了一把罐子,啊,空了。就在法尔法代想着不然今天的加餐就到此为止——之时。栗发蓝眼的骑士突然俯下身,他用温和且平静的声音说道:“您很饿吗?”
虽然法尔法代再三强调没事别老跪来跪去的,为了顾及领主那确实不怎么样的少年身高,他还是单膝跪下,清澈的、微微下垂的眼睛:“您可以——饲养一些瘟疫在我身上,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绿发少年好像没理解他在说什么似的,他只是歪了歪头。
***
“你做了什么让大人生气啊?”赫尔泽不理解,赫尔泽很是震撼,相处下来吧,尽管这位小领主喜欢冷着脸,好像这也不满意,那也不满意似的,其实他最好养活了。
栗发男人叹了口气,“大概是说错话了。”
在被少年用一句“滚”轰出去后,他也曾经反省过……按理说,病疫的魔鬼是散播病疫为生,法尔法代有这个权柄——何况——不合规矩的是,每个对法尔法代有了解的人,都私下猜测过……就像农夫一样,播下瘟疫,再收获瘟疫,没准才是身为魔鬼的法尔法诺厄斯的——生存之道。
这算是一种试探了。维拉杜安想,即使他想说,我完全是想帮您,您看上精神不太好,您看上去真的很……饿;但是他真的敢打包票,他心血来潮提议的时候,完全——没有一丁点儿的——试探之心吗?试探领主是否确实是……能饲养瘟病。可能藏得很深,他自个都没察觉到罢了。
不管怎么说,法尔法代目前的所作所为,你实在挑不出什么大错,有小瑕疵,大体上令人相当满意,哪个王室能摊上那么个继承人,那偷着乐吧!
……他非要戳破这层干什么呢?戳破“对啊,他确实可以饲养瘟疫供为己用”,进而去猜测所有人——不过是魔鬼豢养的他那些小玩意的温床,是待宰的……
不能再想下去了。
他闭了下眼睛,握紧的拳头最终松开。一边的赫尔泽到最后也没明白维拉杜安在唱的哪门子独脚戏呢!她觉得今天天气很不错,月光晴朗,适合去雪地里堆个雪人什么的……
啊,赫尔泽啊,你都多大了,还想着堆雪人。接着,她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