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霍勒船长
别人家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到了他这怎么就成了精装厨房,毛坯城堡了。法尔法代看着兴致勃勃到处介绍的鹅怪,他忍不住感叹,这本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只不过和眼下待解决的事情一比,又成了一桩杯水车薪;其他人在参观完厨房后,振奋了不少。
按安瑟瑞努斯的说法,他勤勤恳恳地打扫、维护厨房,就是为了有一天这里迎来新生——让火焰重新燃起,让蒸汽重新蒸腾,让编织篮里重新装满蔬菜瓜果!安瑟瑞努斯雄心壮志,并献宝般从他睡眠的地方找出了一本食典。上面记载了一些前人总结过的,能够被烹饪的食物。
“这也叫食典?”老炼金术士挑剔道,他掂量了一下那本薄薄的册子:“太少了。”
“因为领主不需要吃喝,只有人类才会饱受饥饿的折磨,这是安瑟瑞努斯自己总结的。”安瑟瑞努斯扇动翅膀:“各位如果能带回一些食材……感激不尽……”
法尔法代问了一些关于城堡的事情,安瑟瑞努斯说:“城堡,也就是那样。”
“什么样?”
“我知道的事情,您未必不知道,因此我是万万不敢卖弄什么的。一座城堡是一块领土的核心,旧的领主死去,就会开始衰亡,直到被新的领主占有;您只有拥有领土的情况下,才能给予灵魂庇护,使他们能吃喝围场的作物,不过,这依旧是有风险的……总之,这里的一切都是您的,包括安瑟瑞努斯,这就是铁律,其他还有什么可讲的呢?”
法尔法代颔首,既然厨房不需要打扫,那现阶段的任务就算完成得差不多了。他宣布了第二个命令,所有人今后可以在厨房吃饭,并且让他们长期探索城堡。
当晚,高兴的安瑟瑞努斯利用法尔法代之前捡回来的食材,做了一顿像模像样的晚餐:将饲养在罐子里的蜜罐蚁取出,戳破一个口子,淋在土豆(法尔法代强制要求叫这个东西为土豆)上烤制,面粉被拿出来揉成面团,发酵,最后送进烤炉,安瑟瑞努斯一边指挥维拉杜安生火,一边说:“我们需要更多的麦……说实话,城堡里的麦粉已经不太够了。”
“这种地方还长麦?”磨坊主的女儿问。
“当然啦。这里生长着三种麦,分别是刺猬麦、云朵麦和暗麦,刺猬麦会在感觉到威胁时将锋利的麦芒射出,但味道美味,只消研磨三道,我敢保证,那是你们生前都吃不到的好麦子;云朵麦可以用来酿酒,因为吃下去没有什么饱腹感,像吃了一朵云;暗麦是最常见的麦种,听说,它长得和地上的麦一模一样……我没去过地上,所以算是道听途说。但是要小心,这种麦会引起人的谵妄!从前,为了让人们干活,魔鬼领主会将这种麦做成的面包赏赐下去,让人飘飘欲仙,让人生不如死!”
安瑟瑞努斯企图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只是他忘记了他身为鹅怪的那一口比寻常大鹅还要尖锐,还要恐怖的牙,这让他的提醒成了某种威胁,法尔法代见状,转移了话题:“这些麦可以种植吗?”
“可以。”
那就还得考虑一下种田的问题。
这座城堡是建立在一座缓坡山崖上的,前方有着大片杂草丛生的空地,不过以后也许还会扩建,那耕田可以划分在更下方……这样一来,还得再去招揽一些农人之类的……
面包烤好后,香气充盈着整个厨房,鹅怪用荨麻树莓做成果酱,并将血土豆切成一块块的,再撒上灰烬苔藓和弹跳豆蔻,他还和赫尔泽去隔壁冰室,取了不少冰霜蒿草出来,放进冰酒里。
“这是覆盆子莓蛙酿出来的果酒,不容易醉。”他说:“我从前听说过,你们人类庆祝的时候,是要喝酒的,是吧?”
“没错。”维拉杜安说。他望着眼前这一桌还算过得去的菜——要称作宴会,那就有点名不副实了,这已经是他死后,吃到的最像样的一餐饭食了,这里甚至有酒!不过,他还是遵循了礼仪,看向了坐在长桌最上方的魔鬼少年,即使迄今为止,尽管有点目中无人的架势,不过他的态度还算温和。
……魔鬼不需要吃喝,所以他们都在犹豫。
等法尔法代从“我需要再出门扩招然后顺便搞点什么东西种种”的思考中回神,就发现这一桌子人正等着他吃饭呢。他总不能说你们先吃,不用管我,于是只好抬起银杯,举了举,随后一饮而尽。
他此前靠魔鬼的方式进食,但也意外能品尝这些灵之躯才会选择的食物的滋味,不过,这虚空得可怕,他是说,既没有吞噬病瘟时带来的满足,也不存在那种无法被语言概括的,腐烂又甜美的战栗……
他平淡地放下杯子。晚餐就这样开始了。与其说是没什么话讲,还不如说是绿发魔鬼想起了从前那些吃饭还听别人废话的日子。敬酒祝酒就免了,饭前讲话这玩意还是扫进垃圾堆里去吧!
第二天,法尔法代就继续踏上了寻找员工之旅。圭多和赫尔泽留在了城堡,维拉杜安与他一同出发。维拉杜安换了一身适合出行的行头,拿起了长剑,那是一柄武装剑,配合他从老师那儿学会的剑术,足够为两人保驾护航。
维拉杜安是个有些正直却有些古板的人。这是法尔法代经过多日来的观察初步后得出的印象,他不像那种热衷于追逐在夫人小姐的裙摆后搞些什么罗曼故事的花花公子,倒是像个托钵苦修士,说得过分点,多少有些太愁苦了。
真搞不懂,莫非是因为死过一次?
这回,他们一路上都很小心地避开那些乱窜的游走林,他闲来无事,向维拉杜安打听了一下地上的事情,比方说,有没有什么大事。
“您指的是哪种?”
“致人死亡的那些,战争,饥荒,瘟疫,洪水,飓风或是火山喷发。”
他这时候已经换了一身袍罩,十分古典,也十分挡风,就是颜色太过鲜艳。
“战争到处都有。”骑士回答:“从我出生开始,战争就一直在了。我所在的国家没有时疫,不过听其他人说,与我们隔着一片海水的某个国家正在流行麻风病,其他的灾难……十五年前,有过一场涝灾。”
“你打过仗吗?”
“是的,大人。”
“死于战争?”
“……并不是。”
“哦。”魔鬼说:“那还真是可惜。”
没什么大灾,就没什么死人。维拉杜安说,地上还是春天,这是个幸存者的季节;冥土月光宁静,丝毫没有那种恹恹欲睡的柔软困意,不管表面再如何空旷寂静,法尔法代说,这不过是险象的伪装,像狮子老虎那样,动物的眼睛只能看到固定的几种颜色,因此他们很难注意到隐藏在草丛中的狮虎。维拉杜安说,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法尔法代都做好捡不到什么人的准备了,结果找到了一个正在试图摘下几根毒草做占卜的男人。男人说,他因为太痴迷这档子事,成天去给人预测未来,最后搞丢了别人的一头牛,就被推到河里淹死了;第二个遇上的是一个饿死的农人,他说,他们家的粮食被税收官抢走了,他觉得自己是睡着了,没想到是死了。他为法尔法代许诺一口面包而成为他的仆从,不过他恳求他们等一等。
“我家已经没有余粮啦,我的老婆和孩子也许过不久也会过来。”
尽管法尔法代知道,他应该尽快招够人然后回去,所以这种等待是没有必要的,可还是驻足了半天,午饭吃的是维拉杜安杀掉的双头野鸡,他们都会处理动物,肉微微发苦的,但那些新加入的人吃得都很满意。
最后,农人的妻子和孩子还是没有出现,他们可能没有死,也可能去了别的什么地方。
处理掉柴火后,他们继续上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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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魔鬼语
在领主出门的时候,被留在城堡里只有赫尔泽,炼金术士和鹅怪了。清扫工作仍然在继续,他们以有月光的时候作为白天,暗到需要点蜡烛的时候作为黑夜,赫尔泽每天都起得很早,她勤快地打扫,和鹅怪借上一块抹布来擦拭桌子,庭院野草葳蕤,等她干活干累了,就会坐在廊下,怔怔地看着乌云下的中庭。
“真是气派。”圭多走到她身边说,“这样庞大的楼堡,连国王的宫殿都比不上。”
“您去觐见过国王?”赫尔泽谨慎地问。
“在我五十岁的时候吧,曾经在一位苏丹那儿当医师……”圭多回忆道:“后来我厌倦了勾心斗角,在王宫里,这事儿很常见……就离开了。”
圭多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不见自满,也许人活到他这个年纪,多少都会变成这样。赫尔泽自己呢,二十三岁就死了,所行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另一座城市。
“你今天就别再揽那些杂事了。”圭多收回目光:“来给我搭把手吧。等法尔法代大人回来,会有别人来帮忙的。”
他带着赫尔泽走进城堡,爬上螺旋的阶梯,这阶梯很窄,出于一种他们不了解的力量悬浮在那儿。她和圭多来到了之前没探索过的二楼。
法尔法代在出发前,特意吩咐过圭多,让他们有空去二楼看看。
和阴沉的一层不同,月光的清辉像雾一样游走在二层的走廊中,随便推开一扇门,就能看到斜屋顶——还有开在其中天窗。这里是整个城堡最明亮的地方,尘埃浮动,百年不曾变动的桌椅睡在月光中,这是一间供人办公、抄写什么的屋子。与这里连通着的,是一座藏馆,数以万计的书籍堆放在其中,形成书山,书塔,书城堡——没错,仅仅是堆放,整个屋子隔壁没有一个哪怕像样一点的书架!
“真是、真是暴殄天物啊!”老人激动地喊。对于炼金术士而言,这才是属于他的宝库。圭多小心翼翼地提起袍子,深怕惊动了这些书,他拿起第一本书,上面是他见过,但是并不认识的异国语言;第二本是他有所涉猎的语言,不过是一本游记;第三本才是他的母语,上面记载了一首民谣,这让捧着书的老人情不自禁地跟着上面的词唱了起来:
冬季把一切扫荡
哦,委身寒冷的
那荒凉的原野和森林
你可曾记得歌唱的百鸟
百鸟啊,百鸟,等到宁芙再次抛起球之时
便是冬的统治覆灭之日
愿你寻回
你的天籁,你的王冠,你的少女
春之王啊(注)
他想起法尔法代临走前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在看到这些书籍的一刹那,圭多就明白了那位大人的言外之意——
刺探是没用的。
圭多不自觉地在脑中描摹起魔鬼的神情,他大部分时间都没什么表示,很偶尔的笑一笑,也相当苍白,那可是魔鬼啊!他感到一阵后怕:他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那就是用世俗的、用以衡量地上君主的眼光去衡量法尔法代,财富的多寡、权力的轻重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一个人对国王的尊重程度。
而魔鬼的权赋还要高于国王,他清楚地知道你想要什么,也随时能够收回馈赠……
“日后,不要轻易去忤逆那位大人。”圭多对赫尔泽说:“这点很重要。”
“啊……是?”赫尔泽迟疑地回答,这是怎么啦?她没想通。
在他们探索完二楼,准备商量着再扫出几个卧室以备不时之需的同时,远在野外的法尔法代手一滑,差点没把地上的金唇草连根拔起。
他感觉有人好像在提起他。少年往后看了一眼那坠在身后的一行人。人这种生物,多种多样,加上有些才死不久的,还没感受过冥土险恶的家伙,心里还携着地上那套观念。
他们受到维拉杜安的管制,目前还算规矩,至于之后的事情,再说吧。
第二次回程也相对顺利,法尔法代数了数目前签到的合同,笼统有二十份,大部分是饿死的佃农,还有两个孩子,在地上,拥有一技之长的人——也就是小手工业者,除非遇上天灾,或者是战争瘟疫,一般是不容易落得这么个死法的。
而看天意吃饭,还要缴纳多种赋税的农人就不一定了。
有一点值得注意的是,在第十份契约签下时,他的感官敏锐了不少……为了验证这个感受,他本来准备回去的法尔法代又硬是再凑了十份,结果是,他的感觉并没有出错,随着“仆从”的增加,他的“力量”也在增强,他已经逐渐能从契约上看到更多的信息,甚至能稍微感受到一点来自他人的想法——很少很少,也无法判断究竟是从谁那儿流出来的。
一件好事,不过,最好不要操之过急。
“走吧,该回去了。”
加上先前的三人,现在他手下总共有二十人,不过考虑到宿舍那边暂时没收拾好炉火,新来的人们依旧先被安排在了大厅过夜,之后会由维拉杜安分配位置。
在拥有了能顶很长一段时间的劳动力后,法尔法代开始着手安排后边的事情:首先,和地上一样,灵魂需要进食,不然就会为饥饿而发疯,他指派维拉杜安带领一队人出去寻觅食物——而目前最佳的食物来源,正是被他们停在城堡附近的游走林。只要定期去砍伐掉排头树,就能让其保持很长一段时间的静止;之后,他让赫尔泽管理剩下的人,继续清扫城堡一层。
“我来管理?”赫尔泽问,她垂着眼睛,喉咙发紧:“或许我不能……”
“没什么大不了的。”法尔法代说,他认真地看着赫尔泽——这还是他第一次仔细看赫尔泽的长相,她有着一双草绿的眼睛,脸颊上点着一些雀斑。
“如果有谁不服从你的安排,告诉我。”他淡淡地斜睨了一眼身后的人,红色的眼珠子从一段滚落到另一端:“啊,到时候埋起来怎么样?”
轻微的吸气声被气流送进法尔法代的耳朵,于是人们又听到魔鬼轻飘飘地用不咸不淡的语气说:“开玩笑的。”
……您这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啊!
“交给你了,赫尔泽。”
他转过身,披风随着他行走的步伐而晃动,等候了许久的炼金术士立马跟了上去。
***
“要我说,那姑娘不一定能胜任这份工作。”老人说。
“机会都是给出来的,你不交给她去做,怎么知道她不行。”法尔法代漫不经心地说,其实他也有一些隐秘的考量——这关乎人们签订契约时的状态。
人总是会有私心,而魔鬼们有时候也会故意对这种私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留人一线希望,毁灭起来才有意思,因而,在魔鬼的条例里,会故意设置一些假条款,给人钻空子的机会。而有多少假条款,既取决于此人对魔鬼的信服程度,也取决于欲望的多寡。
而目前为止,假条款最少的,也就只有维拉杜安,赫尔泽和圭多三人,圭多要多于其他两个人,法尔法代认为这应该算某种忠诚度的体现。
还存在抗争的灵魂会沦为笑柄,麻木的灵魂是最好的消耗品,纵使你万念俱灰,也最终逃不过成为一件趁手工具的宿命。
多少有点恶心了,法尔法代想,如果把这里看作一场游戏,那无休止地压榨灵魂似乎是一项不错的速通方法。
……哼。他在心里笑了笑,还没等继续思考,老人将他从思绪中唤回。
“这里是整理出来的书写工具。”
在缮写室,圭多将他的成果展现了出来。他找到了一些纸张,抄本,还有羽毛笔,水墨瓶和刮刀,刚好够组成一份办公用品的。法尔法代挑剔地看了一眼,突然,他拎起其中一份纸张,问:“你看得出来这是什么材料吗?”
圭多上手摸了一下:“羊皮纸?”
“不,这张——”他从其中掏出一张颜色暗淡一点的:“是疯牛的皮做成的,而这张的材料,是人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