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霍勒船长
她是从何时开始、又是在何日驯服这只大隼呢?法尔法代对此一概不知,吉特娜就这样稳稳地举着那只鹰,另一只手贴紧胸口:“在斐耶波洛,贵族女子的成人礼是独自驯养一只鹰,否则,就不算成人,也不得参与婚丧嫁娶这类大事。”
“哼?”法尔法代看着那只大隼,他能猜想道:“这种习俗太过艰辛,想必已经凋敝得差不多了吧?”
他的话尖锐又直接,波娜尔玛吐了吐舌头,这位前公主摊开手:“训鹰这种事太过艰辛,是不好让王公贵族们来做的……所以都是交给家仆、甚至是婢女来做。”
她还特别强调道:“从找鹰开始,这就是一项九死一生的任务……很困难很困难,而且如果失败的话,还会遭受严厉的惩罚。”
“惩罚?”
“这时候的训鹰人不是以自己,而以主家的身份在驯鹰——这是斐耶波洛所默许的,当然,挑选的驯鹰人也得最好要和主人同龄、最好同一个出生月,这样一来,驯鹰成功,就等于主人成功;驯鹰失败,就等于主家失败,约等于丢了主人的面子,轻则被处罚,重则可能会丢了性命。”
法尔法代听完,嗤笑一声,真是可笑,脏活重活都被别人代劳了,还有脸面去挑剔别人做得好不好。
“那你呢?”他歪过头,一举一动里是少年人特有的、对一切虚伪所成就的权威的不尊重,领主红彤彤的眼睛里游弋了一片似云的情绪,解读起来,无非就是对篡位之人的鄙薄。
“我没成年就死啦,”波娜尔玛说:“本来,我这种婢女所生的公主也不会有人安排替身……所以,所以我在和吉特娜学这个,虽然才开始……”
她的话越来越小声,而这边,吉特娜延续了以往的不卑不亢:“……我可否将这只隼献于您?”
她一直低伏着,但法尔法代分明记得,吉特娜是个严厉到有些刻板的女管事,在织工中,也有不少人不喜欢她——和个教导主任似的,在小事方面的要求也很严厉。他恍然间明白了——那些与“无忧无虑”一词无缘的数万万人中,就有着青年时期的吉特娜,驯鹰是一件与险境为伴、与艰苦为邻的差事,他在望向吉特娜时,窥探到了那张更年轻也更疲惫的面庞。
出身吉拉桑切,随着家人南下到王都生活,为了前程而主动进入宫廷,初入勾心斗角、危机四伏的王庭,就凭借智慧,争取到了给一位即将成人的公主驯鹰的机会,并不负众望地驯服了一只金雕,从而被一路提拔……
同样是——头颅、脊背都是如此顺服,她从前的模样和现在的模样相吻合的刹那,那位公主在晨曦落下之时,满怀欣喜地接过了那只金雕,铅色天空下的少年却如此说道:
“抬起你的头,吉特娜。”
他认真而郑重地说:“我不能要你的鹰,你从前的鹰是为了换取权势,这没什么好指摘的——”
“但就像别人有一份成人象征一样,你也应该保留一份属于自己的。”他说着,又小声嘀咕了一句谁都没听清的话:“这么说是不是太理所当然了一点……”
那张严厉的面容在抬起时,闪过了一抹惊讶,诚然,她刚开始并没有——并没有想过这个,就像她所自嘲的、像每一个自以为是的长辈那样,在法尔法代抱怨通讯不灵敏,听到他说想要什么“手机”的时候,并不明白“手机”是什么的吉特娜断定那是一种鸟类,而她正好有着驯鹰的经验……
这倒是让她想起了那个不成熟的自己——是啊,与公主同年同月而生的驯鹰婢女,公主的成人礼,何尝不也是她们的成人礼?人与人有高低贵贱之分,付出再多心血的鹰,她注定是留不住的,本来是这样,本来应该这样才对……
她深深地把头一低再低,余光只看得到那身绸缎所织的垂裙。
她抬起眼睛,终于能平视眼前的少年,随即,吉特娜慢慢地、慢慢地直起腰,不像话!她的经验挑剔道。咆哮道,国王不应对仆人宽容,仆人也不应对国王抱有任何希望。
……真是太不像话了。
她想。
原来在她已经把如履薄冰一词镌刻入本能的年纪里,她依旧,依旧——
没能忘了那只曾经从她手上起飞的、美丽的、在天空翱翔时,羽翼能反射出漂亮光辉的鸟儿。
“您需要通讯手段……”她稳着心神,开口说。
“啊?我也不是很需要啊?”法尔法代奇怪道,他可以走契约发通知,不过其他人之间确实很需要吧,尤其在克拉芙娜和维拉杜安第四次没找到对方交班的时候,法尔法代真的觉得他们之间至少得需要一个对讲机。
“您不需要鹰吗?”
“可以有。”他想了想:“古话说授人以渔,你把方法交给我,要鹰,我自己驯,我不拿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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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魔鬼→心动,但是感觉人家好像对这个事情有心结,不拿人家的
第88章 尘世幻影
在与吉特娜以及波娜尔玛约定好后,法尔法代转头就继续投入了日常事务之中——是的,他答应要学的东西有很多,统统被挤在了空闲时间里,而他法尔法代偏偏就是个没什么空的领主。
在财务部门清算本年度的税收时,其他部门要么如临大敌似的焦虑着两个月之后的年终报告,要么淡然处之,等到年末才不悔当初,各式各样的人构成了风格迥异的公务部门,而冬季的到来也意味着平时连夜校都懒得去的人要被关起来上差不多两个月的通识课,年年都有,期末还有考核,没通过的第二年还得继续学业。
他这招也太狠了。阿达姆曾经私下抱怨过,没见过非逼着人识字的领主。
没人接他的抱怨,而这位盗贼呢,也就耸耸肩,然后对那些愁眉苦脸,需要上学的人报以幸灾乐祸,他生前可就是识字的,不用去苦哈哈地上那劳什子夜校!
庄园一年到头都在动工,到了不方便劳作的白雾季,反而叫人浑身都不舒服起来,于是除了上活动中心和学校,或成日呆在火塘旁琢磨事情就成了一件司空见惯的事情,有人找到画匠,提出想学习绘画,有人购买凿与锤,试图雕刻些什么,闲暇时间找点事情干嘛!而这不过是通往日后某个结局、达成某种事件中微不足道的一环,领主在这无所事事的氛围里,光顾了很久没去过的植物园。
在经历几次扩建后,有限的场地已经装不下如此之多的珍奇异草——在庄园里,一样作物的推广通常是有如下的流程:探险队发现植物,确认功效后带回植株并由队伍里的文职人员撰写报告,这份报告最后会一式两份地交到档案部门和负责草药的部门,然后再由植物园选育,来决定适不适合推广。
说起来,他是有打算日后让藏书馆出人来将那些报告编册——关于这个,法尔法代倒是听说过,好几个学者在听闻他的意向后,为了得到这份编纂的……荣誉,而大打出手,甚至提出要决斗。
至于为什么是听说呢,以维拉杜安的性格,这种放到现在算小事的情况他是不会汇报上来的,这让法尔法代目前为止也不清楚中个细节,专门调契约来找这件事显得他对面前成山的待办事项不太尊重,于是他一直将其作为一桩不知真假的逸闻。
他跟着带路的少年,走马观花地在偌大的、静谧的植物园中穿行,收藏在其中斑斓妖异的花朵在花圃中卷曲又复而伸展,人们用石头铺了一条方便行走的小径,在疏通城堡的供水后,蓄满水的池子里长满了被移栽过来的柔光水莲,此刻散发着淡淡的光辉。
“这种花只要有水就能活着,用来当夜灯很不错。”少年腼腆地介绍道,他领着领主从这个区域走到那个区域,在法尔法代的余光里,一株沙漠玫瑰正趁着身边的长蛇网藤不注意,一口咬掉了那藤蔓的一大半。
法尔法代:……
虽然让孩子来照看植物已经是传统,但这种生活索然无味吃个同事开胃的场景是否还是过于诡异。
“您怎么有空过来?”
兼职在植物园干活的药剂师斯托尔霍曼走过来,他先行了一礼,法尔法代抬抬手,意示长话短说:“之前让你们养那些植物情况怎么样?”
“还可以,”药剂师说:“明年就可以移到庭院栽种了。”
“那有什么发现吗?”
“这个……恕属下无能……暂时没有什么进展……”
植物具有愈疗作用,这是世界公认的常识,不过,人一贯是爱将自己的好恶、感情投射到不相干的事物身上,就存在了所谓的“愈疗草药”和“巫术草药”,在大部分时间里,这两者的混淆程度很高,而在药剂师看来,植物的药理性要大于神秘性……喔,虽然现在他们也得考虑神秘性质了。
法尔法代在之前委托过他专门培养了一些新发现的草药,比如忘白芷、呼喊紫丁香、车前草和离散香蜂草,这些都是芳香植物,另外还带来了芦橘的种子让他栽种。斯托尔霍曼的助手,被孩子们叫做爱琳婆婆的老太太在看完清单后和草略的说明后,眯着眼睛对他说:“这些植物全部是用来治疗疾病的……芦橘泡水可以止咳呢。”
“婆婆,”斯托尔霍曼犹豫着说:“我有听说过,那位大人自己就是主宰疾病的魔鬼……”
“疾病的魔鬼?嗯,以前我们也做仪式来驱逐这种魔鬼,那按理说他不应该让你们药剂师有工作才对。”
“说得也是,也许是我听错了。”
迄今为止,还有许多人不晓得魔鬼法尔法代的具体情况……甚至也有单纯将他看作冥神、地狱之主的。
“他还说了什么?”
“他让我们……在保证养活后,尽可能摸清楚药性。”
法尔法代还承诺之后会有更多植物被带过来,希望他们在理清楚药性后,组合出药剂——诚然,这也在炼金术士的业务范围内,不过,专门委托给药剂师的,就还是以“治疗”为主。
要问法尔法代为什么要他们研发药剂,除了方便居民,还有就是他记得他想要一些有“解除”作用的东西……他隐约感觉,这不一定是草药、药剂,还可能是其他什么东西,但毫无头绪的他只能尝试先在一个领域盲狙一下,他不好外包给本来也忙的维拉杜安或赫尔泽,也暂时敲不开圭多的门,就先决定自己把握大体走向。
大不了就当给鹅怪提供香料了。他想。
“你们觉得,”在确认今天也毫无所获后,他突然问:“如果我想再于南面加盖一个植物园,你们觉得怎么样?”他顿了顿:“……用玻璃盖?”
他印象里的植物园似乎就该这样,郁郁葱葱,被玻璃所笼罩,尽管没有阳光,很多植物也还是需要晒晒月光的。
“玻璃?像教堂那样的彩绘玻璃?”
“不,全透明的。”
药剂师想象了一下,他瞪大了眼睛:“这是个疯狂的主意,全玻璃的植物园……”
但这个想法很快被领主自己给否决了:“还是算了。”
作为下属,他本来应该闭嘴不去打探,而法尔法代毕竟以和善闻名……即使他好像对谁都没有好脸色。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法尔法代想,他不想再被财务部烦了,搞公共垄断的好处与坏处已经在这里展现得淋漓尽致——这些源源不断的掉入领地的、不会死亡、也能解决生病问题的人口能给他提供税收,矿石、铁器和权力都掌握在他的手中,同时他得把大部分财政都拿来搞一下基础建设……
那些狂妄的建筑师也许会双手双脚地赞同他的决定,还是以后有钱再说吧。
他用毫无波澜的红眼睛看了他一眼,用公事语调说:“缺人手。”
本年的白雾季节很快就在平平无奇与鸡飞狗跳两种叠加的状态下悄然从人们面前溜走,在考核里,这么说吧,许多人都是认真而富有热情的,这让呈现出来的成果颇丰,在所有人都大大舒了一口气之时,法尔法代把报告合上,冷不丁地说:“以后还会有这样的状态吗?”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等到日后有了倦性,也会欺上瞒下吧?”
“人性是如此。”维拉杜安说:“但不必悲观,以后或许还会有更好的时候。”
他温和的、冷静的湛蓝眼睛里心不在焉了一瞬:在很多时候,国家与国君是高度绑定的……严厉的君主会导致欺瞒严重,放浪的君主会让上下沆瀣一气,软弱的君主则被高高架在王位之上,不论哪一种,都不过是在加速王国的毁灭。
“但愿如你所言。”谁让他一直就是被这么教导的,法尔法代捏了一下眉心。
在过完年会后,春潮湿润了新垦的地。从世俗而来的人——从天涯海角汇聚的死者,隐隐勾勒远离冥界的尘世恩怨,芬色与斐耶波洛陷入战火,阿那勒斯袖手旁观。领主和大贵族们,明面上支持各自盟友,暗地里不过是在两头吃好处。芬色的大君鲁斯塔意欲亲征,更多的战争,更多的死亡,讽刺的是,连边地这种偏僻之地都受益了。
“……但这不太对吧?”
法尔法代左看右看,名单翻来覆去,怎么死了群艺术家下来?哪个画廊烧了?
【起码不是死了群僧侣下来。】克拉芙娜安慰道,结果没一个月,在斐耶波洛霍霍芬色的画坊后,芬色似乎屠了一个斐耶波洛的修道院,面对这一群哭丧脸的僧侣祭司,法尔法代眼不见心不烦地让西采带着他们滚出城堡区域。
奇怪的是——是的,现在归资源部门管的、已经快能组建行会的渔夫们捕捞上来的幻影越来越多了,那些金银财宝、雕塑绘画顺流而下,一件,两件,无用的漂亮宝物再次堆积如山,那些流光璀璨的物品勾出了一条条贪婪之犬,绕着,嗅着,本来,渔夫们都会将这些东西就地销毁——咳,谁让这些易碎的东西遇上了一帮满眼只有鱼的钓鱼佬,他们只在乎鱼有没有被吓跑……
可太多太多的幻影最终还是走漏了风声,眼看有人蠢蠢欲动,法尔法代冷笑着让人把这些东西全部丢在广场,想拿的就拿,教皇的王冠、王女的项链、绣着金线的布匹、绘有神像的彩蛋……如此之多!煮汤的老人站在窗前,叹着气,让理发匠儿子去把门关上。宝物啊,被人欢欢喜喜地抱回去,没过多久就损坏、化为乌有!一模一样的象牙念珠,复制品的份数越多,其幻影就越脆弱,一滴眼泪、一次磕碰,都能轻易将其损毁。
乱象就在这种绝望中败兴而归,法尔法代轻轻一握,把某只银杯捏碎在掌心中。
是为什么?因为战争引发的烧杀抢掠?被损毁的宝物会流落到冥界?听上去有点牵强,还是说……和人的异想有关……这里面有什么关键是被他忽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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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补充一下哦芦橘是枇杷……嘿嘿,枇杷……
第89章 火山石
盐的问题解决后,饲养蜜罐蚁这件事也被逐渐提上日程,而被赐予同等重视的还有其他事务,诸如油类的生产、葡萄、野橄榄的种植,挖出一个供蛇木生长的地下洞穴、保证交通和散到各地——比如山谷、沙漠等地区的人——依旧能够参与集市和其他经济活动,这不免让人犯嘀咕,看不出领主的偏好是农业还是商业。
在还有无边无际的土地等着人们去拓荒和建设的当下,遇上森林就将其砍伐,遇上沼泽就想办法填平,从地上传来的尽是悲丧、痛苦和惨绝人寰的故事,这与熙熙攘攘、一派祥和的琴丘司形成了一种滑稽的对比,好像地狱被搬到了人间去,而在死后,他们才能真正地活一回。
就是这不包括那些偶尔落到这里的权贵们,法尔法代是一点耐心都不想分给这群人,在遇上不知第几个试图从血统到信仰全方面验证高贵论的贵族时,法尔法代沉吟半天,对佩斯弗里埃说:“他们是否有些太急功近利了?”
有时候,自己经常卷出新高度的法尔法代也会对着报告陷入沉思……他其实许诺出去的更多是承租权,不过,在这种时代,能有承租权和私有房屋就已经算顶好的了,何况法尔法代承诺不畜奴、也不许宠仆的存在,除了一些惯享清闲的家伙,没有人对此事有异议。
这才第五年,初来凋敝不堪的城堡就已经重新焕发生机,发展出了一个拱卫在山坡脚下的小城,并且持续不断地向外扩张着。另外,经过赫尔泽的走访,那些个最为不知疲倦,最殷勤做事的——
“生前是奴隶?”
"不……"黑发女人说:“他们生前是……有缺陷的人,不光是后天致残的,更多的是天生就畸形之人,比如连体人、侏儒、阉割伶人……”
在脱离那一副残缺的□□后,灵魂是否也能恢复如初?这个是不被世人所知的好问题。但从调查的结果来看,奇迹,亦或是恩赐,灵魂在落入冥土之时——变化不是当即产生的,而是慢慢的、潜移默化的,粘连在一起的兄弟与兄弟分开了,从不会成长的矮人在一点点长高,盲人复明,聋子被第一声雷鸣吓到尖叫,复而欣喜、大笑,直至泪流满面。
赫尔泽承认,她调查这件事有些私心……所有鞠躬尽瘁地给法尔法代打工的人,都不会被领主过分苛问私下的事。法尔法代也猜得到她是为了克拉芙娜,这迄今为止还保持着透明状态的女士。
“和人的状态有关。”最终,法尔法代透了点口风:“也和人的心灵有关,不过,她是特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