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法尔法庄园的岁月 第52章

作者:霍勒船长 标签: 种田文 美食 西幻 日常 开荒 无C P向

修桥铺路、开垦田庄、排干泾地的日子就这样慢慢过去,在百忙之中,少年既要抽空去学乐器,学驯鹰,又得不时听圭多在下棋的时候念叨和他分道扬镳的那个学派,加上他生前当炼金大师的故事,倒让他听闻了不少轶事。在南边的山丘上,一座古朴的灯塔被悄然建立;在柔和的月色下,载着蔬果的马车顺着大道,游走在村落与城市之间,小孩偷偷从车上顺了个梨子下来,擦干净泥土后,不在意地和朋友分享……

穿着甲胄的克拉芙娜,顶着一个“会行走的铠甲”的称号,她走在少年身旁,比比划划,长久以来的陪伴,让他已经无需题词板就能明白她的用意、

“‘觉得这里如何’……吗,也没什么。”他说:“是他们干得不赖。”

【也多亏了您。】

他不言语,而是杵着拐杖,走在崎岖不平的路上,披风浮了又落。

“真安静啊。”法尔法代说,从高地这边往下看城池,确实是如此……即使天空灰得一成不变。他突然又偏过头,难得开了一句玩笑:"我是不是不该讲这种话?"

女剑士歪歪头。

安静、无趣、祥和,在人类的迷信中,都不应该被讲出来,以免被魔鬼倾听了去,于是幸福就此被打破。

若他本身就是魔鬼……算了,感觉考虑这种事没意义,厄运这种东西,就算他刻意避讳,也是会不请自来的。

就这样,在走过在法尔法庄园的第七个年头后——意想不到的、正中了他在那个夜晚产生了奇妙预感的事情,于第八年的白雾季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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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是这样的

军阀割据也不失为一种ptsd……

第93章 祸不单行

挣扎着的蜈蚣就这样被泡进茶水中,在挣扎着的活物沉下去的那一刹,这视觉上的沉闷让人跟着慢了一拍呼吸,他斯斯文文地喝干净了茶,自顾自地提起茶壶,重新让烫水没过正在扭动的蜈蚣,在旁人眼里,他这种不加掩饰的、隶属于孩童的恶意实在是叫人难受,即使他真没那个意思——哪个好领主问话问到一半偷偷往嘴里塞零食的?太不成体统了。

对于不明所以的人而言,如口嚼昆虫这种售价昂贵,效果又比开盲盒还刺激的食品出现在领主桌子上的果盘里是再正常不过的;对于那些才从哀嚎中缓过劲的灵魂而言,不亚于某种邪恶的铁证。这么多年来,大家伙也该习惯这流程了,唯独这次——这些人的档案被破例摆到了他的案头。

“地面又爆发了大规模的瘟疫?”

他晃了晃茶水,撒出来的茶已经不复原本的清澈,而是偏棕色的,还带了点被泡散的虫肢——咳,蜈蚣是容易这样,这让法尔法代不动声色地把茶杯放下,盖住了泼出来的水渍。

“上次爆发瘟疫还是在三四年前吧?”他皱着眉头回忆道:“洪涝之后有瘟疫很正常……这次又是什么?”

没有人给他答案,那些因疫病死亡的人只给了他恐惧而憎恨的一个抬眸,紧接着就继续陷入了顾着发抖,一句话都讲不出来的境地,法尔法代环顾四周,他不管那些匍匐在地的人,而是打了个手势,让他们该怎么样就怎么样——突然,有人用非常小的声音呢喃了一句:“生病,打仗……好害怕……”

少年停住脚步,折返,蹲了下来,“嗯?打仗?芬色和斐耶波洛的国战是还没停止……”

“我不知道……我只是个乡下人……我……”那人被魔鬼的眼睛吓了一跳,慌乱地挡住了脸,随后,女总管拍了拍她的肩,她向法尔法代提裙行礼:“那么,我先带他们下去了。”

斐-芬战争迄今为止,已经持续了八个年头,这八年来,打得人心惶惶,打得怨恨十足,打到两国精疲力竭,像是势要流干每一滴血——喔,流干平民的。死掉的士兵在来到这座庄园后,多半都要被骑士提起来盘问一番。整合战报、局势,最后这些统统会变作法尔法代的军事课程的一部分。

在休憩和开小会用的偏厅,沙盘就这样维持着上一局——上次是什么来着?法尔法代捡起象征芬色的黑旗,挂画地图正对着整个大门,密密麻麻的路线和要道,无形间塑造了一种……杀伐之感,他自言自语道:“战争……那是个阿那斯勒人,是阿那斯勒在打继承战吗?二十年一次的选帝,距离下次他们窝里斗还得再有个七八年才对……”

他沉思良久,从盒子里捡出了与紫黑旗帜相异的,象征另一个大帝国的黄旗。

少年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一样,嗤笑道:“忍了那么久,终于来分一杯羹了啊。”

所有对地面战争有所关心——是担忧故国也好,是纯看乐子也罢——的人,多少都做过一个预言,不在候选帝继承战期间的阿那斯勒或许有意愿来掺上一脚,可能是趁火打劫,可能是与其中一方结盟。

——“您看。”

维拉杜安曾经站在这幅地图前,指着三国的位置,他的教导向来细致耐心,哪怕是个傻子都能从他的军事理论课里学到点什么:“阿那斯勒在西,芬色在东,中间是辽阔的海,斐耶波洛在上方,与芬色相连接,但只有衍生出去的一个细角与阿那斯勒的版图相邻,这里就是著名的拉姆卡德瓦海峡。”

他对三国的地形、兵力、制度和作战方式如数家珍,而换作克拉芙娜,她就不懂这么多了——这位透明的女士对那些花里胡哨的一概不知,她似乎是领过兵的,但怎么打,从哪打,全靠直觉在莽,除开特殊情况,她能压准一部分战场的局势。

“要是阿国与芬色结盟,从相邻的角进兵斐耶波洛是最省力的——但斐耶波洛,还有他那些附属国、岛屿,定然会在这方面有所防备。”

“所以他们要么和芬色左右夹击……不,这不容易,要是能简单吃掉中间的这块陆地,它早就被瓜分了……”

“是这样没错,而且,斐耶波洛的海军十分强劲。”

“……所以还是会和斐耶波洛联手咯?”

“这不绝对。”

现在看来,结果还真是没有一点悬念和反转。

他漫不经心地用旗子磕了一下桌角,反正本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阿那斯勒还是来淌了浑水,众所周知,冥界的消息多少是有点滞后……尤其是边地这种,八年战争都落不到太多人口的地方,恐怕现在才被他确定参战的阿那斯勒,在地上已经完成了征兵筹粮整队一条龙准备不讲武德地偷袭……

法尔法代修正了一下逐渐跑偏的思路,他集中起精神,戴着手套的手指划过绘制精细、几乎说一句艺术品也不为过的地图:“会是海战吗?”

从斐耶波洛借道去打芬色?那万一阿那勒斯半途反悔,反而在斐耶波洛进行一通烧杀抢掠怎么办,最保险的方法就是借船给阿国,让他们走海路去对面的芬色来一波偷袭,自然,他又不能代表阿那勒斯做决定的大贵族,两种情况都是有可能发生的。

战事的部分梳理完了,那这和爆发的瘟疫有什么联系呢?

他扶住额头,好像隐隐存在他抓不到的联系……他只是暂时忘记了,这不是什么冥冥中自有天意,绝对不是。有什么重物压在他的胸口,每一次回忆都是一次较劲,要撬起纹丝不动的巨石,这点力量远远不够。力量、力量、力量……

五十万人。

他脑海中冒出这样一个数字。

只要他有五十万人……那些窸窣作响的小虫子……没有一丁点儿阻力,也不需要费心饲养,就能自然地在人群中辗转、寄生、感染,百日咳是带给儿童的,疟疾是赠予老人的,麻风病——是漂亮的、瘢痕形态的花——肺结核——是白裙的女人——水痘——以及天……

够了!

他一拳锤在墙面上,紧握着的那枚小旗早就被捏成齑粉,手一张开,就落到了地上去,他冒着冷汗,一副如梦初醒的表情,没有任何人看见,而此刻的他还是少年形态,不知还要保持多少年,哈,难不成再来两百年吗?

……好饿。

他将额头抵在那副地图上,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打理的长碎发蹭到了眼睛,逼得他不得不阖上眼眸。

然而,活像是和这件事过不去了一样,越来越多的因瘟疫死去的灵魂降落,凡是对概率学有认知的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许久未曾出现过的怀疑和流言蜚语又开始出现……

“他可是魔鬼……”

“他总是嫌弃死的人不够多……”

“不应该吧?何况在这里过的不比在地上活得好……”

“不可心软啊,我的殿下。”圭多斜了领主一眼,万事不理的他都能抽空走出炼金室,跑来给出忠告了,这让法尔法代还当天上出现太阳了呢。

“没心软,”他说,这话乍听上去像狡辩:“是有些人在煽风点火,至于惩罚么……先等他们跳一阵子吧。”包括之前献言分封制的人……是觉得他建立的是人类城邦,就会被理所应当地框在人类的那些弯弯绕绕的政治里吗?法尔法代思及至此,只觉得好笑。

他的话多少让圭多有些意外,没想到他还挺沉得住气,不是听到有忤逆和不实之言就急匆匆地要大开杀戒,但面对圭多的探求式的目光,他叹了口气,勉强交了个底:“地上流行的瘟疫与我无关。”

“看得出来,您如果有什么计划,早就做了。我好奇的是,这对您有什么影响吗?”

感觉没有影响。法尔法代如实说,老头似乎话里有话,他说到一半就若有所思地讲些什么“不太对”之类的话,悠哉悠哉地走了,就好像他就是过来安慰一下被扣锅的领主——真的假的,安慰?在彻底摊牌不装后,这老头说话一天比一天毒辣,莫非后续还有诓经费环节。

法尔法代左等右等,没等到过来哭经费的炼金术士,反而等到了一场骚乱的前奏。

有时候,就像魔鬼的本能在情不自禁地渴望能拥有一张有聚积作用的温床——诽谤与谣言亦是如此,它们在城市横行的速度威力远大于村庄,当然,当然,无巧不成书嘛!一切的源头并不在于日渐增加的死人。特别是在日后复盘的时候,聪明人会搬出一句少说流行了上千年的俗言,也就是——

“你们两个还好吧?要不要搭我的车去进城!搭车?听得懂吗?哎,沙漠话搭车怎么说?……哦,你们听得懂,那就好办了。”

鞍匠利摩抖了抖雨衣上水,向路边的那对行人搭话,车上除了他、牛车夫盖斯,就是这垒起来的蛇鞍子了。他原本坐着车上,准备用价值三个小币的烟草来打发无聊又颠簸的运输路程,却在道路旁发现了两个举止怪异的路人。

初来乍到者都是身穿麻衣的,他又仔细瞧了瞧,这并非两个新来的亡者,这让利摩有些失望,给新人引路是有好处费拿的。不过,在一望无际的,前后都望不到尽头的乡间小道上,就这么遇上两个行人,出于善良,他邀请了他们上车。

“谢谢……谢谢……”

其中一人苦涩地道谢,他扶着自己的同伴上了车,东张西望的样子多少有点鬼鬼祟祟,而且,在车上的两人看不到的地方,他握紧了手里的刀刃,一直到下车都未放松过;表面上呢,他装作轻松的样子,掀开兜帽,是个样貌普通的人——刚开始,利摩还被吓了一跳呢,无他,对方的脸太过憔悴,用瘦骨嶙峋来形容也不为过!

也许刚死不久,还保持着生前的样子呢,利摩猛吸了一口烟,养一阵子就好了。

“没想到这里会有人。”

“哦,这条道是不常有人走,这是修给车走的,人走的在另一条——那边沿途有茶水摊,我说老兄,你们从哪来的?基约村?”

“啊,这个,算是吧。”

“上村还是下村?”

“下村,下村。”

“噢,下村才盖不久吧?也难怪你想到城里去,那儿有的是工作……”

这一番对话听上去有些勉强,旅途多劳累,他也不再打扰他们。牛车平稳且缓慢地顺着道路行驶,分岔的小路在某一时刻并入了宽阔的大道,路上的车、人也逐渐增加。乘车人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这幅景象:“这里不是……吗,为何有这么多人?”

“怎么样?没见过吧。”利摩得意地咂了口烟:“虽然说乡村生活也不赖,但论起繁华,还是城里……”

“这是你们……是人类建立的?”

“这当然是——”利摩想了想,“当然是我们所建立的。”

众所周知,此地的领主不喜欢无意义的拍马屁和歌功颂德,城池能被建立,是少不了他的领导——这和城池由人所建不冲突。

“人建的……”他失声般,从利摩的角度望去,青年人嘴唇翕动,他紧紧地搂着另一个人,到了接近城区的地方后,好心的利摩给了这两人一点钱——几张薄薄的、绘有植物图案的纸币,足够买上一壶牛奶喝,至于他,还得把这批马鞍送到城堡去。

“你听到了吗?罗丽娜,咱们可算是逃出来了!”疲惫的青年克洛韦用难掩欣喜的声音对身边的人说:“天哪……我不敢相信,还有这样的地方,全是人类,没有魔鬼!”

从头到尾依靠在他边的——他的妹妹没有任何回应,过了很久才点点头,他用好心人给的钱买了羊奶和面包,戴着头巾的面包师撒依玛正在给新来的学徒收拾烂摊子,一转头,就发现了这位穿着破衣,两颊陷下去的客人,她可太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家伙了,便不自觉放轻声音,还多给了他们切了几磅面包。

“撒依玛姐姐。”小学徒从她身后探出头:“他们好瘦啊。”

“你的酵母收拾好了吗?再出现这种事,就得从你这个月的工钱里扣了。”

扣钱的威力太大,让小学徒打了个哈哈:"不会了不会了!……那两个人是得了饥饿病吗?"

“应该是刚来的……”撒依玛说到一半,切面包的刀一停,这么说来确实是有点像……但那人又分明保持了理智……

没有多余钱财住旅店的两人随便找了个没有人的墙角休憩,克洛韦把面包用布包起来,从刚才开始,那一阵甜腻的味道就让他止不住地想干呕,他几乎用尽力气,才没有吐在别人的店门口,他非常、非常清楚,这可憎的诅咒带来的折磨不止这个……某些时刻,他无比饥饿,吃野草,吞石头,咬下自己的血肉,在另一时刻,则是厌弃所有食物……没消化的肉被一吐再吐,直到下一个循环到来。

“把面包给我。”他的妹妹突然说。

“你现在要吃吗?”他切了一半,然后却被打了一下:“我让你把所有面包都给我。”

“这怎么行?我们还得留着面包……”

“你必须给我!”她嘶嘶道,“别忘了是谁指挥着你逃出来的!”

她突如其来的发狂让克洛韦不敢再和她争执,只能把面包全给了出去,而那女子伸出枯瘦的手,把面包全部抢了过来,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没有给他留上一点,完事后,她满足地舔了舔嘴唇,说:“我们得好好计划……”

克洛韦听到她这么说,像是为了掩盖失望的情绪似的,拼命点头:“对,我们来到了一个新的城市,我们完全可以去寻找一份工作……”

“工作?”她用讥讽的语气说:“工作能带来什么,傻子才去劳动!”

“你在说什么啊,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什么样?”她继续用咄咄逼人的架势道:“以前是以前!要想活下去,你就得听我的!”

在集市陆陆续续开始摆摊,肉铺老板把各种肉挂了出来,他用清水洗了洗刀,一晃眼,就发现刚才还在蹲在街角的两个陌生人消失在了人群中。早起来赶集的客人放下几张小币,开了个玩笑:“杰夫,在看什么呢?”

“没什么,两个不认识的人。”

“你这话讲的,这满大街都是你不认识的人。”

“不太一样,”老板杰夫想出了一个形容:“气质上奇奇怪怪的,不像咱们这儿的人。”

“咱们一开始也不是一个地方来的吧?比如我和你,你是阿国人,我呢,来自斐耶波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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