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霍勒船长
“和你讲不清。”杰夫说:“我可比你死得早,这儿的人什么样,我是有数的……俗话说,异乡人不可信啊!”
“按你的说法,咱们这种出生地八竿子打不着边的反而是同乡人咯?”
“依我看来,是,我是个没什么文化的人——连文化这个词,我都没怎么搞得懂。”肉铺老板手起刀落,砧板被拍得啪啪响:“我们老觉得我们是一伙的,之前不是的,以后也会是。”
“行吧,看在咱们一伙的份上,打个折吧。”
“你个油嘴滑舌的,一边去。”话虽如此,他还是多给他切了点肉,这位老客人和他们这些单身汉不一样,是连带着老婆孩子一起下来的,家里可有好几张嘴等着呢。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伴随着流言而生的,还有一种奇怪的、类似巫术的方法,暗地里在整个琴丘司风靡一时。炼金术和魔法都是存在的——而这些技艺并未束之高阁,又或被垄断在知识分子手中。一个目不识丁的家伙,若肯下功夫,通过夜校考核,照样可以入读常规学校,毕业后就能申请旁听拉卡炼金学、围场魔法论和围场草药论三门课程,目前做到的人不过百来人,其中有耄耋的老者,亦有才到成人胸口的孩童。
法尔法代花费了数年的时间来重□□俗、推崇不以神为中心的朴素道德,并想方设法地增加官方公信力,为此,他不惜淡化自己的存在,有些落到乡下的人们现在还不一定知道领主是魔鬼呢——这法子的成效显著,这让人鲜少再迷信,更愿意听从领主及其侍从的号召,也让别人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不过,这一切在当下,出现了一丝被人从外力打破的——尚且不算致命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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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五十万人麻风病流传起来的基础人数
话说jj咋老是抽我评论,好端端前台的评论点进去就消失术擦……先就这样吧(背手离去)
第94章 巫术
这还是他们头一次见领主发那么大的火,一下没收住脾气的法尔法代把那一叠文书摔到了会议室的桌子上,刚才还在据理力争的人哗啦跪了一片,有的都快把头磕到地上去了,也有单膝下跪,先把谦卑姿态安排到位的人,一时间,会议室除了寂静,不再有别的什么敢轻举妄动——喉咙里的、手头上的,连念头不敢肆意滋生,少年发觉自己的失态,也暂时不好弥补什么,便挥挥手:
“啧……都起来。”
没有人动弹。
“难道还要我来挨个请你们吗?”
这句话的份量足够把这些大臣、内务官从地上提溜起来了。法尔法代等他们站好后,开始问责:“这阵歪风邪气什么时候开始的?”
被他称作“歪风邪气”的,正是近几个月流传在市井小巷中的,类似巫术的诅咒手段。
在新兴的拉卡炼金学中,学者们将魔法重新定义——一是以物质为基础的变化,与传统炼金术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二是魔法,分为服务型魔法和破坏型魔法,前者包括疗愈、庇护、加成等等,后者就是字面意思,纯粹的破坏型法术,在以圭多为首的那部分大炼金术师大抵是上辈子受够了莫名其妙的诘问,所以刚开始非常抗拒带有道德审查意义的命名。
而这一点算是戳了伦理学家——也是本地新兴的学派,负责构建非神学性质的道德伦理,兼职对一些实验的伦理审查——的肺管子,这两派同样主打一个水火不容,不过,很少闹到领主面前,因为温和的女管事总能巧妙地把皮球踢到其他地方去。
论战的结果不分胜负,不过,中性的命名让破坏型魔法被人更广泛地接受,以爆炸为例,新发现的好几个采石场、矿场可是眼巴巴地等着爆炸的符文送到他们手里呢。
就算很多手段都接近巫术,也不能直接如此称呼,这不不但不正统,还容易扰乱人心——这是大部分人心照不宣的铁律,特别是坚信“技艺无罪,唯使用者有异心”的学者来讲,喔,至于这条格言对不对嘛,还尚有得争论呢。
于是,在这本就微妙的平衡中,领主猝不及防地摔出了“有人在传播诅咒巫术”的事实,一时惊起了千层浪。
“到底是谁在传播诅咒!”
“不是我这组的!我们确实是发现了一些有邪恶性质的法术和炼金技艺,都按照审查组的意见封存了!”
“嗨,可拉倒吧,我们没进展又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要有什么诅咒的法子,我高低得先把我导师给咒了……”
“和我们没关系吧,我这边全是是搞自然科学的,真好啊,魔法,但我放不下数学。”
图曼恭恭敬敬地呈上了调查报告,他公文写得向来赏心悦目,文采卓绝,可惜现在法尔法代没空理会这个,他跳过了长长的调查过程,结论是——的确有人在别有用心地传播那种致人不幸的诅咒物。谁都知道人类的怨恨和嫉妒不容小觑,也最好别闲着没事去考验些什么。
这篓子捅得有些大了,法尔法代一目十行地看完受害者名单,这么说吧,灵之躯,哪怕是被捅上一刀都能依靠草药和疗愈符咒修养好,而诅咒,诅咒可不得了,太恶毒、太丧心病狂的诅咒——会引起变异的。
他要求彻查此事,等人群散完后,他点名让克拉芙娜留下。
女剑士的弯下腰,比划道:【您是如何知晓这件事的?我在城里,未曾听说有人毒害谁。】
“这个啊……”他敲敲自己带在身边的杖首:“魔鬼对恶意比较……敏感。”
不论是密谋、狂欢、私语、背叛,向领主卖弄虚伪之人必然会被他觉察,不少人还当自己吃坏了肚子,殊不知,这可比穿肠毒药还要恐怖些,皮肤溃烂,眼睛浮肿,最倒霉的那个,已经牙齿头发全部脱落了,城里的医师只当这是误食了什么东西产生的疑难杂症。
“问题就在于……”
他换了一身绿白相间的礼服,在扣上坠有血石的银链后,他反手罗列出一张张契约,悬浮在他面前的分别是受害者、证人和部分被揪出来的加害者,怪异的是,这些人统统不是始作俑者。
这不应该,以契约的条例来讲,他不可能感知不到是谁在作乱……没与他签订契约的家伙又很难在围场生活,这究竟是……
在他和克拉芙娜低声对话的空隙,已经有人牵来了三头犬。这是一个冬日,落雪压折了枝叶,促成一道道隐秘的断裂声,不少人正端着一只陶锅,边走边吃,混着大蒜味的肉香在冷空气中膨胀并扩散着,惹得狗频频转头。位于正北方的塔楼回荡着钟声,他和克拉芙娜坐上雪橇,由剑士驾车。在呼出一口白气后,他在随处可见的、伶仃的雪花中,复盘了一遍又一遍的经过。
在他们到来前,广场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施诅咒的人已经被人以“扰乱公共秩序”的罪名逮捕,为了方便他人理解——加上诅咒容易引发恐慌,说这些人蓄意下毒。在公审结束后,这些人被带到了拘役所——为什么不是城堡的地牢,如今的地牢已经彻底变成了堆放建材地方,而有几间“特别”的……还是不拿出来展示为妙。
他制止了官役冲那些家伙泼冷水的举动,在看见领主本人莅临此处后,喊冤的、撒谎的、痛哭着发誓下次再也不敢的,情绪激动,此起彼伏,比夏天的蛙鸣还吵。法尔法代一拍手,所有人就和被掐住了脖子一样嘘声了——不是他们不想哀嚎,无形的力量扼着他们的咽喉,少年猩红的眼眸扫过在场的人群,忽然,他笑了。
“依你们所言,是一个蒙着面,看不清真身的家伙给你们提供的诅咒物。”
他不慌不忙地重复了这些快要精神错乱的——犯人们——的供词,与此同时,他抖了抖披风,一只只蝎子、蜈蚣、壁虎从墨绿色的布料中掉出。
“我这里有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你们谁想试试?”
他说,看看这密密麻麻的虫豸,以及同虫豸也并无什么差距的家伙,就知道这不简单。
守在门口的克拉芙娜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她听到的不外乎是惨叫和求饶,片刻后,法尔法代推门而出,她观察到,绿发少年的表情和进去前截然不同……他的眉心不再紧蹙,而是完全舒展开来,好像有了进展,在多看了两眼后,女剑士又迅速推翻了自己先前的想法。
“怎么了?”
【找到主犯了吗?】
“不着急,”他说:“在找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丝餍足。很快,法尔法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恢复了往日波澜不惊的语气,招呼克拉芙娜跟上:“不出意外的话,会有好戏看的,克拉芙娜。”
他步伐轻快地走出拘役所,月亮高照,冬季坚定着其寂静、悲剧的风格,远处是盖到一半的、孤零零的剧院,未经雕饰的大理石铺着一层薄薄的石粉,雪被扫到一旁,他依稀记得,有人提议在城里做可租赁的公共马车,心情很好的法尔法代决定回去就翻提案看一看。
不是很能理解领主心情一好就开始加班的人还不少,包括他的指定文书佩斯弗里埃——由于领主加班也会增加他的工作量,就算法尔法代慷慨地允诺了他三倍工资,作为一个有点懒散的人,他试图把法尔法代从办公桌前劝走。
“您再不济去干点别的啊。”
“没什么好做的。”兴许是心情太好了,他的话也开始多了起来:“需要我就给你放两天假吗?”
“真的吗?我可以把这两天假攒起来吗?”
“随你。”
“我也不全是为了放假……您是可以去找点——比如创作艺术之类的,我记得您画的画还不错。”文书先生絮絮叨叨地给他支招,“或许您可以去赛马,他们准备培养一些能用来竞速的影马……那将会非常有意思,不过,我没参加过,我出生的时候,家里已经落魄了,我也是听我大哥提起过……”
“好吵啊,佩斯弗里埃。”
“呃,请您恕——”
“开玩笑的。”
佩斯弗里埃:“……”
您的玩笑真是一如既往的惊悚——话说就没有人提醒过他,他其实压根不适合开玩笑吗?
“说起来,”他在佩斯弗里埃满腹牢骚时,点了一句有些多余的话:“如果你有一天不是你了,你会怎么想?”
“真是奇怪的问题,”诗人说:“听上去像哲学问题,关于自我这个命题,古往今来有太多人探讨,但没有哪个是能真正让所有人信服的,我非我,那我会是什么呢?树木?花草?……以我之见,先有‘我’,才会有‘什么是我’这一疑惑,没有自我和主体性的家伙,是不会去考虑这个问题的。”
“我不是我,有两种解释——我改变了,是人都会变得,我有时也无法理解自己从前的想法,另一种是……变成了另一个人,人怎么会变成另一个人呢?”他用玩笑话的语气说:“就算是彻彻底底、变了样貌,形状甚至物种,‘我’是不会变的,因为组成‘我’的经历还在……”
“若是连经历都没有了呢?”
佩斯弗里埃噎了一下:“……我没得罪您什么吧?”
不然这一句句的,多少有点太抬杠了。
“我认真的。”
“……唉,”他叹了口气:“经历是不会不在的,因为‘我’是经历的总和与结果啊,殿下,唯有婴孩才是白纸一张。”
“你会接受你变成另一个人吗?”少年的诘问又响起。
“哪种方面?变了想法还是变了模样……”
“都有……不,还是前者吧。”
“我不确定,因为您知道,变化——好与坏,是件难以定义的事情。”
“这样啊。”
到此,领主终于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的倒霉文书,喔,谁都知道,即使是法尔法代,有时候也会拿人寻开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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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他准备怎么抓罪魁祸首这个下章讲嘎嘎嘎
第95章 流行病
法尔法代曾经思考过——不,不妨这么说,在走过这么些年头,他要还没考虑清楚相关的事情,那他也不用再以领主的身份自居了。自从逐渐走入正轨后,随着领地的建设与扩张,原本飘忽不定、难以琢磨的能力逐渐变得清晰,从肤浅的、静态的、零散的转变为深刻的、动态且系统,关于疫病——关于流动、蛰伏在他皮表下的致命毒素,法尔法代向来自认为他是个性格无趣的领主,好在他还没连想象力也一同丢掉。
在他意味深长地抛出“有好戏看”的时候,知晓此事的克拉芙娜还当他已经掌握了线索,她在转告给赫尔泽时,女人顺手将羽毛笔别到耳后,好像想起了什么:“……我想,是有人要倒霉的意思。”
不怪她会有这样的想法。在公审结束后的一周,一部分人照约定去干苦役,少数几个奇迹般被放出了牢房,非常隐秘,暗地里流传着他们行了贿的流言,但事实如何,无从得知。这几个人刚开始畏畏缩缩,后来又和没事人一样照例出入建在窖室里的黑酒馆。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些在地上就已经是一等一地痞的家伙说:“和从前一样,和你没关系的事千万别认……顶多是挨顿打,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家伙享受地点了一小杯低度酒,再配上一份跳鱼的鱼卵,善于识人的老板一眼就看出了这平日里喜爱侃侃而谈的家伙是个什么样的货色——他多送了一品脱的酒,等人喝得差不多后把客人送走,清晨,酒馆打烊,他和刚醒的妻子商量起来:“听说了吗?杰米和埃利斯,还有他们那些狐朋狗友被放出来了……其他人都被判了流放到新地拓荒,这里头指定有猫腻。”
“这么说来,是有些蹊跷……那咱们要关几天门吗?”
“不,关门可不行,做生意不能关门……这样吧,咱们这几天先不卖酒了,晚上照开,卖卖茶和小食。”
他的妻子点头,女人转身到灶台上,拆开布包,将大量的酸蜂与茶叶包裹进去,再用针线缝好,布包泡进装满凉开水的桶里,等到晚上,就能舀出来售卖了。
等忙活完茶水后,女人突然抬起头:“那一位卖符咒的还会来吗?”
“不知道……他每次过来,哪怕是我,也不一定认得出来。”
“我总觉得心底不踏实……”
“没关系,要是有些什么,早就发生了不是吗?好了,别疑神疑鬼了。”
黑白月亮交替着,没过多久,又有新的罪行被公布,就如每一天都会被似是而非的、新的一天给取代,一杯酒代替了另一杯酒,一句情人的酥软耳语顶替了另一桩海誓山盟,被麻痹在原地的某些凡人鲜少——从来——不会觉得有什么错误,用手段排除异己才是他们的当务之急。
当第一个自以为一切都过去,而试图故技重施的恶毒之人在众目睽睽中倒下后,无声的、温柔的病疮就这样往外蔓延,未被布料遮蔽的手臂上是红烂掉的红疮,在广场上,围观的人群在病人的眼中被扭曲成了一条条带着情绪面具的黑影,影子们窃窃私语,蜈蚣的咔喳声就在他耳边——可哪里来的蜈蚣?惩罚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他依稀记得那一天,在昏暗的牢房里,唯一的光亮就是魔鬼晦暗的红色眼睛——他抖出了蝎子和蜘蛛,看着所有人在牢房乱作一团,而这可吓不倒他杰米!哪个牢房里没有虱子和蜘蛛,谁没和老鼠抢过粮食!慌乱中,谁也不知道谁干了什么,谁打了谁一拳,谁被咬了一口,等骚乱结束——也就是那些虫子爬走——也不知道爬到了哪去,领主早就不见了踪影。
“救……救救……我……”
黑色的血从他的口中冒出来,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张开的口里,探出了一截虫肢——很快就缩了回去,所以即使看得清清楚楚之人,也只能祈祷自己不过是眼花。
然而,这才是个开始!这无名的病疫就这样蔓延开来——但,很奇怪的是,城里唯有少部分人感染,而那些和感染者有所接触的人,刚开始还忧心忡忡地跑到医师那儿,索要对症的草药和符咒,被医师不耐烦地打发走了:“您又没病,不要耽误别人看病。”
“可是……”
“您如果实在太担心,就上澡堂洗个澡,开窗通通风,烧点热汤喝喝,这是汤方子。”医师唰唰写下一张汤方,让看病的人照着上面的做。
“——所以,这是怎么一回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