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霍勒船长
“我记得,”法尔法代道:“不是说西北方有一条本就存在的运河?不过因泥沙堵塞而久弃无用……”
“这不是那么简单的,殿下。”马西努斯说:“重开废运河的困难程度并不低,而且……”
而且您派人干活,要么用犯罪,要么现招一些初来乍到之人,前者得管饭,后者不仅管饭还管钱!他有时候真想不明白,死人要比活人耐用,就算他放话出去,将这些统统定为人人都需服的苦役,也没人会说什么,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嘛!甚至有些信徒,随便蒙骗一下,就能自带干粮……喔,这行不通了,他们已经身处地狱,画天堂的饼已经没用了。
画饼的说法,还是马西努斯从领主那儿学到的,非常贴切,久而久之,他也就学着用了。
“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法尔法代打断他的话,是的,领主就是有这个专断独行的资格:“不会耗费多少人力的。”
是的,他能放出这番话,算是得益于那些炼金术士和科学家们又出了新成果。原本,他们学习技艺也不全是为了那劳什子真理、神学——有人是为了得到力量,有人是为了向国王进献技艺,有人是为了探寻永生,更多的是骗子,但在此处不一样,亲眼看到疑似能撼山动海、飞天遁地的魔法后,一门心思搞研究也成了日常,他们有一套自己的发俸体系,不过,试图摸鱼的会被老头踢出去。
“人像。”
圭多捋了捋胡子:“人有雕刻石像的癖好,因为人想借助石像达到永生,正如人害怕尸身的不完整,因为人还想复活,于是尸体就会被装入一个画有生前脸庞的盒子里……另外,与人相似之物,那些张牙舞爪的女妖、侏儒、巨人,都被人所恐惧。说一句亵渎之言,没准从来是人在赋予形状与意义……”
人惧怕与人相似之物,那不纯恐怖谷效应吗?再说你甲叠的也太顺畅了吧,最后那句话完全没必要。
“噢,所以你们研究出了机器人?”
“您说什么?”
“没什么。”法尔法代说:“我问你们研究出了什么?”
“刚才我不是说了吗。”圭多微笑道:“人像。”
多年前,他在和维拉杜安的一次出行中,曾经在荒原看到过一些意味不明的石像,只露出了头颅,目光紧紧跟随着人的步伐。那时候,法尔法代只是简单地把它们归类为一种附带监视功能的物品……大概哪本书上提到过,这类魔法石像确实拥有一定的行动力。
嘴上谈谈是容易的,真要造一个出来,那可棘手了。多年来,藏书馆里的魔鬼语书目被他抽空翻译得七七八八,就连没用的爱情小说和刑法大全他都给翻了,那些语焉不详的、难以琢磨的步骤,几乎都是人类一点点靠大量实验来逐步验证的。
勇气可嘉,若非灵魂比□□更不容易腐朽,这种浪掷青春与生命的行为……有人会觉得不值得吗?也许有吧。
“制造人像的关键在于符号的组合——或者说,指令单输入。”圭多向他介绍了这种人像——他命名为“石力士”。
“迄今为止,我们拥有四十二个符号,能组合的方案很多,再加上老生常谈的仪式,和灵魂能源,说实话,近来,我才逐渐发现,也许仪式的作用是规范输入力量……喔,人和人的力气是不同的,对吧?有人会弄坏娇贵的花朵,有人连一桶水都提不起来,有人的灵魂似乎天生就很强大……但盲目输入会导致失败,有人弱小,所以需要辅助,也就是从别的什么地方收取代价……但人和人的差距虽大,但就像伟人和恶人永远是极少数那样。”
他暂停了一下,睿智的灰眼睛里是法尔法代看不透的情绪:“所以仪式也是普适性的,就像大部分人搬不动石头,大部分人至少能提起一个木桶……都是以普适为标准……”以人类为标准……
“还是说回你那石像吧。”法尔法代说,老头爱偏题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它们能做什么?”
“搬运石块,开垦土地,破坏山体。”圭多说:“有些太精细的工作无法进行,而且需要有人监督和补充能源。”
“这些也暂时够了。”法尔法代说,这能省下不少事。
在法尔法代心情很好地拿着这份计划书去参加会议时,穿着学者长袍的苍老男人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离开。
“我从不玩文字游戏。”圭多说,像是说给业已离去的少年,又像是说给某个并不存在于此时此地的自己:“那是古代智术家才干的事情,神原本是用来锚定客观现实的。因而心中有神,神便自在,心中有义,义就自来,很被扭曲成一句彻头彻尾的异端学说……我从来没觉得祂客观存在过,但一切归为主观理念,又过于轻佻……魔鬼是存在的,那神又在哪?没有神,人又有什么居于世界中心的正当性?不……还需要验证,还需要他的帮助……”
天黑了下去,在女仆挨个为灯点上新的火光之前,他的声音弱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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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章过渡一下
另外解释一下,本世界的神学体系虽然编的成分多,也是比较体系的(?)很多人对西方神学的理解基本上都是“好像不能信很多个”以及“说自己信了”就行,简单来说即使是你正儿八经诚心信也会因为各种原因被打异端的(。)
心中有神神便自在这种容易往因信称义上靠的,往好了说是不用神父做中间商,但是在某些教徒眼里就一句话概括:哪来的不看原作不买周不做活动的纯云粉你到底怎么好意思说你爱的(……)
纯异端不接受(草)
神秘的宗教笑话增加了
第98章 寒鸦修士
在经过层层审批后,每年的五月,也就是在围场转入阴晴不定的绿雾季的前一个月,会进行一场关于文官选拔的考试,在与之相对的冬季最后一个月则是对现有文官的校考,分为升职考试和审核考试——大考不是每年都有,这时候,领主的冷酷性就显现无疑了,他秉持着你不干有的是人干,谁压榨百姓谁就滚蛋的方针,就好似此人从不念半分旧情。
“你是说,要求魔鬼讲旧情?”
铁匠格奥尔格敲敲打打,对着被开除的徒弟语重心长地说:“地上都流通着‘伴君如伴虎’!你还是好好改改你那酗酒的毛病吧!喝酒误会误多少事,难道还得我来教吗?”
作为最早跟随法尔法代的那批人,也不说得到了多大的恩典——即使在他们这帮人看来,只要不出什么大岔子,领主愿意睁只眼闭只眼,何况,先来后到的好处一直都。铁匠在干完这一炉后,擦了擦汗,让哭丧着脸的徒弟在他面前坐下。
他以往不讲那么多话的,因为不说话就不会暴露内心的恐惧,可在琴丘司度过的这么些年,平淡而安逸的生活将他不安的心养得富足,他也逐渐有了开口说话的意愿,传点儿手艺给别人,他没能得到什么重任——能力有限,不得不服啊!但不虚荣、不嫉妒是好的,老实的铁匠在这点与颇有才华、也不太安分的徒弟完全不一样。
“我酒量很好,这些不醉人的酒有什么好怕的,”徒弟犟嘴道,想想前途,又自知理亏:“您说我还有机会考回坊里吗?”
他原先是直接入选的,现在还想回到铁坊工作,只能靠考试这一条途径。
“那先把你的酒戒了。”铁匠似乎念叨了一句“不知福”,他拍拍徒弟的肩膀:“不行就留在我这边,饿不了你,我陪你去公告那边看看今年放出的题……”
每年考试结束后的一段时间里,考题都会被公示出来。
他缓缓站起,见徒弟还是没什么精神,他想了想,破例告诉了徒弟一个这小子完全没发现的处事诀窍,和他从前的经验完全反着来的:“如何不触怒领主,这点并不难。”
“他个人的脾气不算太差——”
徒弟瞪着眼睛,好像他这位技艺老师突然讲了句天方夜谭,这还能叫不算太差?他好像隔三差五能听说有谁被拉去当花肥吧?
“你要是冒犯他个人,他心情不好的时候……顶多会罚走你的俸禄,碰上他心情好了,他也就单纯把你撇出去老远,自然,我说这个……不是让你冒犯他的。”铁匠的语速很慢,好像没有他干活时的半分利落劲儿。
“但是,如果你碰了公众的、整个领地的利益,他会毫不留情地翻脸不认账,你想想,你是因喝了酒,然后冲撞到他,因被开除出铁坊的吗?并不是。”
即使领主做的事多少叫人听了畅快,在闷热的屋子里,冷汗还是不由自主的从他的脸颊滑落,不错,就事论事的态度,难道就不叫人毛骨悚然了吗?人是讲感情的,魔鬼可不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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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讲感情的领主正在冷笑。
“你们干什么吃的?”他压抑着自己想把这帮人统统丢到矿山干活的想法,正好前阵子又多找到了一处可开采和养殖覆甲矿虫的矿场:“谁出的这种题目?”
按商量的结果,考核内容包括基础的语句改写、算术、法律规章、各国语言与礼俗、经济常识、道德问答以及一篇简单的文论,技术岗和中级文官另算。
“结果你告诉我考题出错了?”
他顿了顿,半个身子探过办公桌,像一条正在嘶嘶的蛇,“哇哦,瞧瞧这个题目——论爱戴与奉承,这种出给孩子的写作命题都能被抬出来当做考题,我看你们——”
赫尔泽的轻毛衣织到一半的时候,领主怒气冲冲地开门进来,披风翻涌,他在偏厅里的储物柜里一阵翻找,他记得佩斯弗里埃会把他那些奇思妙想的手稿放到这边。许多是诗稿,也有他早年的对阿那斯勒的抨击——以悲喜剧目的形式。
是时候让这群人感受材料命题写作的魅力了,法尔法代想。
“有什么需要寻找的,交给我就好。”
赫尔泽蹲在他身边,一点点把散落的纸张收集好。
“你去通知他们把今年的放题环节撤了。”
这种意图明显的考题,他不是很想丢这个人。
“需要重新筹备考试吗?”赫尔泽心领神会。
“不,最后一道不算分,改为破例改为实效考察。”
实效考察是一个废案,废弃的原因暂且不提,如今再次被提出来,加入了特事特办的一环。
在询问起因后,赫尔泽把纸张整理回柜子里,抽出刚才顺手插在发髻里的钩针:“我好像听过类似的故事……不,可能不是故事。”她回忆片刻,在这些年里,她闲暇时刻就去看书,也借阅过编年史学家们编纂的历史辞典:“也许是出自芬色,历史上确实存在过以这种讨巧的方式来溜须拍马。”
“……和人打交道,就是会存在试探。”她说,何况领主的底线也比较简单明了。
唯一一点。黑发女人微微抿出一个笑容,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她如今已经能站得很直,也更习惯从容不迫地讲话了。法尔法代纯粹是懒得搭理那些蹦跶的人,何况维拉杜安会在暗中解决掉不少……大概是骑士最近又出公差了。
“这确实是一个帝王会喜欢的话题。看着群臣争论谁是实意爱戴,谁是阿谀奉承。”
“哼,那你觉得谁最爱戴我?”
“以您的判断为准,殿下。”
“我要是错信呢?”
“古往今来都是如此,”她说,她说得波澜不惊,却掩盖不了此言放置在历史中的悲凉意味:“至高之人的错信和疑心,会将王朝推至覆灭的境地,相反,一个神圣的君主,能带领我们所有人走向辉煌。”
“所以我才最讨厌这个……”
“抱歉,您刚刚吩咐了什么吗?”
“没有。”他用轻烟一样的语气说:“……最近别再让我看到这个词。”
题榜以极快的速度被撤走,只留下入围名单。铁匠和他的徒弟到的时候,办差事的人已经准备收拾东西走人了。格奥尔格索性就让徒弟不再纠结此事,二人上肉铺买了半磅肉,多出了点小币,让老板帮忙炙烤好。撒上香料,刷上酸峰酱,再上食品店买几张便宜的玫瑰糖纸,回去打几碗水泡上。
擦鞋匠、剃须匠在吆喝着那些看上去就喜气洋洋的人:“来打理一下吧!清洁是好习惯,包你官运亨通啊!”
街巷里,裹着头巾的妇女推开窗,让楼下的姊妹等等她:“让我找一找我的棍子,等会儿就过来!”
拍打地毯的节奏和女人咯咯的笑声重合在一块,凌乱,快活。有人挎着篮子,在最闷热的时候于街头贩卖冰饮。
那点不愉快在不知不觉中,消融在了嘈杂的街市,二人穿过飘荡着床单的窄巷,从色彩鲜艳的瓜果毯子旁走过……
叫人始料未及的是,这就像一根锉不平的尖刺,并不是说,之后还敢有人在这个档口犯到法尔法代眼前——爱戴,一个不便被诉之于口的词汇,像刻意往汤里加的一朵鲜花,是挺——赏心悦目的。我们爱戴您哪!神父,我们拥护您哪!陛下!
就这样,当又一批死者——接到通报的时候,已经对人数感到些许麻木的,又好不容易在百忙之中休息一下的法尔法代差点没把三头犬的鬃毛给梳断:“什么玩意儿?”
“呃,就是这一波人,不知道出于何种理由,坚信他们是您狂热的拥趸,他们爱戴……不,我什么都没说。”
“我?”他转念一想:“你的意思是——”
“是的……这是一群以侍奉‘瘟疫’为荣的……信徒,他们头戴面罩,身穿黑袍,自称‘寒鸦修士’。”赫尔泽翻过一页报告:“他们说,他们生前就侍奉您……”
这挺扯的,法尔法代想,他就没去过地面,有关地上三国的常识还是靠后来恶补……说起来,地上这些年一直在断断续续爆发时疫,怕不是太恐惧生病,开始转头侍奉起“疾病”来,妄图从中得到豁免。
不,没准就是群单纯的反社会呢?
瘟疫魔鬼耸了耸肩,“好吧,我去看看。”
那群黑乌鸦的降落点位于十公里外的某个附镇上,那是个高低起伏的、芬色风格明显的小镇,黑压压的一群人,顶着好奇的目光静坐在广场,是有够无所畏惧的,自己赋予自己名号、规则和近乎自虐的精神的——异端修士们围靠在一起,在氤氲诡谲的雾气里,马蹄哒哒,立马就有人点燃了栓马栏上的火把,好让影马从地上跃出。
影马在地上行驶的时候,骑行在上面的、同样被平面化的人是无知无觉的,这前所未有的虚无感受让不少人放弃了这种交通方式,自然,也可以选择在官道上布满灯火,这样马就会一直在地面,就是速度会减慢很多。
在他从马上翻身而下时,马鞍和披挂上象征意义的银铃叮叮,昭示着来者的身份。
绿发,红眼,那些修士静默着,等待少年一步步走到他们面前。
“瘟疫之王。”
有人开口道,他们齐声念诵:“腐败之源。”
“不洁之主。”
“弄蝎之魔鬼。”
“——您的名讳是?”“您的名讳是?”
他一脚踏入了某张——早已恭候多时的罗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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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赶赶剧情.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