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法尔法庄园的岁月 第62章

作者:霍勒船长 标签: 种田文 美食 西幻 日常 开荒 无C P向

桌上是一盘炸过的接骨木花,这自古以来就被看作有魔力、有医药价值的植物眼下仅作为一碟招待客人的小食,配上近年流行起来的咖啡,不失为一样不错的餐后甜点。在这样一个寂静的傍晚,暖洋洋的氛围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孤独与阴冷,生起的火拉长了枝桠的影子,布兰斯比双手交叉,安静地倾听着法尔法代的简短叙述——事实上,在领主逛了一圈并发布了一个逮捕指令后,只是无言照做的医生从未指望能得到什么前因后果。

他没想到法尔法代居然愿意解释两句。

“……总之,您看上去得罪了不少人啊,医生。”

“那鄙人就当这是赞美了,为殿下分忧本就是我们的职责。”他边说,边以手贴胸,低下头——而这份低头可不是无条件的,紧接着,这位怪才,居然大胆地问起了——谁都知道,明哲保身的手段之一就是,永远不要对国王提问——

“您似乎从始至终没有展露您的身份,还希望由我来代为处理后续……为什么?”

“啊?”

这是什么问题?

他这一声疑词多少还多少吓了医生一跳,表面镇定的医生很快接了一句解释:“其实这算是件美谈,能带来更多敬仰的传说,现在不提,也是可以日后再提的。”

法尔法代这下听懂了他委婉的暗示。

从头到尾,他都处理得非常平静,不想打草惊蛇?也有吧,至于日后再把这事儿说出去……

“有什么必要吗?”他没有碰那盘油炸接骨木,而是端起咖啡啜了一口。

“这是让众人膺服的功绩。”

“你们人类才重视追求功绩。”他平淡地说:“听上去是很好玩儿,一个微服私访的君主,撞见了被诱拐的孩子,打败了地头蛇,戳破了更大的阴谋,像什么三流爽剧……当然,这种情节还可以换一换,原本我确实是想去吓唬吓唬那些水贩子……”

绿洲县的咖啡和其他地方的煮法不太一样,他们喜欢——并热衷用滚烫的沙子来进行烤煮,在气温骤然跌至寒冷的维度后,掌管后勤的老人提着一炉烧得滚烫的沙子进来,并为他们更换了更保暖的瓷杯。

法尔法代注意到,哪怕是老者,腰间都别着一本书籍,尽管是用作消遣的小说。

“但我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他往后一靠,被正襟危坐束缚起来的压迫感一下子溢出来了一些:“……是啊,我是你们所有人的主人,我所行之处必然是……无人不敢不敬,但今天站在那个巷子的人不是我呢,而是被我遣来跑腿的某个书记呢?”

“那我们就都逃不了了。”医生含蓄地说,好像接受了这个结局,又好像依然在观察着什么。

暗访是必然的,收集证据是必然的,而这是一码事……稍微一挤压,这件事就能变形。

几个恶魁在本地为非作歹,和善的居民投诉无门,只能默默忍受——直至他们哪天撞上了更恶、亦或是更大的官僚,以暴制暴地结束了这一切,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故事总在上演,他只是质疑这其中是否还有不妥之处。

制恶的总是另一层恶,制权的还是另一层权,最后人们为之叫好的也再不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而是……

“对更强权力的崇拜,唯有如此,才能达成正义的夙愿。”

医生说,他动手为领主烫了一杯咖啡,沸腾的泡沫马上就要飞溅出来,又反反复复地随着医生的动作落了回去。

“……可能吧。”他在顷刻间厌倦,又在下一秒打起精神,撇嘴道:“无聊。”

“人们都说,您是个与众不同的领主。”医生语气恭敬,心里却挑剔着,评判着,就是他一纸调令把我从都城调到这里……就是这个看起来和我儿子差不多大的少年,还是一只魔鬼……与传说迥然不同。

魔鬼能操控人心,这话听起来倒是有那么几分真了,看不懂人,就无法操控人,真可怕,医生感叹着,嘲笑着,连我都要被这种操控人心的话术吸引了!

“都城那边我会着手查一下的,你们这边……到时候巡查和审判会过来,反正对外别提我一个字,不然我拿你问责。”

“那可否给鄙人一些权限?”医生说,他发觉,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既能为领主排忧解难,对自己也有用的机会,错过了,还得不知道再等多久,“我会尽最大可能——如果办不好,您大可随便降我的官职,砍我的头。”

我拿你的头干什么?药都做好了。法尔法代把这句话忍了下去,摆了一下手,算是同意了。

次日,在法尔法代一只手提着彼得,一只手抱着毒药离开后,阿劳拉维不日便开启了一轮清扫。

被上下夹击,锤得哭爹喊娘那些地痞流氓大叫着:“布兰斯比这个狗屎不是说好了只求无错,不求有功吗?狗屎的一定是被收买了!!”

***

接下来需要忙的只有界碑的事情了。

“这真的有用吗?”

在没什么事好干的日子里,那一座神秘莫测,引人遐想的祭坛就曾经一度成为了城里人饭后闲谈的主体,传送界碑年年都在修,不过这么大阵仗的还是头一回,而当季节照常交替后,修好后一直没动静的建筑就这样被其他的流行物给取代了,时下该谈论的东西有这么多:冬季学期又如约开启、关于某某捕风捉影的传闻、新开张的成衣铺子意图“谋朝篡位”,取代它的风头正盛的同行、探险队挖到了一种价值不菲的紫矿、偷偷在城外燃烧牛粪,好专门熏人家饲养的雪蛾偷去卖的缺德鬼终于落网……

在这些琐碎、鸡毛蒜皮和常务里法尔法代问出了上面那句话,越接近那个日子,他心里越是没什么底,且不说这种偷梁换柱式的做法有没有用吧,他一边潜意识地觉得“太早”、一边又不断地嘲笑自己的软弱——你还想拖到什么时候呢?

缩到海枯石烂,非得等到别人来搅动风云,才肯动弹一下吗?

“有用没用一试便知。”圭多说:“失败了也不过是从头再来。”

与小界碑的材料,仪式不同,大界碑——主界碑需要的材料如下:乳香、没药、奠酒、至少二十种动物油脂的混合物,五种致幻物质的植物浆混合蛇蜕、紫金、蓝银、铜块各一份、符合属性的矿物、老鹰的鸟喙、猿猴的手臂、母马的心脏和鬣狗的隆肉,以及刻有黄道十二宫的月桂叶和净化过的护身符。

另外就是他们新添加的,辅助性质的材料了——包括刺伤过人的匕首,包括女子为情所困的断发,骷髅之泪,还有被人争夺过的钱币和砍下的手指等等。真是主打一个乱七八糟。

而仪式内容——“首先建一个圆形的祭坛,并且画出有方位的四角,护身符就挂在四角。”

“……然后呢?说起来为什么都是以圆开头……有什么寓意吗?”

“圆,在神秘学上有着非凡的意义,你可以当它是某种中心的表达,圆也是几何图形中最基础而重要的一个,魔法上的圆被称为‘奥尼阿斯之圆’——传说中这位魔法师站在圆圈中祈雨,而且据说那些能通幽冥界的人——需要有人绕着圈来保护他。”

“好的,不实传说放到一边吧。四角呢?”

“四角代表四个方位……喔,其实我们更多是推崇数字五,因为人有五感,四肢加上头颅也是五,不过这里既然用四……嗯,也不尽然吧,如果您往中间站一站的话,刚好能凑个五!”

圭多一边说一边生伸他的手指,正好五个——呸,废话,他又不是什么畸形人。

“之后烧掉是一张人皮纸写的祷词……但是烧完之后您还得念的,所以您得先背下来。”佩斯弗里埃念叨着上面的步骤:“以及需要有人上去……这里原本是祭祀,咱们改成了表演,也就是表演死亡,到时候再把道具送上去就行,也可以说,这是进行某种幡祭——其中除了各种刑罚,最重要是焚烧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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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奥尼阿斯之圆出自他祈雨的故事……另外关于圆喝四方的说法参考了一些古代神秘学的描述哈不全是我瞎编,材料是迫真瞎编的

第110章 祭与血

自古以来,火种于之人的重要性算得上不言而喻,处处都用得到火,烹饪食物,烧秸作肥,驱逐黑暗,净化邪恶……到处都离不开火焰。就连那些教廷管辖不到的地方,至今还流传着与篝火相关的邪风恶俗,芬色崇尚火,自然对这类祭祀司空见惯。

“燃烧啊……”圭多说,他擦了擦蒙了一层雾的镜片,突然间提出了一个考题:“您知道夏和冬有什么相似之处吗?”

“什么?”法尔法代被他搞糊涂了,但若要说他完全不知道,那也太小觑他了:“如果你单问夏和冬,那我很难回答你,但如果再加上春秋……季节的最大作用不就是为了——方便锚定农事?”

“嗯,您说得也对。”圭多勉强认可了他的回答,但他很快就摇摇头:“播种与收获,这是大事……那夏至和冬至呢?”

“一年里日照最长和最短的一天。”

“为什么唯独这两个日子特殊?”

“……”

圭多笑而不语地指了指正在搭建的篝火,又指了指天上。

燃烧中的熊熊烈火……比火焰、火兰花、火山口更为永恒的是……太阳。

夏至和冬至的祭祀与日照、太阳有关!

“祭祀月亮是以月相为锚点,而祭祀太阳才是以季节为锚点,建立界碑的日子,我们一直是参考您的意见,我记得我说过,您的选择本身就有意义。即使您不一定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经常把月亮挂在嘴边,却还是下意识地选择了与太阳相关的日子,哪怕这里没有一丁点儿的阳光可言。

少年站在原地,他低了一下头,又抬头望了望月亮,皎洁的月亮,裹上一层白纱的月亮,永远悲悯的月亮,在隆冬祭祀或许不是个好时机,又或许不那么地差——冥土本身就是死亡与阴冷的归宿,漫长的黑夜更符合其属性。他茫然地,话语在反应过来之前就从他嘴边溢出:“太阳……死去了;太阳……不希望被遗忘。”

不论是圭多,还是从刚才开始就默默退到一旁的佩斯弗里埃都面露惊讶。

该死,他在说什么!

法尔法代捂住额头,他强行阖上眼睛,意图扫走纷乱的杂念:“不,我什么都没说——话归正题吧,表演死亡,表演被焚烧,然后呢?”

“然后——”

佩斯弗里埃在念些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大界碑的仪式被定在了冬至,在对步骤做出调整,内容也有所改变后,整个仪式肃穆,诡谲,又有一丝丝远古的遗风在里头。挑选出来的人于凌晨聚集,牵着形形色色的动物,从城市的各个城门出发,走在杳无人音的大道上,妇女先开始吟唱歌谣,然后是孩子,最后才是成人,挥舞柳条和山梨树枝,走在前边的是“罪人”,坠在人群后边的是堵住耳朵的乐队。

在一路将其押送到祭坛后,那些致人痛苦的藏品被堆在一起,在祭师又是画阵,又是作印,又是念念有词的时候,长长的祭词被燃烧了,饰演罪人的演员被涂上动物的油膏,开始卖力地出演痛苦,那是本地最好的戏剧演员,他们站在舞台上的时候,有时是真的会让自己心碎!火光冲天,火舌呵退了零散的雪花……

在以月亮为主导的围场,这一天不是满月,也不是望月,但他在念诵什么——祈祷什么——恳请什么的霎那,突然有一种月亮在俯身逼近自己的错觉。

选定的祭司上一秒还在好好地执礼,谁也想不到,他下一秒就没有任何预示地发起了疯!开始在众目睽睽之下撕起衣服,双手抽搐、满口呓语!这异变让所有观礼的人都瞠目而视,而法尔法代目不斜视地,继续念那甩都甩不掉的祷告……

养育不安的母亲呵……

他突然有种头痛欲裂的先兆,他像口里含满了沙子,苦涩,干燥。享受这痛中之痛吧!

提前准备好的鲜血在那一片混乱中被撞翻了,血从他的脚边流过,一阵夹杂着飞雪的风袭来,他藏在皮表下的不堪瘟病纷纷冒了出来,又被他极力压了回去,那火越烧越弱了,所有人都在叫喊,乱七八糟,乌烟瘴气,贸然踏入四方的人都像无头苍蝇一样,开始横冲直撞!仪式恐怕是要失败了,在白茫茫的雪里,他想,是哪里出了问题?用魔鬼语念出的祷词会扰乱心智,原来堵住耳朵也不行吗?

还是说,他实在太过自以为是,太过软弱——

“殿下。”

有人轻声问:“殿下啊……您想要什么呢?”

我想要——

他的想法沉寂了下去,他记不清他在那一瞬间许诺了什么,索求了什么,等再睁开眼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一男一女于风雪之中——冲破了重重障碍,冲破了混乱和狂叫,悄无声息地跪在了他的面前,低着头,以宣誓的姿态,血顺着捅穿他们心脏的刀刃往下流淌,滴在原本自成一派的血泊里,滴答,滴答。

“维拉——赫兹——!”

在乱成一锅粥的当下,已经没有人在意界碑的建立进度了。

哦,可能还是有例外吧。

***

“原来如此。”圭多脱下长袍:“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是的,这是我们没想到的一层!我原本以为,残忍的仪式部分是为了取悦。准确地说,我们一开始把仪式拆分为两个部分:神秘意义和娱乐意义。不然,是有些不伦不类不是吗。有些是支撑性质的东西,其他嘛,不论是收集珍惜的材料,还是要求残忍的活祭,都算得上是娱主行为。”

他理了理思绪:“嗯……虽然说中间有祭告八方的意味,而最终的仪式指向还是领主本身,现在看来,那些取悦的实质并不是取悦,取悦只占一部分——残忍的祭祀本质上也仅同一种要求有关……”

“……即忠诚的证明。”他眯着眼睛总结道。

“这里应该……不乏对领主忠诚的人。”西采说。

“对,但要证明出来!而没有什么比鲜血和死亡更能证明忠诚的了……像你们所奉信的神,不也是一天天在典籍里出那么百八十个难题来考验你们忠不忠诚吗?人心易变,考验才让神安心。”

“我想,”西采觉得他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这不是一回事:“那应该称作信仰。”

“我们只讲实质,信仰的范围太大了,这时候你别跟我咬文嚼字,”老头不耐烦道:“能献上大量的、不容易获取的珍惜祭品是一种忠诚,自愿流血也是一种忠诚……形式上得有!看来形式说是成立的,我们之前找错了方向……”

在确认送医后的维拉杜安和赫尔泽安然无恙后,法尔法代才卸得以卸下紧张——而这一天里发生的突变实在是太多了,进而又迫使他戴上了一张缺乏情感的面具,实际上,他既做不到完完全全的不在乎,又无法更深入地去理解那份焦躁,他捂住额头,靠在病室外的某个角落。

余光中,人们来来回回地走动,嗨,在这天受伤的人还不少,好在克拉芙娜迅疾地接管了秩序,不然光踩踏就够人头痛的;有些伤者被送到城里的医所去了,一部分严重的则运到了城堡这边,这里的药剂种类更全。

“殿下。”

他循着声音看去,吉特娜双手交叠,平放在身前,她恭恭敬敬地做出一个请的姿势,他犹豫了一下,他不是不知道,还有那么多事务等待他去处理,那么多人翘首以盼地等待着他的答复,他最终还是妥协了。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吉特娜没有把少年从走廊领出去,而是说,请允许我的失礼。她走过来,把他的头蓬往上一兜,悄悄地领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没有人统计过城堡有多少房间,尤其是在得到火山岩后,内部的装潢,风格和房间与房间之间的连通处一变再变,除了他,也就这些长年累月生活在城堡里的人懂得哪里有捷径,哪处是暗门,她面不改色、七拐八拐地把人带到了……厨房。

“……”

从抟面盆里生长,再于炉膛里成熟,那芬芳的食物香气赶走了鲜血的浊气,让他从头昏脑胀中清醒,羊角包被码在托盘里,她们小心翼翼,像传阅幸福那样传阅托盘,万事不理,只管做饭的鹅怪啪嗒啪嗒地送来一杯麦茶,“喔,殿下,您看起来不太好,来一杯蜃兔耳泡的麦茶吧!这样您的心情会好上很多的!”

干燥的兔耳就这样很随便地插在茶杯里,细碎的绒毛浮在表面,尝起来像没来得及化开的霜糖……一个未来得及入睡的就先被察觉到的梦,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在彻底平静下来后,他想,还是先接受失败吧,一切责任都在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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