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霍勒船长
“属下觉得,这倒是不成问题。”毛洛笑了笑:“您有所不知,这些年下来,文官都有些饱和了。”
“好,驻军的事情我回头会给草拟一份指令……”
“——那还是继续往前走吧。”
法尔法代拍板:“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呢?保底的粮食已经筹到了,就当多赚点预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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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前哨地这种东西基本上就是那种随战争而变动的边界
和殖民地(。)
第125章 魔鬼英格塔
由其他地方的厨师,而不是他们亲切的鹅怪所分享出来的食物有着挥之不去的腐败气味,再新鲜的食材也掩盖不了这一点。饮食上的不尽人意尚且在忍受范围内,一路上,他们的心情从新奇、惊骇再到习以为常,大雪纷飞的好处是不用再忍受翻滚于流脓伤口中的蛆虫,黑暗中干瘪的——谁都知道那不是尸体,不过是陷入了孤独的假寐,正因如此,在出行的第二个月,就陆陆续续有人开始生起病来。
那是一种心上的疾病,一种对当前状况的、其主人自己也把握不好的抗议,要求离开这里,回到琴丘司去。真是惭愧啊。第一批决定返程的人苦笑着对别人说,就像图斯里亚大师说得那样,我还得再历练才对。
没有人会去责怪那几个少年样貌的随行者,年轻的死者多多少少能多收获一丝宽容,他们没经历过险恶,也没来得及被救赎。面对这样的忧郁,领主无计可施,只有放他们乘上归的巨蛇。
令人始料未及的是,在放弃掉与一些自治小城(在同其他地方有所接触后,他们一致认为这些地方没有可逛的必要了)的贸易后,他们挑选的城市越来越大,那些血腥而黑暗的风气开始逐渐褪去,但这不能简单地归咎于都市的繁华,也与体量毫无关系。
站在鹅卵石铺就的大道上,漂亮的拱顶架在了广场之上,叹息从神色忧郁的女郎嘴边溢走,她坐在橱窗里,作为展览物,望着往来的人流。有相互挎着手,衣冠楚楚的男女魔鬼,忙碌不堪的奴仆,为了匹配上魔鬼主人的身份,仆人们个个光鲜亮丽,面色红润,象征风雅的香膏被点燃,橱窗女郎低下头,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少年模样的魔鬼。
她指了指投币口,然后习以为常地拿起竖笛,即使吹奏这竖笛会让她双耳流血,这也不过是一种被视作第二天就能恢复的慢性病,少年没有投币的意思,他只是多看了两眼,然后往投币箱子里塞了点什么——不是银币,不然,至少她背后的装置会扬起皮鞭提醒她:该干活了。
眨眼的功夫,他就消失不见了。真是奇怪的家伙,橱窗女郎想。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只小蝎子挤进了狭窄的投币箱,穿过对于这种节肢动物来说过分高耸的金银币迷宫,爬过她垂下的绸缎裙摆……
法尔法代这时候正一个人在城里闲逛。
其他人有些去采购了,圭多每到一个新地方,就要去当地的书店看看,赫尔泽会和克拉芙娜一起行动,以确保安全,领主的要求是最好不要单独行动,他给所有人都写了魔鬼语令牌,碰上什么,他也好即使处理。
他自己就没有什么注意事项了,高低位魔鬼之间有着天堑般的差距,低等魔鬼通常不会那么没有眼力见,跑来找他的麻烦。
诚然,这里乍看上去,简直就是个普通的城市了,没有过分的喧闹,没有讨人厌的苍蝇,腥冷的餐食也被改作了能让人接受的熟食,血酿的酒被高档的木盒、绸子所包裹,是送礼的不二选择,要是他有个什么魔鬼亲戚,没准还真能买上一盒。
哼。
他走在集市上,耳边不时传来刻意压低的,颇有礼貌的私语,若有人不小心冲撞到了他,还会彬彬有礼地脱帽致歉呢。
让人印象深刻,不过,聪慧之人从不被假象蒙蔽,因而在出发去淘寻知识之前,圭多说,在这一带,大家可以随便走走……我主人图西奥德,您也大可去看看,就是呢,不要觉得这里氛围和谐,就掉以轻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在法尔法代眼里,绅士和女士们——满足于自己的高贵做派,仆人也穿着浆得硬挺的衬衫,淡淡地打量着周边的一切,一转头,就换上了势要把所有拦路的杂物全部清除的谄媚:老爷,您请,夫人,您请……
坐在路边的法尔法代则开始琢磨——他不是第一天有这个想法了,他往橱窗女郎身上放了一只瘟疫,他总觉得,既然他能定义瘟疫的症状,能不能反其道而行之,以毒攻毒,做一个消除某些痛苦的瘟疫呢?致人麻痹,也是一种疾病,但这个想法有点过于异想天开,也很难和别人讲出来。
不,他不是怕圭多要求他写论文之类的,他对文书工作已经手到擒来了……再不济还能找人代写一下,他就是……不确定实验的部分,再说,他要怎么解释人本身也是携带菌群的……
菌群是什么……
叹了口气的法尔法代,还没想好要怎么办这件事呢,就有人站到了他的面前。
“您是谁家的少爷?”
来者是一个有着一头黑发的魔鬼,样貌上还算过得去,不过具体长的什么样,事后他就不是很记得清了,他全程都没怎么给过对方正眼。
谁叫法尔法代这么不讲究,随便找了个台阶就坐下了,他衣饰朴素,仅仅戴了一条项链作为简单的装饰物,但不论是衣服用料还是饰品,都是一等一的好。
这才引得魔鬼英格塔上前搭话,实际上,少年形态的魔鬼是不多见的——并非没有,不过嘛,他出于一些考量,站到了对方面前,“如果有什么需要的,我可以提供一些帮助。”
“不用。”
他冷淡地回绝了,这一副不把任何人放到眼里的模样,但这没有让英格塔勃然大怒,也没有让他放弃结交的想法。他挥挥手,跟在身后的人类仆人很快就小跑过来,接着,法尔法代莫名其妙地得到了一份邀请函。
“或许是因为我们有缘分。”他说:“您看上去不是这里——斯托普卡的居民。”
“啊,所以呢?过来旅游。”
“那么,还请您收下这个。”
他挥了挥手帕,一张烫金的信函,落到了法尔法代面前,上面是蹦蹦跳跳、随地乱走的戈迪字母,被法尔法代的目光威慑后,才复归原位,上面写着——曼陀林剧院。
他果然能看得懂英格塔饶有兴趣地想:“出于一些原因,我今日就要返回我主家的封地,曼陀林剧院有着全世界最优秀的戏剧表演,继马拉勃郎马戏团销声匿迹后,留给我们的娱乐已经不多了……”
让马拉勃郎马戏团销声匿迹的罪魁祸首没接话,而是等他说完。
“……您可以凭借这张邀请函,入场观看,本月之内有效,您可以携带您的仆人入内,不限人数。”
说实话,没什么兴趣,因为他已经盖了一座更好的戏剧院了,他挑剔了一下那张邀请函,魔鬼之间的交易可不是免费的——免费都是引人上钩的把戏。
“你想要什么?”他直截了当地问,压根不考虑什么言外之意,可能在社交上,多少有点粗俗,英格塔却丝毫不介意,而是行了个礼:“不需要回报,您大可放心。”
……
……
她们匆匆淌过那一滩不知道混合了什么的污水,这里的气味辛辣刺鼻,被青苔寄生的石头看上去像一块腐朽的木头——明明石制品才是最为不朽的。摇摇欲坠地托着一块又一块复制品,就这样构成了房屋,这儿的窗户几乎都是被钉死的,残羹剩菜,沾满动物尿液的被褥,碎牙,还有泡糟了的骨头,好像她们又回到了之前灰蒙蒙的小城。
你不得不承认,这里的状况比那些闭户不出的小城更糟糕,光鲜亮丽的城市背后,你永远无法想象,那条巷子到底有多么肮脏和恶臭,好像是纯粹由粪便铺成的,不过,这就是个比喻。
这里的人在做工,这里的人在挖煤,这里有且仅有一个暴徒在横行,不是贫穷,而是饥饿,所有人都很忙碌,就好像妄图以这样的方式,逃脱饥饿这条狗的追捕,可疲惫,劳累,还有随着而来的、被叫做炸筋腿的病,即使赫尔泽已经给她和克拉芙娜都换上了最旧的衣裙,但走在这里,还是显得格格不入。
有人从土地里挖出一条蚯蚓,实际上,蚯蚓也是可以吃的——但在琴丘司,她们不会生嚼什么,褐色如泥土的汁水从人的口里流出,吃蚯蚓的人很快就抽搐着倒地,然后被人拖走了。
那一头是宁静,是漂亮的街道,这一头的随处可见的贫乏,再往前走呢,那儿的人境遇又会好上很多,衣服上不再是补丁,可能也没有那么多的饥饿。
她看过一张张愁苦的面容,她感觉到克拉芙娜握紧了自己的手。
半掩着门的厨房里,似乎有女人在无休止地削着血土豆——血地瘤的皮,那本来就是一种半像动物半像生物的种类,大家习惯了把这当成肉的替代品,而那女人只是麻木地,把一颗颗血土豆放进盆子里……
不,那好像不是土豆。
她只看了一眼,就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一旁的克拉芙娜除了沉默,本来也做不了太多,就是在那一瞬间,她猛然惊觉,是啊,好像和平的日子过得久了,人就会开始逐渐淡忘过去……
她们靠贿赂,找到了本地的黑市,她克制着自己不要到处乱看,随后,她们找到了一家尚未打烊的酒吧,在人声鼎沸的夜晚,有人在挨打,还有人被丢进水桶,暴力也有一天能眼花缭乱地叫人看不过来。
她们喝着廉价的酒,这酒不能让她们欣慰,但其他人能从中获得点虚幻,而讽刺的是,这里甚至没有一只魔鬼,只有人类在互相轻贱,这让赫尔泽突然间清醒了——是的,没有魔鬼,人与人也之间也会上演这种事,在她实在忍无可忍之前,克拉芙娜先一步——她抓住了正准备殴打某个少年杂役的醉汉客人。
“你算个什么东西,哪来的臭娘们!”
“我才想说,”赫尔泽温柔地挽起黑发:“你在吵什么?又不是狗,没必要吠叫个不停吧?”
“你!”
她把酒泼到了对方脸上,然后又勒令老板再上一杯,没有人是克拉芙娜的对手,逞凶好斗的人不讨好后,就灰溜溜地跑掉了。
她不看那名少年,就好像纯粹是听不得吵闹,这是在这种地方的生存法则,这是她从前在乡镇酒吧时就学会的,要么你假装睡觉,要么就别出头,出头了也别想要感谢。
然而,正当她们丢下钱,准备离开之际,那名瘦小的孩子在驱赶中回到了后厨,他默默的擦了擦手,挨打已经是家常便饭,能被少打一顿,这一天就已经是顶好的一天了。
而出手相救的女人——蒙着脸,看不清样貌,他鲜少有见过那么高的女性,而上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还是在生前,他和哥哥赶热闹,去看了途径此地的圣阿尔瓦特朗,那位被封圣的女人可真高啊,骑在马上,威风凛凛。然而圣女会上天堂,他们只能下地狱,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第126章 曼陀林剧场
曼陀林剧院的开场时间是不定的,有时是下午,有时在半夜,通知方式通常是直接在邀请函上显示。
照理来说,谁都不想做什么事做到一半,去赶赴这个临时的邀约,不过,论影响力,曼陀林剧院可谓是屈指可数——它拥有连魔鬼亲王都赞不绝口的音乐指挥官,媲美那劳什子赞美歌的咏叹颂格,拥有最娱人的观看体验,而且,是真正的上流场所,而不是暴发户们的小打小闹。
曼陀林剧院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回环剧场,高高低低的柱子拔地而起,撑出了一个波浪起伏的圆,数以万计的花瓣为尊贵的裙摆和长靴开道,引座的仆人甚至愿意贡献出自己的脊背,当然,自诩上流社会的魔鬼与人不会那么低俗。
虚伪才是对其最好的概括。
一如那光彩夺目、至纯至美的珠宝,鼓动人心,属于魔鬼的美德凝结在此,大厅空洞地将荣誉一遍遍回响,纯粹的芬芳,有时是浓厚的玫瑰,有时是甜腻的无花果,欢欣氤氲在其间。这里绝对足够独特,魔鬼绅士对魔鬼绅士说:这里有发人深省的故事,有无可奈何的悲剧,有人以正义之名戕害他人的罪证;魔鬼淑女对魔鬼淑女说,来吧,我的女友,你吻我一下,我就告诉你该在什么时候嘘声,什么时候让侍从上酒,看戏也是有讲究的。
考虑到种种可能,法尔法代在邀请函显示了今日的开演时间后,还是把已经快睡下的人喊了起来——因为赫尔泽和克拉芙娜最近一直贫民窟奔走,而且状态也不太好,他就只叫了圭多(这老头也在挑灯看书)和平时没什么事干的佩斯弗里埃。
“为了体面,”圭多说:“您还是叫一辆马车前往比较稳妥,另外呢,王公贵族在有时候就会想低调一把,但不能太显寒酸。”
“知道了知道了。”法尔法代说,他老老实实地穿上了一件大氅,以应配这个雪夜,他走出旅店时,有人过来替他擦鞋子——要不是圭多在他身后,用手撑了他一把,他八成都要往后退上一步。
“您似乎是要前往曼陀林剧院。”那位——旅店的小主管恭敬地说,乍看上去,他好像相当了解曼陀林剧院的开演时间,仔细去探究的话,能明显感觉得到,此人也不过是发挥了看人下菜碟的本事,如此大费周章、又身着盛装,不是受邀的魔鬼,难道是纯去雪地里挨冻吗?
“您可以免费使用本旅店的马车,我这就让他们去给您套马。”
在同这位不知来历的少年讲完话后,旅店主管沉思片刻,喊来了夜晚值班的仆役。
”你告诉车夫,现在去准备三套……不,四套马车;再去给那位老人准备一顶帽子,然后再拿一条毯子,给那位小主人盖一盖腿。”
“四套马车?”仆役吃惊道:“那是我们最高规格的马车了……”
“照我说的做。”那位主管说,他背着手,在原地踱步道:“我有听说……有一位不太好惹的人物最近要来看《蒙面者之钥》,这是小道消息,不确保真实性,不过,宁可信其有。”
“好的,我这就去准备。”
仆奴鞠了一躬,很快就退下了。他们人类——除非是被带进去的,不然很难去观看那些剧目。据相识的管家说,那并不是底层酒馆出演的恶作剧式的猎奇血腥剧,而是人类也能看的,不夸张地说,就该是演给人类看的戏剧。
毕竟,那是老爷夫人们的娱乐,主管想,他还是更想给自己挣点安身立命的家当,即使没有要传承的子女,喔,起码在这里还挺舒服的,一切其实和过往没什么区别,贵族还是贵族,下人还是下人。
他们乘上了马车,柔软的皮褥,干净的内饰,还有几盘解闷的糕点,法尔法代对这个一向没兴趣,就让其他人随便分了。而佩斯弗里埃在尝了一口之后,居然提出要给远在老家的鹅怪捎一份回去。
“这味道真的很不错,他会喜欢的……不过这是人家的配方,开口要的话没准不会给,所以只能让他自己去解一解配料了。”
圭多听闻,也吃了一块:“不错……就是这个味道对于我这样的老头而言,有些过于甜蜜了,这应该是宫廷御厨所做。”他看了一眼法尔法代,说:“不过,如果是您去要配方的话,他们也许会给也说不定呢?”
“嗯?我?”法尔法代心不在焉地说:“可能吧……”
他在看大街,雪下得断断续续,但马车一直畅通无阻——因为有人顶着黑月在扫雪,在他的领地,公共街道也是一直有人打理和维护的,不过,都是有固定的工作时间,而晚上?要么就在火炉边烤火,要么在趁这个时间做一做堆积的杂物,更多人则是在附近街区的夜校苦哈哈地上学,十点前有晚班马车。
宁静的夜,街边的房屋漏出零零碎碎的灯光,没有哀嚎和破败,而城市的荒凉之处不在于外表,而在于其冷漠的性质。乡村是愚昧的,是腌臜的,是旧式的,乡村也是热闹的,是堆满葡萄和柠檬的美丽田园;城市是冰冷的,是不近人情的,城市也是辉煌的,象征人之伟力与一种新崛起的道德,没有人能将这两者彻底分开,但在这些地方,向来是前者压倒后者。
他用手捂住嘴,意图不再去思考太多,因为再过十分钟,他们就该到目的地了。
他给了车夫小费,这是对方还要在外呆一整夜的犒劳,接着不声张、也不交谈,而是随着形形色色的男女魔鬼入场,他闻见了香气,还有特质脂粉的味道。出乎意料的是,这还是一封有包厢的邀请函,法尔法代挑了挑眉头,这倒是省了麻烦了。
佩斯弗里埃有些头晕目眩,他虽然是落魄小贵族,但家里顶多是给他提供了不错的教育,和还算体面的衣食住行——他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
在法尔法代的领地里,剧院啦、邮政厅啦、图书馆啦,法院啦,大部分场所都是可以进的,除了正儿八经的工会和商会、沙龙(沙龙的说法是法尔法代提的,即使他就是日常说漏嘴)、读书会或者某某同乡互助会这类有门槛,而这也是很正常的。
不像现在,用什么来形容比较好呢?珠光宝气、流光溢彩,到处弥漫着那种被追捧了数千年的——名为权势的不朽。
而见多识广,还疑似有点见过太多的圭多则发挥着他指指点点的天赋:“这些都是什么——奇怪的时尚?说真的,我本以为地下更崇尚复古风气,就像您的府邸,也更加复古,不过,古典总不会出错,而不是这种——花里胡哨——”
法尔法代叹了口气:“他们追赶的都是人间的时髦。”毕竟之前也都是人类。
“喔,那人间现在真是糟糕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