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霍勒船长
“如果这位大人能酌情……”
“你想都别想。”走在前方的法尔法代说,他嫌弃地看了阿达姆一眼,纳闷地想,这人到底有没有一点自觉——要不是这人太吵了,他至于留下这点尾巴吗?尤其是谁能想到,明明嗓子都哑了,阿达姆还是坚持不懈地讲话。
决心晾一晾他的法尔法代开始分析:多亏了阿达姆的碎碎念,他知道了这家伙死了快半个月。“生前死在鸟不拉屎的地方,死后又来到另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这是他的原话。和其他人不同,阿达姆心眼子多,很快就摸清楚了这里的规律,比如雨天必须寻找掩体,黑月亮出来时最好别乱跑,无害的植物多半有毒,部分奇怪的植物反而能吃——虽然吃了也会难受很久。
他根据附近的植被和阿达姆的反应来判断他一路上大概是吃什么为生的,再根据生长规律……法尔法代很快确定了两个方向,在他看向左边时,他感觉到阿达姆的心情明显愉快,往右,他立马情绪开始波动。
好极了,往右走。
阿达姆的嘴角垂了下来,行吧,看来得拿别的东西和魔鬼做交换了,该死,他感觉嗓子像吞了刀片一样难受。
他们往下走,最终来到了一片独立于密林的开阔之地……红色的、金色的,茂密的麦群在一片寂静中摇曳,没有风的山谷,连月光也失去了流淌的力气,它无法插足互相拥抱的麦,只好成为了缄默的守望者。他们一走近,麦田就开始起舞。
“站远一点。”他吩咐到。
最后,由阿达姆掷了一枚石头,这一下让原本悠闲的麦瞬间紧绷,然后发射出了伴生的利刺。一株麦一共只有两根刺,而人类可以找来无数石头。
而这些夹杂麦穗中的尖刺也不是毫无作用——这不光是刺猬麦的防御方式,野猪鬃毛一样的尖刺之中同样包含着种子,受伤的动物会带着刺跑到远方,等刺软了之后,其中的种子就会在新环境落地生根。
“上面有毒。”法尔法代吩咐道,他从克拉斯的身上抽出一块布,小心地把那根长刺撇断,剥出其中的籽粒……他笑了笑,接着,掐死了那一枚籽粒——那是一枚长得很像麦粒的虫。
“注意,别被麦虫蛰到了。”他说。
“这边还是尽早收割的好。”阿达姆看了看,突然说。
可能是没想到那么吊儿郎当的家伙还能说一句正经话,维拉杜安看了他一眼。
“这么?你当我是你啊,老爷,咱也是种过地的好吧!”他蹲在那儿,笑了一下。
他只对法尔法代用“您”,在发现法尔法代似乎不太管一些琐碎的事情后,阿达姆就瞪鼻子上眼,对着骑士维拉杜安用起了“你”。
说的谁不懂一样,维拉杜安良好的教养让他没直接翻白眼。
在把地点标记好,并忙活了半天后,这趟旅行算是圆满结束了。
麦种被克拉斯装了起来,它细声细气地“咪”了一声,然后就不肯再走路,非要别人抱着走,法尔法代估算了一下路程——他和维拉杜安出来了七天,如果有交通工具的话,这点路程会大大缩短。
说起来,除了城堡附近的垦地,这里日后或许也能建一个居民点。
那得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下次看看能不能带多一些人来把这些麦子给收割了。
第13章 磨坊
“之后我们得重启磨坊。”
看吧,小少爷又开始发号施令了——阿达姆如此想到。自从他被迫签下卖身契,又被迫和那对主从走到这里后,死后的生活就正式开始了。这话说得奇怪,就好像之前在野外晃荡的日子不像生活似的。
听着“你会下地狱”这句话过完地上一生的山贼是从来不会去想关于死后的,他是灵魂湮灭说的半个信奉者,为什么是半个,毕竟没有哪个死人能爬起来讲讲死后感言的。
他被发了一套新衣,一双靴子,加入了对他而言陌生又熟悉的劳作之中。身为领主的魔鬼经常忙碌在各种地方,有时候是在植物园,有时候是在木匠身边,他让维拉杜安拉了一张作息表,水漏计时器积蓄那些已经过去的时间,永恒的夜晚和银月照耀着这里,照耀着每一个领主提出决策的时刻。
他需要磨坊,需要更多的农具,需要人力,还有尽可能多的食物。死人永远丧失了制造生命的权力,而那些堆积的金银财宝,除了样式华美,简直比木板还脆,没办法打造成其他东西。
不然阿达姆真的怀疑,少年会一声令下,把这些东西全部融成梨耙、锄头和镐子。不知道为什么,想起这件事,他半点都不带可惜的,反而有种奇怪的快意,他说不清为什么。在这样跟着干了一段时间后,他因为嘴欠和他人起冲突,被维拉杜安提到了领主身边。
“你是学不会安分吗?”魔鬼问。
“我这人生来就是要惹事的,大人。”他诚心回答,半个小时后,就又在地上滚了起来。
法尔法代收回目光,继续之前的话题:“我记得城堡的西北方向有磨坊,看看能不能用,提前规划好,等收获的时候就能用了。”
“要修缮恐怕有一定的难度。”圭多说:“可以先提上日程。”法尔法代点点头,他提笔将这一项加了进去。
“农具怎么办?而且,似乎只有那些东西是脆弱的……莫非从本质上来说,他们并不是同一种事物?”
法尔法代有时候真的很想赞叹炼金术师的智慧,他短促地笑了笑:“不错,你猜得很对,地下室的那些财宝,本质上是来自陆地的幻影。”
“……幻影?”圭多说:“曾经有贤者认为……存在一种永恒的真理世界,而物质世界不过是在模仿真理世界,艺术则是对物质世界的再模仿(注)……尽管其中有些我不认可之处,不过,我们不妨用这个模板去理解,这些东西在性质上等同于第三个世界,等于那张艺术的床,失真,且不实用?”
“对。”
“那……”他还没问别的呢,就被法尔法代打断:“哲学等会再讨论,那些金银珠宝虽然是幻影,或者说,复制品——它们其实比你想象中的更容易得到。但是不代表不存在属于这个世界的金银铜铁,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们可以去寻找矿场?”圭多点点头,他还想说什么,但这时候打断他的就不是领主了,阿达姆嗷嗷叫唤:“……别管您们那些床啦!我、咳咳、我错了……请您原谅……”
“哦。”法尔法代说,“说起来,也该到饭点了。”
等除去病疫,淌了一身冷汗的阿达姆就问:“今天吃什么?”
***
“今天的菜单是怪味柠檬梦豌豆派,煎油土豆,野兔软骨炸喇叭花,还有……还有树叶拉沙!”
大鹅挥动锅铲说道,其实他比起是由他挥动,不如说只是他在让锅铲晃动而已。鹅怪能够浮动起一定重量的东西,也许是某种独特的法术吧。
中规中矩的土豆和地瘤几乎每餐都有——外头甚至有一片田专门种这些东西。鹅怪物尽其用地把所有猎物都做了处理,要么当天就料理了,要么做成腌肉,而眼、舌、骨、皮都有各自的用法。常见的也不过是会催眠的兔子,巨大的田鼠还有奇奇怪怪的鸟类,有时候会出现几头鹿,它们的角从眼睛中生出来,鹿角上则长满了眼睛。
把角取下,用细勺挑出眼球,捣碎,加在青草汁里,酸酸甜甜,如果发酵一下,还能有气泡水的口感。只要你能忽略原材料,这几乎成了最近所有人都钟爱的饮料。
树叶沙拉来源于植物园中的叶子——滴入睫毛草榨成的油,淋上鹅怪所谓的独家酱汁,再加点蓝色的酸浆,这道菜能让人的舌头感觉一种别样的清新。“就像把舌头浸入山泉那样。给你一个激灵!……我没这么试过,这就是个比喻。”有人说。
不需要吃饭的法尔法代端着一杯凉开水,他谢绝了鹅怪给他倒点酒的建议,身后是老实了不到两个小时的阿达姆——其他人都有活儿要干。他开始试图和法尔法代搭话:“大人……”
他们这时候站在城堡的一座塔楼上,石阶上长满了青苔,石缝中杂草在风中战栗,从这里拾阶而上,能够远眺到山坡之后的开阔荒原。
一朵云诞生在天边,阿达姆惬意地吹着风,顺便给领主分享感受——他发现了,只要不讲怪话和烂话,正常的无聊内容会被少年无视掉,也就说,他既然不会听你讲话,也不会阻止你的喋喋不休。
“这可比监狱舒服多了。”他说。
没想到法尔法代居然破天荒反问:“你死在监狱里?”
“那哪能啊。”阿达姆说,他说完才注意到自己语气又飘了,他本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汉,就是魔鬼的手段太超乎常识,才让他不得不小心起来:“没那么惨,我死前还是有看到天的。”
“那就是死在绞架上?”
“什么都瞒不过您。”
他把手搭在石壁上,慢悠悠地说:“咱们这种人,结局无非也就是那几个,是不是?传道的人都说,魔鬼比人要永恒而且……”他突然又闭嘴了。
看来是些别人不爱听的话,法尔法代抄起双手,“但说无妨,我不罚你。”
“哎,好勒!”他以不符合他年龄的活泼回了一句:“我不和您比永恒,不过呢,有一点那些臭讲经的说得对……您这样的人很让人没有实感。”
真是不怕死。法尔法代想,行吧,毕竟他都已经死过一回了,死都改不掉的毛病就只能指望他收敛点了。
“为什么?”
“您说不罚我。”
“我说话算话。”
“咱们呢,肚子里没什么墨水,也说不来文雅话,”他笑嘻嘻地说:“没有实感就是什么都没有啊,我的大人,水就在那儿,您空手是捞不上来的。”
“哼?”他静静地听着,偶尔给出一声似是而非的回应。
“咱也不是没见过那些素未谋面的老爷大人,都一个样的虚伪,但他们是实心的——就是他们有土地,有老婆,有奴隶,应有尽有,您也算应有尽有,但您好像随时会飘起来,哎,没有什么过去能把您栓一栓吗?”
他的用词越来越大胆,这不过是在试探底线,但法尔法代没去搭理他这个行为。
……他能有什么办法呢?过去都被忘光了,他一直觉得,只要随着力量的增加,没准有一天能想起来,即使他完全没有动用权柄的意思——也就是让大家隔三差五生个病,像远方那些忙碌的农人种下麦子,他也可以栽下疾病,收获,再播种,他只是觉得这么做不合适。
……不合适?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他蹙了蹙眉头,有点心烦意乱,于是一挥斗篷,一言不发地转身,准备从塔楼上下去。
“嘶,虽然罚是没罚,但这不还是生气了吗?”阿达姆在背后嘀咕。他认为这不是他的错,他以前在村里看到板着脸的小孩,都要忍不住去逗一逗的。
……以后还是注意点吧。他想。
日子就这样平缓地滑过,在这期间只有那么几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因偷窃被关在地下室与那些金银独处的家伙被放了出来,按照新出的记分制度,他需要做更多活来偿还;在距离城堡不远的地方也逐渐开始出现新的死者,人数以一个不快的速度积累着;如果先来的人愿意带新人,那这一点也会被记入考核,有激励总比没有好。
维拉杜安带了一队人,背上行囊,带上克拉斯,再次远足的期间,跟在法尔法代身边的人又变成了赫尔泽。她换上了一条束腰的简朴衣裙,用白布裹起头发,好给鹅怪打下手时防止发丝掉进汤里,她垂着眉眼,几乎有问必答,她从小就看着父亲是如何招呼那些需要用磨坊的农民,用法、结构和优劣她都能讲个一二。
陈旧的麦麸堆积在角落,与灰尘同住,他和赫尔泽站在其中,检查着器具的好坏。
这里分为两个部分,一边是可以堆放谷物的仓库,一边是操作的圆屋。他看着那些磨盘、磨石、木齿轮、履带和辐条,心下已经了然:这是一座畜力……不,以魔鬼的秉性来说,这更贴近人力磨坊。
得改良一下,他思忖道,得让设计上更合理,让人得以运用巧劲来研磨,而不是单纯作为刑具,而且这种磨坊效率不算高,“你觉得可以再盖一座风力……或者水力磨坊吗?”他问。
“这再好不过了。”
“但你并不清楚原理。”
法尔法代倒是有点关于水力磨坊的常识,就是他确实也不会造,专业的事情还得交给专业的人来。
“我很抱歉……”她轻声说。
慢慢来吧,他又突兀地想起阿达姆的话:您没有实感。
他缓缓吸入一口气,走出磨坊,外边是灰色的长草毯,灰蒙蒙的,清爽的风路过,灰色的世界让人心情忧郁。
刺猬麦被割回来、并被种下去的那几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对于农人而言,农作就是他们的正轨。接下来——如无意外的话,就只等收获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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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出自柏拉图,薅来用一下
贼哥向来是个记吃不记打的货,下次还那你杀鸡儆猴(不是
第14章 红鸽子
红鸽子来临的那天,木匠恩斯特正和铁匠格奥尔格一起折腾犁,阿恩说,月桂树做成的犁杆不容易被虫蛀,而格奥尔格因为眼下无铁可打,加上锻造室还没收拾出来,只就被指派过来搭把手。
在这儿做活的谁都知道铁匠是个“其他地方”来的,无一不好奇,这世界还有其他地方,那是怎么样的?是和这里一样,还是天差地别?也有其他领主?许诺了法尔法代不透露其他地方消息的铁匠苦不堪言,只好装出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这就是为什么他虽然是铁匠——铁匠爱和铁匠一起,木匠才和木匠一块儿——却更愿意和恩斯特在一块干活,恩斯特不爱瞎打听别人的事情,这就是为啥他最后选择当了个木匠吧。
不能讲之前的事情,骂两句现在的生活是没关系的,他一边帮忙打磨那些木头,一边愤愤不平:“要我说,有这样的日子就不错啦,主家宽厚……哈哈哈,我都没想过还能遇上这样的家伙……”
活像生前遇上过什么成天赊账的地主一样,不过,这件事所有人都能理解,即使完全共情——你一个铁匠,就比农民富有太多啦!大家生前都不认识,状态也不一样,有人游手好闲,缺乏管束,有人这辈子都没见过什么大人物,税收都是由村长负责,小孩子呢,更是什么都不知晓了,他们满足于一日一餐或者两餐的饱饭,遗憾于不再成长的身体。
除了对别人有点横挑鼻子竖挑眼,身材微胖的铁匠还是很好说话的,他有的是力气,帮忙抬个水,搬点东西绰绰有余。
等第二把犁差不多成型的时候,格奥尔格突然警惕地抬起头——他们这时候是坐在中庭的回廊里,这里不用费灯。他眯起眼睛,在三秒后,惊恐慢慢地扭曲了他的面庞。
“是……是鸽子!”他尖叫道。
“鸽子?”恩斯特疑惑道:“鸽子有什么好怕的。”
“是红鸽子,是红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