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霍勒船长
起初,那不过是天上的一个小点儿,有些摇晃,还有些滑稽,接着,羽翼挥动的声音造成了另一种近乎人声鼎沸的氛围,明明没有任何人说话,蔽日的、密匝匝的红鸟像从远处飘来的云霞,那是一种不存在于这片灰色天空的富丽之美,染了人的瞳孔,古怪的疯狂刺入人的心端,一句特定的话就这样在你的心里横冲直撞:红鸽子要来了!
随即,另一句更青、更稚嫩的念头猛地冲撞出来:都给我回屋子里去!
“这是怎么回事?”
圭多在一片混乱中找到法尔法代,少年正在试图外出查看情况,看到老人,他表情和缓了一点。“是红鸽子……该死,这种鸟会散播恐惧。”
“散播恐惧?”
要是那种和瘟疫相关的,法尔法代倒是毫不畏惧,但恐惧——这不是他的权能范围,他让所有人暂时回避,拉上窗帘,如果可以,最好和同伴一起躲在被子底下。于是就出现了这样的情况:平时略有不合的男人、女人们在大难的关头一边抗拒,一边犹豫,一边被催促着互相拥抱,三个小孩子的关系一直不错,所以是最快抱作一团的。而根本没人喜欢的阿达姆干脆光棍地跟了过来:“嘿,有什么我能凑的热……哦不对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看来人与人之间对恐惧的耐性也是不同的,也许是因为不论是炼金术师还是盗贼,生前都是把死亡揣在怀里的家伙,也不知道维拉杜安是什么样……而维拉杜安出门了,现在可还没回来呢!
该死,看看那谁养的这群破鸟!
……等等,他刚刚想说谁来着?
名字像一根横刺,压在舌尖,却迟迟没办法吐出来,在一团慌乱中,他的脑海一片空白,嗡鸣隔开了他和其他人,他摆动的披风随着他的突然伫立而有气无力地垂下……
“大人……”
有人喊他,他一晃神,是本应该躲起来的赫尔泽,黑发女人半跪在他的眼前,翠绿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她声音颤颤道:“大人,现在怎么办?”
最后躲进来的是一些之前露天干活的人们,他们双目赤红,瑟瑟发抖,不许任何人靠近,法尔法代侧身喊到:“阿达姆,把他们揍晕。”
“喔?这我可在行了!”阿达姆身强力壮,他甚至比维拉杜安都高,他的拳头狠狠砸向其中一个人,三下五除二就把连同恩斯特在内家伙们打晕。
“躲好。”他说,红彤彤的眼睛,冰冷的神情,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大门,来到门外,红鸽子还未离去,这些散步噩梦,为主人捕获恐惧的禽类,这些不属于他领地的畜生,他双手贴在一起,指尖对指尖,食指靠到了嘴唇上。
“尼尼弗奥比斯,我要让你养的破鸟有来无回!”
少年低沉的、阴测测的声音被羽翼扑腾的声音淹没,蜈蚣、毒蝎、蜘蛛簌簌而行,从他的衣袖、绑起来的头发中爬出来,他呼出一口气,致命的、带着淡淡粉色的烟雾开始蔓延。
病疫之王,腐败之源,弄蝎之魔鬼,法尔法诺厄斯。
密密麻麻的痘疹和烂疮让禽鸟的羽翼开始脱落,一只、两只、三只……红鸽子本来是很耐病瘟的鸟类,只是他安静地选择了单个击破,如何让生物感染疾病之于他不过是本能,他可以不断地做细微的调整——然而,他也一样会受到一些影响,但是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
红鸽子眼看不对,很快就重新开始结队,调转方向,往其他地方而去,红如潮水般来,亦如潮水般褪去——
他突然开始觉得十分地困倦,一次性散播太多瘟疫,得到的回报却只有那些掉落的鸽子躯体,他摇摇晃晃地坐到了城堡门口,就像他第一次来到这里一样,他缓了很久很久,期间好像短暂地陷入了睡眠,真奇怪,魔鬼根本不需要睡觉啊!……另外,他想起了一点关于尼尼弗奥比斯的事情,“法尔法诺厄斯”并不认识这位魔鬼,只是大概隐隐约约听说过,正如法尔法代表瘟疫,祂代表的是恐惧……在哪听到?不清楚,这有点麻烦,各种方面都是……
他像个找不到记忆副本的抄写员,什么东西都是到他跟前了,他才反应过来,这一直让他隐隐不安。
我需要更多的……他抬起手,他应该把那些毒虫全部召回来了,可他不应该继续让它们爬进城堡,去感染其他人吗?感染那些现在躲在床上,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仆人……
“法尔法代大人!”
他惊惧地在呼唤中醒来——我刚刚在想什么!他睁开眼睛,但一个意外之人站在他面前,风尘仆仆,衣摆上带着远方的草籽。
他抬起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黑月亮已经出来了。
***
维拉杜安很早就看到了那片红霞,不清楚那是什么的他第一反应是带人躲起来——还好在之前的旅行中,他们刻意收集了沿途可供躲雨的岩石洞穴和巨大的树洞位置,这才逃过一劫。
等红鸽子群远去后,他命令所有人加快速度赶回城堡。结果等紧赶慢赶回来,一地的死鸽子,源源不断冒出的蛆虫,还有坐在城堡大门阶梯处,不知道在发什么呆的领主本人。
“我来迟了,请您恕罪。”他让所有人原地待命,自己小心翼翼地跪在了领主面前,垂下头颅,闭上眼睛。少年迷迷糊糊回应了一声,头一跌,吓了维拉杜安一跳,没过多久,他用沙哑的少年嗓音回答:“已经没事了,让别人来打扫一下……别碰那些鸽子,用铲子把他们铲到一起,然后烧掉。”
他刚想站起来,被维拉杜安一把扶住,他随即只是稳稳托住了法尔法代的一只手臂,为他营造出了一种假象,即使全部重心都被维拉杜安给分担了,他也算是自己走进去的。
不错的素养。但法尔法代没夸出口,他光强压下不适就已经很费劲了。
这次红鸽子的袭击一共造成了三人压力过大而患上谵妄,情况较轻的那个人在三天后恢复理智,其他两位嘛,到现在还缩在角落呢。
刚开始,几个成年人都摁不住他们,这就导致了他们大概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靠近、也没办法打晕,也无法自主进食,在第不知道几天,一个叫辛西娅的少女去照例查看情况时,差点没被吓死,那两个男人居然在相互啃噬肠子!
“我理解你们很饿,但饿到这种程度没必要吧!”胆子最大的阿达姆上去给他们一人一脚,好让他们离彼此的肠子远一点。满地的血水让人不适,好吧,最不适当还是辛西娅的尖叫。“小姑娘,你别叫了,老天,哦不这个时候叫老天不合适——我说,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这是饿的?”圭多用富有研究精神的语气喃喃道:“……哦,这才过去了不过四天,在地上,你光喝水,不吃东西也不干活也不会到这个地步。”
“重点不是这个吧?”维拉杜安头痛道。
最后,铁匠过来了。在此之前,他一直在做心理建设来着,首先,那天之后,领主本人就闭门谢客了,但他本人成天比国王还忙,大家认为找不到他人很正常,所以铁匠没办法去请示;其次,不多管闲事都本来快成为格奥尔格的本能了,他还以为他会一直沉默到底,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干点他能干的……看在这里确实不错的份上。
“用烤过火、涂过油的铁签把他们手脚钉起来吧。”他说,他气喘吁吁,他先去厨房,和鹅怪借了烧烤用的签子,“这样能让他们好过点。”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维拉杜安严肃道。
“我知道,我知道,没关系的,没人会死,大家已经死了不是吗……他身上不止一种灾厄,恐惧,还不幸染上了饥饿,您别小看灾厄,面对这个,放血是一种不错的方法……当然,要治好惊惧还需要一种草药……但那种草药会融化在唾液里,所以我们需要这个。”
他拿出一截带凹槽的,类似长棍的东西,“我们需要把草药碾碎、兑点酒,然后把这个插进他的胃里……对,直接插进去,让草药酒流进去……”
维拉杜安就没见过那么胡来的治疗方式,而圭多先一步问:“草药?什么草药?”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特性?形状?”
“哎呀……锯齿状,而且发紫,叫什么名字我就……”
“——也许是假菟丝花。”
一个厌倦的声音响起:“……也许城堡外墙有,就藏在蔷薇底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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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更新可能得在后天或者大后天了,最近有点事……。
第15章 鳄鱼肉
他在雾蒙蒙的梦境里行走了很久,一切就像他睁开眼睛,看到堪称冷酷的月亮自上而下地俯瞰他的那一天,谁晓得命运是从何时开始从中作梗了,他失去了容身之所,身侧是只顾着发出痛苦呼啸的荒原之风。
在没有度量的世界,每一步前行都是一次新的尝试,他在隐约间觉得,他就是想在这儿种植点什么,种下不让人安宁的讽刺,收获徒劳的辩解;种下近乎消散的意义,也许能收获不那么糟糕的星辰也说不定。
……用别的东西来代替梦吧,别再停歇了。
法尔法代缓缓地张开眼睛,他一只手扶着额头,好似在小憩。他动了动压麻的手,身边的仅仅是用来计算小时的小型滴漏已经被灌满,这代表已经过去了不止一天,他不知道的是,他就像雕塑一样,在卧房的书桌前静默了七天。
他身上已经落下了一层轻薄如薄膜的灰。
等下,现在是什么时候?
少年猛地站起来,急匆匆地从房间里走出去,好在一切如常,走廊夹道常有人清扫,灯具被擦得一尘不染。他判断现在差不多是晚饭的时间,就先去厨房看了一眼。
“您有什么吩咐吗?”正在招呼妇女们擦洗鹅怪说,他问:“……维拉杜安在哪?”
“他在那几个倒霉蛋那儿,说起来,您得尝尝这个!”鹅怪说,他扑腾着翅膀,倒了一碗……五颜六色的汤。
“……这是什么?”
“他们昨天可猎到了好东西!一只泥行鳄鱼!那是一种潜伏在地下的鳄鱼,肉质非常、非常鲜美,它的肉如潮汐般美丽,用靛蓝茴香和弹跳豆蔻来调味就足够,多了就太破坏味道了,不过如果能有薰衣草更好……”
法尔法代沉默了一下,那头鹅怪还在絮絮叨叨一些做法:“把脂肪多的部分下锅,然后放入睫毛草油煎出味道,先放靛蓝茴香,充分引导出鳄鱼肉的香气……喝汤就是要喝这种香气……再加入烧得滚烫的水,越烫越好,如果这儿有岩浆就好了……盖好盖子,炖煮两个小时零一分钟,必须是零一分钟,出锅再加弹跳豆蔻……如此这般,就有了这碗汤,您哪怕尝尝味道也好啊!”
“其他人没喝?”法尔法代端详着碗,五彩斑斓的、似液似肉的汤在陶碗里晃动出了明暗,他刚开始能闻到一股膏药的味道,但很快这种味道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很香的奶味和海风的味道……
像海盐奶盖……他默默想。
“咳咳……这个……其他人不能喝,有毒,大概能让人躺个十来天吧!嘿嘿,我还没研究出祛除毒性的方法……”鹅怪扭扭捏捏道:“我认为可能麦毒草会有用吧……但这真的很鲜美……”
他就多余一问。
法尔法代抿了一口汤,这是一碗柔软的汤,这个形容过于奇怪,但事实就是如此,细腻的肉里混合了奇异的果香,口感相当细滑,这是一道风味上并不浓厚的汤,让人感觉到舒适、恰到好处,其实它并没有嗅觉上捕捉到的那么甜,反而鲜居多……
他喝完后把碗还了回去:“还不错,很美味。”除了不能吃饱,虽然不能吃饱是问题在他。
“看来很成功。”鹅怪兴奋道:“再把毒性去掉就是本月最完美的汤了!让我去植物园找找……”
“你刚刚说的那几个倒霉蛋在哪?”
大鹅的脚蹼差点没一滑,我的领主老爷啊,您还惦记那个呢!
“牢房里吧,牢房。”
等法尔法代来到牢房,正看到大家全神贯注、严阵以待地围在那儿,以至于没人第一时间发现他。
法尔法代出声后,围在一起的人才恭敬地让出一条口子。
“假菟丝花?”铁匠喃喃自语道:“我倒是从来不知道那玩意的名字……”
“一种长得很像菟丝花,但必须生活在阴暗处的植物,它非常会躲藏——非常,几乎你一扒开叶片,它就会跑掉,所以需要盖上一块布来寻找。”
法尔法代看了一眼维拉杜安,后者会意,出门去摘药去了。他收回视线,看向将自己扭曲得不成人样的仆人,他挥挥手,人们一哄而上,废了好大劲儿才把他们分开,在铁签插上去的瞬间,这俩人终于老实了!
这让赫尔泽想起了一些宗教传说,比如神曾经用很多尖细的刺将太阳固定在天上,于是大地就有了阳光,刺的影子落到地上就是光芒……云云。
在调配的过程中,法尔法代注意到了那根带凹槽的签子:“这是什么?粮食取样器?”
“啥?”铁匠问:“粮食……啥?这不是刑具吗?”
为了方便照顾文盲下属们的法尔法代:“……从今天起它改名叫采粮杆。”
出于考量,他并没有直接解释采粮杆的用法,以后该知道的都会知道。他掂量了一下那根粮食采集器,他刚醒就匆匆跑下来,正是为了找维拉杜安了解他们带回来的那些谷物的情况。
等了一会儿后,维拉杜安带着假菟丝花回来了,给格奥尔格看了一眼,他肯定道:“就是这个!天哪,我从前从来没有想过它是藏在蔷薇下边的……”
叶片被放入石臼里捣碎,被酒水一冲,居然呈现出了很淡的绿色,按照格奥尔格的法子给那两人用药后,他留下观察了几分钟——哀嚎的频率减缓,并没有消失。
“记得给他们定期用药。”他说:“维拉杜安,跟我出来。”
维拉杜安在法尔法代的要求下,领他去看了他们收回来的那些谷物,“可惜没有牲口,光靠人力和克拉斯,确实没办法一次性运太多回来。”
“没关系。”他望着堆积在墙角的那些刺猬麦——一部分已经于他沉睡时被处理过一道,而磨坊那边的进度也没有拉下,也就是说,要是这件事办的妥当,很快,所有人口粮问题——在短期里,是可以摆脱对采集的依赖,他们就空出更多人手去干点其他事情。
研磨好的麦能被送进厨房,烤成面包,也难怪今天鹅怪的心情一直很好。
磨坊差不多是在半个月后才勉强被修缮,当然,期间一直在出各种大大小小的错误,圭多从书房里淘到了一本看封面像是和磨坊相关的书籍——是一本纯魔鬼语的小说,方便起见,这类书都会交由法尔法代进行翻译。
令法尔法代没想到的是,其实那是一本故事发生在磨坊中的爱情小说,真是见了鬼了,他面无表情地随手翻了翻书页,这鬼地方怎么还有爱情小说的?
……而且什么爱情小说里会在描写男女主的浪漫关系时顺便用大篇幅来描写磨坊运作的?爱情是你的谎言,磨坊才是你的私货?
为了搜罗其中的有用资料,法尔法代不得不硬着头皮把剩下的故事全部看完,用词老套,剧情庸俗,等翻译完后,他捏着眉心,把书丢回了书堆里。而被裁成说明书的译本被规整地摆放到了木匠新打的书柜上。要填满整个藏书馆的话,这么几个书架是不够用的,谁让他们只有这一个木匠呢?
“……是不是缺少了点内容?”拿到译本的圭多质疑道——当然,他在语气上还是相当谦恭的。一本砖头厚的书译出来只有薄薄一册,多少有点不合适吧我的领主大人?
“有些地方没什么用。”法尔法代面不改色地说,他还有记得把书里的关于磨坊的插图剪了下来呢。
于是圭多就没再追究,转身去研究起那些“有用的”内容去了。他是个很聪明的人,很快就琢磨出了一点东西,就是期间没少折腾人。尤其是阿达姆,他觉得那老头简直针对他,但告状是行不通的,谁叫魔鬼领主相比起领主,还是魔鬼的特质更多一些,除了让人准时吃饭和天黑后就可以休息,其他时间他被人从这支到那儿,没有一点清闲。
“说的好像你活着的时候就清闲一样。”法尔法代用羽毛笔沾了沾墨水,在木板上写着什么。“欺男霸女、鱼肉乡里的好日子不复存在了,你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