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霍勒船长
我需要再加强巡逻,再严加看管……格拉特帕提想,他咬着牙,这真是失策了!
“要不要启用那个计划……不,不,还是我自己想想办法吧,我真的去喊他,怕是回来又被罗塔乌拉那婆娘骂死……毕竟罗塔乌拉是追随那一位的,而那位的兄长最近才接到那个消息,恐怕还沉溺在……之中”
正来回踱步的格拉特帕提听见门被撞开,他转过头,愕然发现来者——那灰头土脸、风尘仆仆的男人,那正是他嘴里念叨着的男人。
佩斯弗里埃消瘦了不少,不,比起上次相见,他简直——像是在段时间内经历了衰老,又像褪去了原本眉眼间的那份天真浪漫,变得成熟了。他言简意赅地说:“格拉特帕提将军。”
他说:“我奉殿下的命令,来协助您解决此事。”
第160章 奏鸣曲
多年来,佩斯弗里埃时常自嘲,他缺乏回忆的勇气。
或者说,被庇护在这里的人,有很大一部分选择了对生前的避而不谈,就像他们活着的时候对死亡的万般避讳,而真当来到了这里,另一个世界成为了保管悲伤、别离和痛苦的禁忌之地。
尽管不是人人都如此,这之中显然不包括他。
在无数个夜灯明亮的时刻,不需要任何阐释与说明,他时常在另一张办公桌上陷入漫无边际的游神,活像被领主位置绑在那儿似的少年心无旁骛地做着手头的工作,一副重复景象,生活就是在无用的堆叠中度过——你总不可能指望天天都有冒险,在史诗中,那是颠沛流离的英雄才有的待遇。
一份接一份的文件从他手头经过,一封接一封的信件需要他封装,也有一些需要翻译的活儿等着他——琴丘斯的官方语言为斐、阿、芬三国的官方语言,但语言与语言交汇时,难免会迸发出新的词汇和表述,新词典尚在编纂,他作为一个没事上广场表演点奇怪曲艺的人,对市井语言手到擒来,就连法尔法代都说,他这领主当得和囚犯似的。
“您还是谨言慎行。”佩斯弗里埃说:“过会儿维拉杜安阁下要听见,又得说您了。”
“哦,我管他呢。”少年嘀嘀咕咕:“真想再往下分一层……算了,谁叫工作全是我自己找来的……”
在夜晚,时间的步履格外蹒跚,没说几句话,这份漫长又他本能地继续了被打断的思绪,作为一个高不成低不就,让他彻底平凡会嫌腻烦,让他去过英雄生活又担惊受怕的人,他对现在的生活是很满意的,他有过一个相对幸福的童年,他也为了寻找妹妹而踏上旅途……也许百年之后,他的兄长,他的妹妹,在度过一个他没能参与的一生后,也能非常好运地抵达这里,那该多好。
他只放任自己这么浮想联翩了一会儿——比如他那时该多么得意洋洋地给他们介绍这一切,这里也有一份他的功劳,他要弥补他所造成的伤害,他要道歉……他希望兄长能有幸福的一生,忘了他也没关系;他希望玛珂劳薇能活下去,以好的形式,如果人生太不幸,早早来到地狱,也……不,果然还是好好活着吧。别想了,皮特。
彼时的法尔法代不曾催促他开的那些小差,他只会纳闷地想,那家伙在那傻乐什么呢?
他自己去给自己沏了茶,等佩斯弗里埃从既恐惧又期待的情绪中脱离时,看见的还是少年安安稳稳地坐在那儿,岿然不动。
……
……
他再次抬头时,领主不在那儿了,他这才恍然大悟,现在的他正在某个县城的旅馆,手边是修缮到一半的乐器。悬挂在窗边的风铃叮叮当地响,在苍茫的大地上,像一阵突如其来的挽歌。
他越是拼命回忆,就越是不知道该如何放置自己的内心,过时了的消息摆在案上,又干又皱,一份报纸,一份简短的说明,他的眼、鼻、口好像就被这两张轻飘飘的纸张给封锁了,撞来撞去,没能漏出一点儿气息,又或者,那些东西本来就在某个瞬间被抽离得一干二净,让他来不及有所反应,只是不愿就范,他就这样让自己僵持住了。
……她这一生,是如他想象地那样幸福吗?不,这是他唯一难以自欺欺人的部分,一个阿国人,被贩到语言不通的斐国,她得经历多少才能攀爬上教皇的位置,他明白那是一份多伟大的功绩,他只痛恨——他要是能——有任何能帮到她的地方,不论是分担痛苦、孤独还是别的什么。
而现在,留给佩斯弗里埃的只有尘埃落定的麻木,没有谁会来打扰他,没有谁能来劝说他,第二天,他照常起床,在稠密的人群中,他像个幻影,尽管卖咖啡的老板见过他,出售面包的小孩见过他,人人都和他擦肩而过,他却没有丝毫改变,回到旅店后,他继续沉默地给琴上弦,试音。
直到灾难汇聚。
他抬起头,刚好看到那轮红彤彤的月亮。
……
……
“让所有乐团的人做好准备。”佩斯弗里埃说,而领主的律令就是好使,格拉特帕提很痛快地选择了配合——他还不知道,对方就盼着他过来呢!
“好叻!”格拉特帕提说,然后犹豫了一下,“还需要别的布置吗?”
“地下避难所和大部分建筑里都应该刷了符文。”佩斯弗里埃轻轻地说,就是因为他的语气太飘忽,像是下一秒就能栽地上去似的,这让格拉特帕提怀疑此人到底能不能主持大局,但他义无反顾地出了议事厅,往堆放乐器的地方走去。
等佩斯弗里埃到的时候,留在城堡里的乐手们已经挑选好自己常用的那几样乐器,老练的演奏家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这既带来痛苦,又让人放不下的宝贝玩意儿,互相打气道:“真没想到,还能有这么一天,我们这种遇到灾难只能逃命和躲避的家伙也能派上大用场啦!”
“你可别说大话了,每次做演出排练,是谁一天天的不是让鼓锤跑掉,就是节奏没跟上的?”
“要是平常的乐器,我保证不出一丁点儿差错,谁叫这乐器太过诡谲。”
“闲话就到此为止吧!”
乐手们——一部分抱着乐器,走上了城垛,走上了塔楼,走到了空地,为了他们的安全期间,每个人都穿了甲板,戴了头盔,士兵们分列两侧,弓箭手们躲藏在各个角落,以最大限度确保这些脆弱艺术家们的安全。
真是一场不伦不类的演出,指挥——并非军队,而是身为乐队的指挥如此想到,他站在了最显眼的地方,像一面旗帜,而其他地方亦有其他的乐团指挥,那些几乎都是在地上赫赫有名的当代音乐家。
负责组织了多次排练的佩斯弗里埃留在了乐器室,因为那儿还有个大家伙需要处理呢——
那几乎与城堡是一体的,无比魔性的乐器正摆在他们眼前,是牵动这场反击的关键,也是中间最艰难,最令人痛苦的部分。
他们不是没有尝试过去演奏这台管风琴,就过程而言,挺惨烈的。
每一次都只能演奏一节,多少人都受不了那声音,即使贴了隔音符也如此,尤其是,一旦管风琴被弹奏,那宛若深渊的鸣响——会直接影响城堡里的其他人。
“和天摇地动也没两样了,老天啊!你们就不能换个地方去搞吗?”城堡的工作人员抱怨道:“我们还得办公啊!”
“管风琴是轻易可以搬走的吗?好啊,那您给我出个主意呗!”指挥忿忿不平:“我倒是想找荒郊野岭呢,条件就摆在这里!”
“……那就挑傍晚的时间吧。”法尔法代发话:“我给全城堡的人都放假。”
回到现在,真的到了能自由弹奏、需要他们驾驭魔王般的乐器时,所有人都忐忑着,城里能弹奏管风琴的人不多,都是生前带下来的手艺,他们之中有正儿八经的乐手,也有一些修士修女,还有某个大户人家的乐仆。
他们约定好,一个人倒下,另一个人就接替上去。
“准备好了吗?”佩斯弗里埃问,这时候,城外的军队已经突破了周边的卫星城(或者说,在确定启动这个计划时,格拉特帕提就下令,最大限度保存战力,让他们放马过来)——直奔琴丘斯而来。
“预备——”
指挥官高高扬起了——近些年才流传到地下的——指挥乐棒。
刚开始不过是——潺潺的、悠扬的奏乐,像一场试探,像一场苏醒,随后是延绵不绝的音调,一个接一个地跳跃,亦像一个接一个地存在着。
那些正准备冲锋的人类,其中可能还有些即将魔鬼化的,没有一点惧怕,还多有嘲弄,“怎么,这还给我们做欢迎会吗?”
“别掉以轻心!”
"我听着有点难受,长官,我能不能不——"
为首的人面不改色地反手一挥,把说丧气话的人直接捅下了马!
“只要打赢了这场仗,领主就许诺剥除我们的奴籍!让我们加入、成为高贵的魔鬼!”他高呼道:“冲吧!”
伴随着他们的冲锋,明明近在咫尺的城堡却开始扭曲起来,不,刚开始,每个人都一位是自己的错觉呢——杂乱的音调夹在原本和谐的曲调里,那是一种远古的弦琴,如果说,整体的乐曲是和谐的,带着点趣味盎然的味道,那么,这不时的杂音,就像尾随在乐曲背后的影子……磕磕绊绊地响着,有意要提醒着精神紧绷之人,祂存在的不和谐之处。
从某个没被主意到的——肿块开始,逐步地扩散,蔓延,严肃的宗教氛围不知不觉地包围了曲子,然后是人声若隐若现的合唱,让人头晕目眩,管风琴的演奏在这时候顺理成章地加了进来,属于野兽的哼唱,然后一下又一下拉高的尖锐——
刚才还雄心壮志的人突然挥刀,砍向了同伴,一刀嵌进了动脉里,喷出大量的血。
漆黑的低语,由无数混乱、悲伤和恐怖合成的序曲。
正吞噬着入侵者们。
宛若瘟疫那样,不断传开,扩散,人们在恐怖奏鸣曲中大笑,互相砍下头颅,扯下肠子,而蜕变成恶魔的家伙,则会当场接受到来自界碑结界的打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是怪物,那是活着的怪物!!”有人瞠目——冲着仿佛正在咆哮的城堡又哭又笑:“魔鬼、欺骗……!”
奏鸣曲收尾于一阵谜语一样的滑音。
在佩斯弗里埃撑着奏完最后一段后,在边地栽倒的乐手中,身体一歪,倒了下去。
-----------------------
作者有话说:其实没事纯难听晕了(刑具嘛)
第161章 神灵的祝福
往回赶的法尔法代突然示意急行的飞行蛇队减缓速度,为他驾蛇的阿达姆顶着西风,问他发生了什么。
“那边已经解决了。”他说,原本凝重的神色化开,就连皱在一起的情绪也不再牵扯着他的一举一动,但他也并没有就此说——返回之前边界或者返回城堡,而是让领舵偏离方向,而是让蛇队回到了巡逻的状态。
很遗憾的是,这漩涡般势态,其爆炸起来往往是连环的——而平息却相反,了解那么一处,不等于另一处就能好运地从此不再陡生波澜,他还是秉持万事多加小心为好的态度。
飞蛇摇曳着粗壮的尾巴,在低空飞行时,随便一个摆动就能撞到一大片树林,法尔法代依旧站在蛇头的部分,在旋流中,开始思忖着又是缇缇尔戈萨斯的哪门子阴谋诡计。
说到底,缇缇和他相处的时间,以魔鬼的眼光看来,不算漫长,短短两百年,中途还得撇去他到处布局的日子——以人类的眼光,那就太漫长了,长过他自己曾经作为人的时光,长到磨灭一个人的希望,他不敢说自己又多了解缇缇尔戈萨斯,可毕竟他由祂抚养长大。
……所以谎言是一个什么样的家伙呢?首先足够有能力,足够会挑拨,也是严酷的统治者,狡猾的阴谋家,地上的诸多纷争,不知道多少件是经他之手而成的;野心勃勃,自我到了一定境地……看似会为了达成什么目的而放下身段,但骨子里是骄傲的。
法尔法代最不想承认的一点,他的一部分行事逻辑——甚至小部分性格,都是拜对方所赐,谎言魔鬼一方面不愿意法尔法代从祂的手里逃走,另一方面,给他灌输的都是自己的一套。这就导致了,如果不算上那另外两位魔鬼大公的话,他八成是现在——整个围场最了解缇缇的家伙。
“有时候,就连我也不一定保证完完全全能透祂。”他低声说:“祂是个阴晴不定的撒谎者……不过,呵,这家伙的意图,我多少还是能感知到的。”
是感知到,而不是猜测到吗?一旁的阿达姆没发挥他不吐不快的作风,其实他还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的。
“一般来说,谁都不希望本营遭受骚扰,所以一定会往回赶……”
好吧,他的优良作风就坚持了三秒:“但讲真的,这听上去挺像圈套的,我是说。”
是的,在听说琴丘斯被袭击后,领主毅然而然地往回赶的样子,像极了——呃,那什么,剧本里中了敌人计策的主人公。尤其是,在收到——那些过来进攻的不过是些人类的时候。
哈,大费周章送进来些人类?这他妈可真像一个烟雾弹。
“但缇缇虽然不在乎损耗,有些套路我还是很熟悉的。”他淡然地说:“哼……先摆出一副来势汹汹的架子,然后再露出破绽,让你以为这不过是一个佯攻圈套。”
“呃,难道这不是吗?”
“是,也不全是,”法尔法代慢慢解释道:“祂会让人觉得是……本来,你知道吗?那边应该不会结束得那么快才对,我预计还得鏖战个一天一夜——”
很远的地方发出了巨响。
“——然后这个时候会发生一点意外的事情引我过去查看,这样一来我就会认为城堡那边不过是调离我过去的一个偶发时间,而眼下的意外才是最重要的,都听我讲完——接着祂就能顺理成章地派人捞到祂想要的东西然后撤走,虽然我还不知道我那儿有什么值得祂惦记的。”
法尔法代头一次一口气讲那么多话,甚至他还专门让过来报告的传信官先闭嘴。
他讲完后,面对不敢说话的列兵,和头一次见话密成这样的阿达姆,三人面面相觑——法尔法代不好意思地咳嗽一声:“讲吧,什么事。”
“有什么东西击打在了我们的边界。”
传信官说,一般来说,士官手里都会有一个专门从炼金术士那里拿来的、查看边界情况的类沙盒,虽然不能即使预警有没有新的魔鬼诞生在边界,但如果有什么攻击,那沙盒对应的位置就会冒出黑烟。
“知道了。”他说,正想吩咐点什么,就看见阿达姆一副半见鬼的表情。
“好吧,您料事如神——现在您准备?”
“哼,当然是先去看看‘要紧事’了。”法尔法代耸耸肩。
“既然您都猜到了,那干嘛还按剧本走啊?”
“我就是要让祂以为我在按剧本走。”法尔法代勒令他掉头:“而且……我也不是没有后手,之前我就让皮特赶回去了,不然是不会这么快结束的。”
“我其实没明白,”阿达姆诚恳道,他自认为脑子转得挺快的,可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有时候听不懂维拉杜安讲的什么战略、什么部署,而当有人用白话解释给他听时,他觉得自己又能支楞起来了。
但这事儿他是真没想通。
“您让皮特回去有什么用?喔,我想想,您准备动用摆在您城堡里那堆发霉的乐器?”他说着,突然把缰绳换到单手,从大腿边上掏出匕首,就这样狠快准地往前一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