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霍勒船长
刺中了一只飞得很高的丁嘴长颈花束雀。
这种鸟儿一般都是有狩猎许可的——而巨蛇也正好不用改变飞行高度,张开带獠牙的大口,一下把掉下来的鸟儿吞了下去。
“为什么非得是他?他不是什么有名的音乐家、指挥家吧?”阿达姆转了转匕首,把它插回鞘中。
“……他——”
法尔法代说到一半,不知道如何给阿达姆解释,其实直到现在为止,少年自个儿也纳闷呢。
即使那是一层近乎黯淡的光辉,他也自信自己没有看错,佩斯弗里埃萨班海尼斯,身上笼罩了“某位”神祇的馈赠。
……是的,那是属于神灵的祝福,而非魔鬼的诅咒,真是不可思议,他上哪得到的祝福?又是谁给他的?虽然人选无非就那几个,在法尔法代的一再观察和怀疑下,确认了这就是送给佩斯弗里埃个人的一份加成。
列柱们的想法太难琢磨,祂们似乎保留了作为神灵的——一时兴起带来繁荣或毁灭的特质。但既然有利无害,那用一下也无妨。
“除了拥有祝福的他之外,我不认为还有谁能安然弹奏完那首奏鸣曲,他不会有事的,他会很快醒来,然后投入下一轮抵抗之中,他们都不会有事的,他们能撑到我回去……”
他话到一半,界碑所构成的笼罩性力量被撞击时产生的动摇越来越响。这让绿发少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做出了分兵的决策,并说:
“走,跳传送到最远的边疆地带去看看怎么回事。”
在经过一轮轮的国土连接后,琴丘斯不再偏安一隅,孤立于整个围场,而是和其他自治市、领土有所接壤,那些地带依旧是含糊不清的,在设置时,法尔法代故意不划定明确的界线,暧昧不清的地带既容易滋生灰色,也是藏匿反抗的……最佳场所。
比较不幸的是——喔,这点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另一个位,也就是被迫和法尔法代的封国接壤的熟人——
“卡尔卡图拉。”
他环抱双臂,身后是下沉的红月。
“你在搞什么名堂?”
非常遗憾的是,卡尔卡图拉不知道是没听见他讲话,还是没听懂他讲话,乍看过去,他还是老样子,还是……像法尔法代刚见到他一样,保持着大吃大喝的姿态……有点不体面的那种。
法尔法代怎么也想不到,在这场吞噬塞中,最先成长起来的是居然是他们之中最孱弱无力的饥饿。祂转过头,嘴角已经呈现开裂的姿态,张嘴说话时,是若隐若现的獠牙,卡尔卡图拉的状态明显不太对,他吐着信子,这条——象征着饥饿与暴食的——贪吃蛇,哈哈大笑道:“法尔法……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在梦游吗?卡尔卡。”
法尔法代打了个手势,让其他人先往后撤,下方跌坐在地上的、吞噬了不知道多少只纯灵种恶魔的、明显不对劲的卡尔卡图拉不讲究地抓了抓头发,而祂的周边,不止是魔鬼——还有人类的残躯。
“不知道……哥哥让我过来的……我就过来了……”他用茫然且貌似在抽泣的嗓音说道:“这里有很多吃的……那么多,比任何时候都要美味,哈、哈哈哈……美味的食物啊!”祂嘶嘶叫喊着,祂呈现出了一种法尔法代所不能理解的激情:“你这种连消化器官都生不出的恶心虫子又怎么会知道……欲望的无常……欲望催生恐惧……呜……”
绛紫色的眼珠子越来越浑浊,祂痴凝着红月下的、与自己一母同胞的某个家伙,真讨厌啊,祂凭什么那么高高在上?
“我不想知道。”法尔法代蹙眉,“我只是来给你警告的,你发癫发完了没?”
他在斗篷下的手已经摸上了隐藏在身边的剑。
“那就把你的命留下吧!”卡尔卡图拉高亢地尖叫:“吾乃饥饿之主、享乐之人、古代蛇族的执掌者,你到底有什么胆子,敢骑着巨蛇来与吾会面!!”
糟了!
他大喊:“快丢掉缰绳!”
下方被驯养得温顺无比的飞蛇俨然不听使唤地狂躁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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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回收140伏笔.jpg
哎为什么我有种“告诉俺哥俺不是孬种”的感觉……(别理此人
第162章 蛇与蜈蚣
阿达姆率先做出反应,在巨蛇暴动的刹那,他就先下手为强,第一刀就划烂了蛇的翼膜,让只剩下一边翅膀的蛇无法保持平衡而猛然坠落,而更快他一步的,是直接跳下去法尔法代,谁也没看清他们之间的第一次交锋,在飞扬的尘土落定后,卡尔卡图拉手持一条蛇鞭,鞭头幻化出的蛇正试图去撕咬对手,却被剑给缠住了。
面对近在咫尺的、滴着毒液的蛇,法尔法代面不改色,“劳驾,你吃饱了撑着的顶多也只是肠子,而不是脑子吧?”
随即,他用力往后一拉,反而凭借着力气把卡尔卡图拉拽了个踉跄,不得已间,只能先让绞住他长剑的蛇鞭松开,而法尔法代在那蛇完全褪去前,反手一斩,一下就砍掉了那只蛇头。
……而这还不算完,卡尔卡图拉的鞭子在祂的手里又重新生长,在法尔法代的背后,是正在经历卡尔卡影响的骑蛇队伍——可他似乎没有丝毫回头的打算。
“你不准备去管管那些人类吗?”祂用唱歌一样的奇异语调开口,细语轻声,像是惊动什么一样,这一点倒是有两分尼尼弗奥比斯的风采。
“他们自己有分寸。”法尔法代说,他挽了个剑花,喔,这个前摇倒和维拉杜安无关,其实是阿达姆出于好玩教的,骑士在别的地方特别喜欢讲点仪式感,剑术方面,非表演战从不整花哨东西。
“我只用收拾你就够——”他似乎有说话说到一半就砍人的习惯,话的尾音还衔在嘴里,人已经闪现到了卡尔卡图拉的身前,狠狠地往前刺去。
就剑术技巧而言,他最经常接触到的两类,一类就是以克拉芙娜为代表的,俗称大力出奇迹派,配合上宽厚的重剑,每一击都沉重无比,让人难以招架;另一类就是以维拉杜安为代表的,他愿意称之为唯快不破派,极其迅速,从来不给对手反应时间。
大多数没有握过、又只习惯观看表演比武的人,总会对貌似只有劈砍-格挡的武艺心生怠慢,但真正上手时才发现,一对一决斗,绝非止于勇猛地对对手进行劈砍。
包括了如何在攻击到来时临危不乱,也包括了——
他的攻击落空,还没等卡尔卡图拉出声奚落,往回带的剑刃已经贴住了棕发少年的脖颈,眨眼间就给他抹了脖子,魔鬼少年察觉不对,用鞭柄把剑弹开,还是不可避免地挨了一下。
祂不可置信地去捂住侧颈,法尔法代嗤笑了一下,“这点小伤又不会死。”
【你怎么敢……怎么敢,我讨厌你!!】
无数蛇群从地下破土而出,法尔法代皱了皱眉头,开始往后撤,以免落入蛇潮的包围圈,与此同时,蛇鞭再次如闪电般袭来,忙于招架两方的法尔法代并未注意到——一条小蛇趁其不备,钻了出来,然后一下咬到了他的手腕上,虽然很快就被甩开。
还没等法尔法代采取什么措施,那边的卡尔卡突然不知好歹地喊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你也不过是——】祂神色癫狂,五官都扭曲了,本就处于混乱中的魔鬼少年说话时断时续,诅咒就这样从祂的牙齿间溜了出来:【你也应该品尝……饥饿,饥饿是没有重量的,你这傲慢的臭虫,你就该付出代价!】
我代价你……
比谩骂更先到场的是沉重,比起像被抛开,更像被缠绕,他试图稳住自己的状态,却还是被迫跪倒。少年将剑插进泥土里,光维持就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的那句话没能成功脱口而出,反而被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取而代之。
好饿。
好饿好饿好饿——
“卡尔卡图拉!!”他咬牙切齿地喊道:“你这个白痴!!”
即使牢牢拽住心念不撒手的法尔法代也无法阻止身上簌簌掉落的虫群,早就习惯与这种微妙的饥饿共处,甚至凭意志的将其压制的法尔法代身边爆出了一波又一波的虫子,但并没有进攻,而是一圈又一圈地绕在他身边,呈现出包围的姿态,且和往常不一样的是——
这时从他皮肤中钻出、剥落下来的,有且只有两种贪欲。
他头一次在动摇的心绪中用动用最为严厉的律令,让所有人能跑多远就跑多远!抛下已经被影响的巨蛇,点燃荒原的杂草,好让无数匹潜藏在地下的影马跃出,那些人把随巨蛇掉下来的同伴从地上捞起来,架在马上就准备跑。
“殿下!”阿达姆不死心地想帮点什么忙,却被契约所束缚。
“都给我滚!”
他喘息着,而对面疯疯癫癫的、倒提着鞭子走来的卡尔卡图拉,他血红色的眼睛倒映出了对方单薄的身形。
“你没想到你能栽倒我手里吧?”
卡尔卡图拉还在痴痴地、放肆地笑着:“你们所有人都看不起我……但是没关系,我会证明的,我只要杀了你,哥哥就不会再责骂我了……”
祂好像把自己说服了似的,“对,我应该杀了你。”
“你个蠢货,难道没人教过你,下手的时候不要讲废话吗?”法尔法代张口就是一句风凉话:“喂,你不会嘴上说着要杀我,其实根本不敢吧?”
“谁说我不敢!”被激怒的卡尔卡图拉大喊:“我可知道,你兄长早就抛弃你了,根本不会有人来救你!”
“……”法尔法代:“你就不能别讲那么恶心的话吗,真是想吐了……”
“谁说我不敢杀你,谁说,你现在去死吧!”卡尔卡图拉高高扬起鞭子,被法尔法代翻身一躲!
“算了,”他笑了一下:“我也撑不住了……希望你下次记得教训,不要瞎对着敌人——”
那些无头苍蝇一样乱转的虫子突然发难,开始像黑潮一样繁殖,像一群终于能肆意妄为的暴徒,法尔法代的下眼眶泛出一条细细的红线,粗壮的蜈蚣一下就咬住了蛇鞭的头!
蜈蚣可是可以吃掉蛇的。
那些被抛弃在原地的巨蛇则面临的是另一重,那是更细小、更不会惹人注目的蚂蚁,行军一般,很快就覆盖上了还在翻动的飞蛇,并在瞬息间被吞吃成了枯骨。
像一群终于能肆意妄为的暴徒,施虐欲毫无顾忌地发挥着,他大口大口地喘气,瘟疫能一瞬间蔓延至千里,只要有活物,就能操控,这一点上,他和卡尔卡图拉无疑是最像的。
但过度的暴食能让人失去斗志,饥饿能叫人疯狂,法尔法代一直觉得卡尔卡的脑子着实不好使,就是祂向来喜欢瞎出招。
“等等,为什——”
这下换棕发少年开始惊慌失措了,祂发现自己好像搞砸了,蛇族不断被感染,那些嚓嚓作响的虫子不知疲倦地、哪怕是下一秒的灭亡也阻止不了他没把目所能及的一切都寄生,法尔法代还在原地,他好像在闭眼之间做了个短梦。
梦里是热腾腾的野草莓蛋糕、花蜜还有撒了肉桂的烤肉,大概又是鹅怪下的厨,从来都是以美食占领人心的安瑟瑞努斯向来遗憾领主在食物上的寡淡情绪,他挥舞着锅铲,煞有其事地说,饱腹是通往幸福的道路。
法尔法代想,虽然都和食物有所联系,他大概是不会赞同卡尔卡图拉这个魔鬼的,因为魔鬼只会将一切引向无尽的痛苦,以换取自己满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地上,手上是从未松开的剑,睁眼后是遍地尸骸。
差点把法尔法代吓了一跳,他确定了他的人都骑马跑光了,那倒在这里的,就应该不是他的——
“唔唔唔!咳咳,救……”
被一条蜈蚣缠住脖子的卡尔卡图拉卧在地上挣扎着,祂用手去拉拽,却导致自己也染上了瘟疫诅咒,手上开始泛红并起疹子。
等蜈蚣好不容易自己脱落,一柄剑直指祂的喉咙。
“多谢你啊。”法尔法代揉揉太阳穴,“真是让我好生饱餐一顿。”
……真糟糕,他甚至有点撑了,不会附近的城镇都被波及到了吧?他这破瘟疫到底传了多远啊?
有点心虚的法尔法代不做他想,在他用力将剑刺下去之前,一支弓箭从某个刁钻的角度生生杀了过来,迫使他不得不后撤。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
有人从地上把半死不活的卡尔卡图拉提溜了起来,那位背着长弓,紫发紫眼的魔鬼冲法尔法代打了个招呼,祂身边站着一位女性的魔鬼管家,手正搭在侧腰的环刃上。
“这么快又见面了,小家伙。”
“尼尼弗奥比斯。”他眯了一下眼睛:“我还以为你不准备出手呢?”
“这可不由得我,你知道的,损人利己,是我们的一贯作风。”祂轻松地把少年丢给身后的女管事:“过分贪吃的蛇,最终的下场就是衔尾自食,不过,让祂被你杀掉,不符合我的利益。”
“哼,”法尔法代说:“那您现在想做些什么呢?”
祂是来救卡尔卡图拉的?倒是很有可能……里面有没有缇缇的手笔?祂会和缇缇结盟吗?
瘟疫本身就能使恐惧丛生,和祂打对我没有什么好处,先跑也不失为一个好计策,光他一个人还是能逃得掉的。
他眼眸明亮,却面无表情,一点都不像缇缇尔戈萨斯能养出来的家伙,尼尼弗奥比斯却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而基于更多的考量,祂只是轻飘飘地打量了少年一眼,好像不打算对他做什么。
虽然现在的少年浑身上下破破烂烂的,但尼尼弗却很快就看出来了,法尔法的衣服明显有裁剪不当的地方,估计是这阵子出来狩猎时,身体有所成长,他自己意识到了吗?还是压根不在乎呢?
祂玩味地说:“那我就把这个不成器的小家伙带走了。”
“请便。”
直到尼尼弗离开,法尔法代也没理清楚中间还有什么信息差没被掌握……他站在那尸山血海之中,突然感到了一点……孤独。
如果这时候能有人陪他分析一下局势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