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相荷明玉
傅莲时静静看着他,廖蹶子道:“对了,我是看见你往桌筒放东西。”
“不可能,”傅莲时说,“如果看见我放东西,你早就说出来了。怎么等到现在才说?”
“廖老师,”代表敲敲桌子说,“你也不要带着情绪工作。我们教学工作者,对待学生要耐心地引导。”
廖蹶子赶紧道了歉。傅莲时早料到没人会信,倒也不怎么气馁。但要是不试一试,他肯定终生后悔。
“两位都请冷静一点,”代表做个向下按的动作,“还没问呢,这位同学是?”
廖蹶子说:“他是差生。”傅莲时说道:“我是白璀的同桌。”
“同桌嘛,”其中一个代表说,“考试的时候,你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同桌的。别人有没有作弊,和你关系不大,知道吗?”
另一个代表道:“白同学课本是完好的,也不能说明什么。一个人完全可以买两本课本。还是得找到谁的书本缺了一页,要把作弊的学生找出来才行。”
傅莲时还想再争,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中间休息半小时,接下来要考英语。几位代表拍板说:“你先回去考试,不要受影响,不要再管这里的事情了。”
傅莲时说:“白璀呢?”一众领导只好把白璀也放回去考试。叫上赵圆,三人一串儿地走下楼梯,一路无话。
一直走到教室外面,白璀把历史书硬生生塞到最底下,一副再也不想看见它的架势。傅莲时远远看到了,说道:“对不起。”
白璀摇摇头,傅莲时解释道:“我不知道,我也没发现桌筒有东西,不是故意陷害你的。”
“我不怪你,”白璀轻声说,“肯定不是你放的,你不是那种人。”
“是廖蹶子放的。”傅莲时道。
白璀“嗯”了一声。傅莲时拿上英语书,远远地坐到走廊尽头。这边没有背书的学生,不用面对白璀,也不会有人和他打听消息。
坐了一会,傅莲时始终没有看书的心情。只觉得在考试之外,学校让他烦躁的事又多了一项。明明答案昭然若揭,同学都能明白,偏偏几个领导理解不了。
他就这样发了半晌呆,心乱如麻,一个单词都没看进去。曲君本来说,英语作文实在不会写,直接背别人的范文,一句一句照抄,现在那些范文也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直到楼下摇了一阵铃。这一阵铃声不是真正开考,是用来提醒老师同学回到班里的。廖蹶子碎步跑下楼梯,正好和傅莲时打了个照面。廖蹶子嫌恶道:“你坐在这里干嘛?”
傅莲时不想搭理他,自顾自看书。廖蹶子笑了一声说:“你还假装学习呢。”
“廖老师,你我都知道你做了什么事情,”傅莲时说,“别再挑衅我了。”
廖蹶子挑挑眉毛:“我做了什么?”
傅莲时说:“你把小抄放我抽屉里。”
“才没有,”廖蹶子道,“你想玩那种把戏,骗我承认没做过的事情?太幼稚了。”
傅莲时不响,廖蹶子用一种轻佻的语气说:“期末考得不好,被父母批评没有?我这次看了你的数学卷子,还是考得很差。”
傅莲时忍着没说话,感到脖颈里有暖流,一股一股往头上冲。
见他始终不回应,廖蹶子抬脚继续走。路过他身旁时,不知有意无意,皮鞋边角踩在他英语笔记本上,留了一道浅浅的波浪线。傅莲时突然发疯一样跳起来,拉住廖蹶子的手臂,把他往后一带。
廖蹶子猝不及防,老脸撞在楼梯栏杆上,眼镜片立马从镜框掉了出来。傅莲时还是不说话,调转方向,一手把廖蹶子按在墙角,另一手将他狠狠打了两拳。
廖蹶子声嘶力竭大叫:“杀人了!杀人了!”傅莲时道:“你不是故意挑衅我吗?”抬起膝盖,照他肚子一顶。
廖蹶子痛得快要吐血,像锅里的虾一样,一声不出地蜷作一团。傅莲时身体好、运动细胞发达、拳头年轻气盛,廖蹶子连挡一挡的余地都没有。
马上有体育老师赶过来,把傅莲时拉到一边。几位代表听到声音,也匆忙跑下来。廖蹶子好容易缓过来,叫道:“我他妈从没见过这种学生!”
傅莲时说:“我也没见过这种老师。”抓着他的手紧了一紧,傅莲时道:“放开我!我不打他了。我又不喜欢打架。”
别班学生纷纷跑出来看,挤在门框旁边,要出不出的。校长脸都快要丢尽了,喝道:“回去!都给我回去!”但在这种法不责众的情境,根本没人听他的话。校长只好抓着傅莲时说:“去办公室!”
体育老师还是不敢放手,一群人乌泱泱上到顶楼,回到校长办公室里。校长顾不上几位代表,踢点球一样把门踢上了。代表连忙劝说:“您别激动。”转而换了严厉的表情,问傅莲时:“知不知道打老师是错的?”
第61章 抛掉书本上街去(三)
廖蹶子被带到校医室去了,办公室有股皮沙发的气味,显得很严厉。傅莲时从体育老师手里挣脱,靠在墙上,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尽力说:“我知道。”代表问道:“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要打老师?”
“他挑衅我。”傅莲时道。
代表比较和气地问:“他怎么挑衅你,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傅莲时不响,觉得和这些事不关己的老师领导解释,完完全全是徒劳。
整间办公室都静静地等他回答,等了好半晌,考试的铃声响起,傅莲时还是没开口。校长盛怒下已不顾形象,冲他叫道:“你哑巴吗,说话!”
代表接了一纸杯水,递给傅莲时,转头说:“不要这样对学生。”又说:“廖老师怎么挑衅你的,你慢慢讲,不着急。”
傅莲时不知从何讲起,把水小口小口地喝完了才说:“他刚刚踩到我的书,还说,我数学考得很差。”
校长呵斥道:“这就叫做挑衅?”
代表示意他继续讲,傅莲时说:“他把成绩单寄到我爸单位,本来应该寄回家的。他还冤枉同学早恋,罚我们跑步。”
“体罚是不太对,”代表附和道,“还有什么?”
傅莲时绞尽脑汁想了一会,道:“校庆演出,他逼着我借乐器,还让同学一起批评我。”
原来让他如此烦恼痛苦的廖蹶子,也不过做了这么几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说到此地,他突然觉得荒谬得不得了、可笑得不得了,忍不住真的笑了一声。校长立即呵斥:“不要嬉皮笑脸的!”
不说还好,傅莲时一看校长,也觉得无比滑稽,笑得停不下来。几个代表怕他疯了,躲得远远的,小心问道:“还有些什么情况?”
傅莲时笑道:“没有了。对了,他还在桌筒里偷偷放小抄,污蔑我们作弊。”
众人面面相觑,代表叹了口气说:“同学,有些时候老师管得严,你对老师有情绪,我们可以理解。但怎么能动手打老师呢?”
“所以我不想说的,”傅莲时起身道,“说了也没用。”
“你还笑!”校长道。
几个代表打圆场,说道:“白璀作弊这事,我们一定调查清楚。现在你说廖老师故意污蔑你们,也拿不出来证据,对不对?”
傅莲时不响,校长面红耳赤,指着他说:“你简直是暴力狂,不可理喻,等考完试一定要严厉处分!”
傅莲时满不在意说:“好。”又说:“既然要查作弊,你们打算怎么调查?”
“你拿来白璀的历史课本,我们已经看了,”代表安抚道,“但是一个人可能买两本书,不能说明什么。一会儿考完试,我们当场检查谁的课本缺页。”
傅莲时说:“但是……”
几名代表明显不耐烦,打断他说:“你对廖老师的检举,我们已经收到了,会查一查他的办公室。没有别的事情,你先回去考试吧。”
可廖蹶子根本不是教历史的,办公室不会摆一本历史书。他大可以把历史书放在家里,只带小抄来学校。
反而别的同学有将年表撕下来背的。当真查到他们头上,不知道如何说理。
傅莲时走出办公室,边下楼边想,那几个代表依然怀疑白璀。就算不能给白璀定罪,保送恐怕也会受影响,更何况白璀作弊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回到教室外边,大家都在认真写英语。傅莲时暂不进门,贴着窗户看他的同学们。白璀每写一会儿,肩膀一抽,眼角擦得破了一块皮。每次落笔写字,书桌就咯吱咯吱地晃起来,白璀自己把桌子换回来了。
赵圆答案全部填了“C”,正在橡皮上画画玩。傅莲时轻轻一弹窗户,赵圆立刻抬起头,朝他看过来。傅莲时招招手,赵圆便交了试卷,赶紧跑出来问:“怎么样,怎么样?”
傅莲时说:“我把廖蹶子打了。”赵圆说道:“我知道这个,然后呢,死了没有?”
“没死,”傅莲时道,“好像治好了。你的酒呢?”
赵圆翻出他的二锅头,藏在袖子里。傅莲时又道:“咱们走远点说。”
这一整层教室都在考英语,还总有巡考老师走来走去。两人躲到卫生间,站在墩布池的旁边。傅莲时打开水龙头,使劲洗了一把脸。赵圆迫不及待问:“怎么样,他们说啥了?”
傅莲时湿漉漉地问道:“英语题难不难?”
“你还关心这个,”赵圆说:“还成吧。”
他知道赵圆自己都没认真写,问也问不出名堂,不禁叹了口气。赵圆再三地追问,傅莲时才道:“校长说,要处分我。”
赵圆拍拍他肩膀说:“伤疤是士兵的勋章。”
傅莲时被逗得一乐,赵圆说道:“你给他打一顿,算是给全班报仇了。往后有什么要做的,我肯定‘两肋插刀’。”
傅莲时指指酒瓶,赵圆立刻拧开盖子,给他倒了一指头大的酒液。傅莲时一饮而尽。酒精的呛味和辣味,从喉咙一直烧上头脑,一点都不好喝。
在飞蛾的故事里,飞蛾单刀赴会,手里就提了两瓶白酒。原来白酒是这样的滋味。傅莲时心里一瞬间充满了恐惧,又一瞬间,酒意烧得内心滚烫,那种恐惧顿时消失了。
“你觉得,”傅莲时斟酌道,“我是个怎样的人呢?”
“挺好的吧,”赵圆不明就里,“虽然不太跟我们玩儿,不来踢球什么的。”
傅莲时笑笑,赵圆道:“我特别特别羡慕你。”
傅莲时说:“为什么?”
赵圆道:“你又有天分,运气也好,而我呢,抢了你的位置,弹了那个《恋曲1990》,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不一定嘛,”傅莲时说,“以后也可以组乐队。”
赵圆摇头:“你不懂吧。我们这种人呢,结束了就是结束了。”
酒意有点上脸了,傅莲时又喝了一瓶盖,笑道:“别那么钻牛角尖。你有没有火?”
赵圆认得几个抽烟的学生,说:“你等着,我给你借来。”跑去找人了。傅莲时回教室一趟,把自己的历史课本拿在手中,又拿了一把尺子。
两人又在卫生间碰头,赵圆塞给他打火机,兴致盎然地说:“你抽烟啊。”
傅莲时不响,拿尺子抵着课本最后的年表,“刺啦”一声,撕掉整页纸。
赵圆吓了一跳,傅莲时说:“再见了。”按亮打火机,点燃年表。
起初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的火,突然之间跳起来,将整张纸吞没殆尽。傅莲时把年表丢进水池,等火灭了,打开水龙头一冲,这页纸化成一股黑水,流入黑洞洞的下水道。
趁英语还没考完,他回到校长办公室。校领导恨死他了,看见他就害怕。傅莲时把自己的课本递过去说:“其实那张小抄是我的。”
众人翻开他的历史书,年表果然被撕掉了。校长简直如蒙大赦,对他并不反感,只是按规矩质问:“为什么把小抄放进同桌的桌子?”
傅莲时解释道:“我看见廖老师来了,怕他发现,就把小抄丢进去。”
校长又说:“为什么打廖老师?还说是他诬陷你。”
傅莲时说:“我讨厌他。”校长皱眉说:“你这种情况,作弊,打架斗殴,而且是打老师,按照规定要给你劝退的,知道吗?”
傅莲时点点头,校长说:“如果你不同意劝退,我们上报审批,开除你,后果就更严重。”
“不用那么麻烦,我同意,”傅莲时说,“我成年了,自己能做决定。”
校长赶紧开了一张处分单,又让他签一张“自愿退学”单子。方才的代表背着手看了一眼,评价说:“名字起得挺好听的,爸爸妈妈很爱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傅莲时默默签完名字,拿着单子,去给学生证盖了注销的章。有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法?或许是有的,但他不够圆滑,没有权势,可能也不够成熟,凭自己想不到两全其美的结局。
办完一连串手续,英语早考完了。教学楼基本走空,白璀不知道要不要受处分,倒还呆坐在教室里面。
他在走廊里拣好书本文具,没再进教室招呼白璀,一个人静静走了。
往后第二、第三天,他每个早上依然穿好校服出门,因为不知道哪里可去。
他可以留在家练琴,可以去街机厅,可以去书店看小说和漫画,可以去公园。外面有大把的花花世界在等着他,但他已经被长年的读书生活拴住,拴在海淀的一隅。他还不敢告诉曲君,所以总是避开琴行,在学校附近走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