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热水澡
几位老师当然没意见,和安尧约好了下午三点直接在长老家门口见面。
排班表上今天是安尧洗碗,好久没用过如此原始的洗碗装备——大木桶和抹布,安尧还真有些不习惯。不过这些家务上手起来不算难,安尧做的很快。
将刷干净的碗倒扣沥水,安尧脱下手套和围裙,向村长办公室走去。
村长约莫五十岁,是个身材矮小皮肤黧黑的男人,面相淳朴正直。开会时他虽然不像村支书那样想法多、计划足,但谈到对平那村的改造建设目标时,他从不因循守旧,故意反对,并且对老师们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老师们现在住的房间就是他带人亲自装修的。见安尧站在办公室门口,村长站起来:“安老师?您有事吗?”
村长的普通话有浓重的口音,不过相处这几天下来,安尧已经能听懂他的意思了。他点点头,村长请他进屋,让他在沙发上随便坐。
安尧摊平手掌放在膝盖上搓了搓,无意识的动作最能代表一个人紧张不安的情绪状态。纠结少时,他终于还是开口,小心翼翼地询问。
“是这样,村长,我想和您打听个人。”
“没问题,”村长说,“是我们平那村的人吗?”
“是的。”安尧说,“我的问题可能有些冒犯,但我确实很关心这件事,一定要向您求证。您知道十多年前,平那村曾经发生过一起杀夫案吗?”
村长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而这也在安尧的预料之中。他没有强势地追问,而是等村长答复。过了一会儿村长才开口,声音明显低沉许多:“安老师,如果我不是村长,或许我会选择不回答这个问题;但既然我在这个位置上,你问了,我就要答,十多年前确实是有这样一起案件。”
“那时候网络还不发达,如果你上网去搜,未必能搜到完整的报道,但这起案件在我们这里知名度很高,从案发到最后判决结果下来,有家报纸做了全程的专题报道。我记得…”村长转身面向书柜,手指拨动较高的书架上的文件。“我记得我有保留过所有原始报纸,啊,对,是这个。”
村长递给安尧一个文件夹:“这家报纸的报道很真诚,没有什么哗众取宠的意味,我认为是很值得参考的,当时这件事令我很受触动,所以一直留着。你可以看这个。”
“好的,谢谢村长。”安尧点点头,握在文件夹边缘的手指收紧。
在决定问出那个重要的问题前,他的视线被窗外一片绿叶上晃过的金黄光晕吸引。
徐听寒和他在家时,两个人会经常抱着布丁站在窗前,看树影斑驳婆娑发呆。徐听寒说他觉得树木是时间最好的记录者,诚实而稳定,无比准确而清晰地反应时间更迭变化的痕迹。他说小时候他最喜欢坐在家附近的一棵大树下,等父亲回家,安尧还说让他下次带自己回老徐家时指一下那棵树的位置。
那棵树究竟在哪里呢?
坐到书桌前,安尧按着太阳穴轻轻揉动。他的头很痛,可能是因为昨晚没睡好,也可能是因为听见村长说的那袭话之后,心有不甘而戚戚生寒。文件夹被他随便丢在桌上,安尧盯着蓝色的页面,视线虚化,和村长的对话又盘旋在耳边。
“村长,我先不看报道,请问您还记得嫌疑人的姓名吗?实话实说,我是昨天听到村民们聊天才知道有这么件事情,他们只说这起案件中有一个男孩,是嫌疑人的儿子,叫忆冰,除此之外的任何事他们都没有提到。”
“我记得,当然记得。”村长搓了搓手,“这个嫌疑人其实命很苦。安老师,你知道我们平那村宗族观念很重,有些比较保守的家庭,是不允许自己的孩子与外族人通婚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是村内或者和邻村的人结婚。这个女人是汉族人,她从哪里来我们不知道,但她到我们村的时候,就已经是怀孕的状态了。后来有人撮合她和我们村的一个光棍在一起,她没怎么推脱就和那个男的结婚了,结婚之后夫妻间矛盾很剧烈,最后…唉,最后的结果就是这样,就是可怜了那个孩子,年纪轻轻爹妈就都不在身边了。当时我们村没人愿意收养这个孤儿,他好像是被公安局警察带走了。”
村长说,嫌疑人的名字叫冯梦,经由法院二审,最终判处十五年有期徒刑,至于是否提前出狱他不知道,因为除了她的儿子,没人会想到要去看这样一个无依无靠又背了命案在身的女人。
安尧需要用尽全力深呼吸几次,才能抖着手指抓起文件夹缓缓打开。村长将报纸保存得很好,只是边缘微微有些泛黄,还细心地按照时间做了排序。安尧不想再做心理准备,他深知自己的怯懦,他怕自己永远都无法接受这样惨而痛的现实。
第一份报纸的日期是十六年前的八月,头版头条加粗字体,“丛曲市平那村发生一起凶案,系妻子杀害丈夫”。安尧从来不知道他还有晕字的毛病,读个一两行就要停下缓几秒。一段一千字左右的新闻,居然足足读了快十分钟,他才能提取所有信息。
长期遭受家暴,夜晚,在儿子面前,割下头颅。
当月犯罪嫌疑人冯某被羁押,一年后一审开庭,宣判死刑,由于案件受到当时A省政法大学一位教授的关注,找来了业界知名的律师做辩护,二审以“有自首情节且系长期遭受家暴的反抗行为”为由,改判有期徒刑十五年。
这个系列报道被报社命名为“无声的她”,在最后一份报纸上,一直负责此案的记者写下了很长的一段话。
“由于案件性质特殊,此案未做公开审理,两次庭审我都没能进到法庭旁听。但在庭审结束后,我第一时间采访了负责本案的法官、检察官和律师,她们和我的性别完全一致。我们的意见在一定程度上高度相似,嫌疑人也是我们心中的‘受害者’。许多人主张不能因为她的悲惨遭遇就否定她的犯罪事实,可在我们看来在,这句话反之亦然,这也是我坚持做这个专题报道、律师坚持无偿为这位嫌疑人辩护、法官做出最终裁定的原因。这起案件给予我们的教训十分惨痛,据了解,嫌疑人在遭受丈夫殴打虐待时曾多次向村委会、妇联求助,但都没有得到合理的调解,所反映的问题往往不了了之。在我与律师的交流过程中,才知道这样的事件并非个例,不止平那,不止A省,每分每秒在全国的任何角落,都可能有这种我们不想见到的悲剧在上演。坚持刊登这项报道,也是一种请求和呼吁,希望有关部门合理行使权力,勿要让‘她’再无声,勿要让‘她’在沉默中爆发或彻底消失。”
眼泪洇湿发黄的旧报纸,安尧才惊觉自己已是满脸泪痕。他用手背用力抹着眼角,反复反复地搓揉,像是要将那块皮肤都揉烂掉。可眼泪就是这样不讲道理地从指缝间滑出来,安尧想起小时候母亲说哭泣是眼睛在漏水,可现在为什么没办法将这个阀门关好拧紧呢?
在所有报道里,对于嫌疑人的独子所施加的笔墨只有寥寥几句话。或许是出于保护未成年人的决心,只提到这个男孩在经历这桩凶案后突发失语症,正在医院接受治疗。
后来这个男孩去了哪里,在做什么,是和母亲团聚还是已经离开这个世界,报纸不关心,群众不关心,没人在乎真正被事件侵扰的受害者之一后续的经历遭遇,更多群众只被“噱头”吸引,将这起案件当做一时谈资,然后在某个平常无比的瞬间忘掉。
办过那么多凶案,直面过常人无法想象的残忍案发现场,在目睹这些惨绝人寰的景象时,徐听寒在想什么?有没有一个瞬间,必须勇敢、必须坚强、必须无所畏惧的警察徐听寒也是害怕的,他太熟悉血流成河血肉模糊是如何不能用语言文字赘述的惨景,因为他十二岁就见过。
可不可以有一个人能回到十二岁的徐听寒面前,捂住他的眼睛,堵上他的耳朵?
在办案时会安慰安尧“不要担心”的徐听寒,总是冲在最前线不愿放弃每个侦破机会的徐听寒,永远患得患失谨慎不安的徐听寒,怎么会莽撞又自信地,决定和安尧组建一个家庭呢?这和倾家荡产的赌徒有什么区别?徐听寒所有筹码终于都放在桌上,就那样不加遮掩和阻拦地等安尧来取。
安尧终于不做无谓的抵抗和掩饰,颓败地靠在椅背上,双手捧脸,放声大哭。
他第一次知道真相的长相和真相的味道,真相看起来是八份旧报纸、几万字和五六张图片的模样;真相看起来是阳光明媚的下午深棕色的老旧桌椅上方浮动的光斑的景象;真相闻起来是油墨味和灰尘味混合的味道,又带着一点血腥气。
安尧去约定的地点与孟老师一行人汇合时,眼睛还是肿起来的。他尝试拿蒸汽眼罩热敷,眼球不再酸痛,可眼皮依然肿胀得惊人。怎么都消不下去。孟老师和其他同事见到失魂落魄的安尧都吓得不轻,询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有点过敏。”安尧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我已经吃了氯雷他定了,没什么大事,我们快去拜访长老吧。”
洪老师提前请来了懂少数民族语言的村民,在长老家门口翻译交代众位老师进去后要少说话,听他翻译,不要问亵渎民族和亵渎他们信仰的“神”的问题。等老师们都表示理解后,翻译才按下门铃。
安尧注视着长老家明显不同于村内任何一栋建筑的气派铁门,上方有精巧奇绝的雕花,细看形状像是凤凰盘旋在一棵树上。安尧的长久凝视被翻译发觉,他解释道:“平那村的这个民族在汉语里叫宗南族,他们认为自己的神是凤凰的化身,太阳的儿子,来到凡间后最先栖息在一棵菩提树上,饮露水食野果,后化成一男一女二人,围绕菩提树建屋开荒繁衍生息。这套房子是每一届的大长老固定的住所,里面存放有历届长老收到的全部供奉,有金银也有服饰珠宝。”
这番说明令安尧无比深刻地感受到“信仰”在这个小小村落的重要性,如果不是这些年社会进步时代发展,只怕安尧他们这次来未必能遇到懂普通话的人,整个平那村都会被困在不许同外族人结婚的禁令之中,一代又一代人在信仰的要求和限制下受到难以想象和理解的禁锢。
而冯梦的情况显然是最差最坏的那种:无依无靠,怀着不知道生父是谁的孩子,留在这个保守陈旧的村庄,遭受家暴而无处求救。她有想过带着儿子逃走吗?安尧不禁想起自己看过的新闻,在明显排外的小村庄里,冯梦的求助会不会又成为滑向深渊的坠落,会不会她本来是可以离开的?
安尧暂时得不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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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写这个故事的最初我就觉得这个“谜底”应该是很好猜的,终于揭开了,希望不会让大家觉得无语吧。o(╥﹏╥)o最后也不会是包饺子的大团圆结局,会是我觉得更“好”的一种处理。距离两个人见面还有一点时间!这几章的徐警官好少露面呀,还有布丁小狗!
第33章
长老身边有两三个随侍,负责照顾他的日常起居,帮助长老处理族中的琐事,替长老引导接待客人,在必要时也会作为长老的发言人,参与到平那村内部事务的决策当中。在门口等了少时,一位随侍来开门,语气淡淡无甚起伏,翻译将他的话译成普通话告诉老师们:“你们好,长老已经在楼上书房了,欢迎你们来。”
一行人在随侍的引领下进屋上楼。二层房间里弥漫着恒久不散的深沉的龙涎香气味,楼梯转角摆有香插,但味道又绝非这一处传来形成的。无论是谁走进这里,都会被庄重肃穆的环境感召,自然变得小心而慎重。
不知道是刻意还是习惯于此,房间的照明不佳,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棂隔出一片迷茫的亮光,光线太弱太暗,不够照亮房间的每个角落。整套房是诡异到恐怖的寂静。
虽然在到访之前老师们都对长老的住所做过猜测,但唯有真的看到这些古旧的陈设,才能明白自己真正地踏足到了怎样一处与固有认知不同的文化背景当中。
上到二楼右转,随侍停下脚步,轻叩第一扇房门,用他们的语言说了些什么。片刻后屋内传来声响,应该是长老允许客人进到书房,随侍才毕恭毕敬推开门。
远远出乎安尧的意料,坐在房间内一把藤椅上的长老并非安尧所预想的雪鬓霜鬟、皓首苍颜的老人,而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男人的衣着也不是安尧所预设的传统服饰,反而是和这里的普通村民没什么差别的长袖长裤。他的黑色短发修剪梳理得十分精神,见几位老师进到书房内,起身和大家打了招呼。
“你们好。”长老开口时的声音脆朗,“欢迎你们来到平那村。”
“您客气了,”孟老师说,“我们非常荣幸能来考察,也非常荣幸能见到您,您的普通话非常标准,真的是很让我们惊喜。”
“只会一点点。”长老笑着说,又邀请老师们坐在房间内的几把椅子上,都是藤条或柏木材质,形态规整笔直。而结束最开始的小小问候后,长老便切换回自己民族的语言,由翻译的村民转述给大家他的想法。
“长老你们可以称呼他为顿珠先生,不需要像其他人一样叫长老。”翻译说,“在听村长和村支书说会有外面的大学教授来平那村驻村考察之后,长老很高兴,虽然他代表一个少数民族的权力中心,掌管宗南族内的大事小情,但他也知道平那村需要改革,需要发展,这样村民才能过上好日子。”
“你们来的时间真好,”翻译补充道,“这一任长老是前年刚刚被推举选中的,在他之前的大部分长老都极力反对外族人的到来,不论是宗南族与其他民族的人通婚,还是有外族人来平那村驻扎停留,都会遭遇他们的拒绝。他们认为本民族是十分神圣的,需要和其他民族保持距离,以免纯洁的血脉被玷污。”
孟老师率先开口,讲述了她所负责的调研板块,她是做农业可持续性与物质流动的,与全球气候变化与治理密切相关,这次来既是为了帮助平那村因地制宜改变种植模式,也是为了收集数据,补充进全国版图的气候数据论文收集当中。
顿珠询问了她几个问题,包括作为农民最关心的下雨量和下雨时间,孟老师都依据专业知识做出了回答。
“我们暂时是没办法完全控制天气的,但根据我们所构建的气候模型,可以较为准确地预测平那村短则几周内,多则一年内不同时期的气候变化趋势,再及时和农民通报,可以方便他们调整种植计划。”
孟老师说完,便看顿珠嘴角微动,眼神中流露出真切的欣赏与期待。听其他几位老师结合自己的专业知识介绍完本次驻村的意图后,顿珠缓缓说了很长一段话,翻译和老师们都耐心听着。
待他停下,翻译马上做了说明:“长老说,他真的很高兴你们能来,听到你们的介绍,他才知道这个世界有太多他不了解的新知识,如果总是使用旧方法旧思想,平那村和村民就只会一直穷下去,因为你们来,大家才能见识到更多。”
安尧的研究方向主要是农业农村政策,更偏向理论,但因为他在前期报告时充分考虑了所有可能需要的条件,邀请到了几位和他关系不错的其他方向的老师共同背书,项目才能顺利开展。而因为安尧需要题民俗学的同事采访的内容涉及到民族内部文化,长老表示希望只有他和翻译在场。其他几位老师介绍完毕后顿珠让侍从带他们下楼吃些水果,长老和安尧又喝了几口水,关于宗南族的采访提问才开始。
问到现阶段宗南族的婚姻政策和情况时,长老沉吟片刻,表情慎重。翻译以为这是不便回答的意思,悄悄对安尧说了句“抱歉”。
安尧很懊恼,无论是出于私心还是帮助同事获取信息的需要,他都希望顿珠能对此多些讲述。
长老停顿几秒后却说道:“没关系,没关系。你们既然来了,问清楚些是应该的。宗南族之前确实不与其他民族的人婚配,在早几十年前,如果有本族人爱上外族人,族内的长老是一定要拆散他们的。如果坚决不肯分开,甚至会动用私刑,将人活活打死也有可能。”
“这种观念太根深蒂固,渐渐也就没人愿意挑战它,都不想成为受到伤害的人。但是现在我们已经没有这种制度了,大家可以自由恋爱,不需要再守什么老规矩。比起严苛保守的条条款款,我更希望每个宗南族的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幸福生活。我这也算…赎罪。”
翻译说完最后一句语焉不详的表述时,安尧的右眼皮突然跳了几下。原本在低头记录的他猛然抬头,望向长老:“您是觉得之前长老们的行为太不近人情,太过残酷,所以现在才放宽限制,并将此称为赎罪吗?”
“一半是因为这个原因。”顿珠说,“还有一半…是因为我的哥哥,他做了很不好的事情…虽然得到了报应,可也拖累了很多人。他活着的时候我年龄太小,不能阻止他的行为,我觉得很对不起那些被他伤害的人…我们宗南族也讲究‘因果报应’,他造的孽要下去向神灵还清,我们是家人,我也需要偿还他欠下的孽债,直到我也见到神灵,得到祂的宽恕。”
顿珠的书房装修并不繁杂,甚至称得上简朴,唯一比较醒目的就是几大排黄花梨木的书柜,书脊上印着安尧看得懂或看不懂的文字。按照大纲完成所有问题的提问后,顿珠主动提出可以带安尧去看历任长老收到供奉的集中储藏室,可以拍摄少量照片,不过都要得到他的允许才能发表。
安尧当然十分愿意,跟在顿珠身后下楼。翻译和安尧并肩同行,低声对他说:“长老人很好,但的哥哥是个不折不扣的恶人,爱喝酒,年轻的时候碰过毒品,经常在村子里敲诈勒索。后来他讨了个逃到平那村的老婆,经常打那个女人。有一天女人忍无可忍,就把他杀了。因为长老是出生时就被确定要接任的,所以没受到他哥哥事情的影响。这件事是宗南族内的禁忌,长老很少提到,我们也不敢贸然地对外面的人说。但他刚刚偷偷用宗南语言告诉我,让我把这件事告诉你,请理解他的隐瞒,不要误会他是不真诚的人,他不是故意不说全部事情的。”
“这件事是长老的一个心结,从他正式成为宗南族内的长老以来,就严加看管族中的男人,不许打老婆孩子。一旦被他发现有族人违背他的禁令,他就会在神的面前上报犯罪者的姓名,求祂降下神罚。这样管理下来宗南族内虽然说不上是每个家庭都和睦,但起码不会再酿成他哥哥那样的恶果了。”翻译很是感慨,“安老师,你们从大城市来的可能不理解,但在宗南族,没什么比神和长老更有地位、说话更管用了。长老做这些也得到过反抗和不理解,但他一直坚持这样做,我很敬佩他。”
安尧急忙说道:“不会,就算长老不说我也不会觉得有任何问题,但我很感谢他愿意坦诚地对待我们。村支书说得对,我们这些不同立场、不同家乡的人心连心手拉手,才能更好建设平那村。毕竟村子的发展离不开每一位村民的参与,无论是哪个民族的人。你说得对,你们的长老是很善良的人。”
在拍摄刺绣精美设计独特的民族服饰时,安尧终于不再是旁观者,而是以亲历者的视角去体会在来到平那村之前,挑选商品时徐听寒那般好像专注,其实没有半个字听到心里的状态是怎样的。幸亏他用录音笔录下了顿珠的介绍和翻译的讲解,否则他真的不知道早已心魂离体的自己,该如何回去整理这些资料传给同事。
幸好顿珠和翻译没有看出他的异样,安尧强打精神问了几个问题,都得到了完善全面的解答。他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努力捕捉几个关键词,力图证明自己没有在走神。
看完这些年来宗南族的长老收到的供奉后,顿珠又请翻译转达给安尧他的想法:“前几年村支书就和我说,宗南族文化是神秘的,他作为宗南族人,不希望这样有特色的民族文化永远被困在大山里,走不出去,他想让更多人看到我们的文字、我们的服饰、我们的节日,我们的生活同样丰富多彩。安老师,希望今天的信息能帮到你和你的同事,我也期待着能早日见到你们写的文章书籍。”
“一定会的。”安尧这样承诺,今天回去传给民俗学的同事资料后,如果同事还有想要采访的内容,可能会拜托安尧再来一次,或者直接从滨城飞来。无论是哪种选择,安尧都仿佛能亲眼看着一座文化的堡垒逐渐筑成,而他有幸曾为这场浩繁的工程递过一块砖石。
临走前,安尧又叫了长老一声:“顿珠先生!”
长老扶着楼梯回头看他,安尧对他鞠了一躬:“谢谢您…为所有事情。”
顿珠笑了下,没说什么便上楼了。
浑浑噩噩走出顿珠家,安尧婉拒了几位老师的邀请,没有和他们一起上山摘野果,而是独自回了暂住的房间。他将眼镜随手丢在书桌上,脱掉衣服缩进被子里,陷在茫茫的黑暗中,隔绝与外部世界的一切感知。
只有这样他才勉强能思考,他才觉得安全。
早上徐听寒发来的消息他到现在还没回复,因为不敢。他想装若无其事,原本也缓和的差不多,但见到顿珠后莫大的哀伤又像倾盆的雨,将安尧从头到脚浇得湿透。
他只想躲到没人能看到的角落,发抖也好,落泪也好,总之安尧想痛快地做个软弱无力的人,恢复坚强和冷静后再去回答徐听寒的问题。他总觉得自己和徐听寒,必须有一个要撑住。
顿珠居然是徐听寒的养父的弟弟,他名义上的叔叔。原以为离事件真相最近的人只有徐听寒和可能在省会收容机构中的冯梦,不想还有一位就在安尧面前。可碍于身份限制,顿珠不能讲述更多。
是该庆幸吗?在顿珠的管理下宗南族少了许多不堪的腐朽教条,可已经发生的惨痛教训,谁能真的赎罪?谁又能对此负责?
养父,养父,安尧反复咀嚼这两个字,那老徐呢?老徐其实也是徐听寒的养父吧。失去双亲后不知道经由何种途径,老徐收养了来自平那村的孤儿徐听寒,将他带回滨城供他读书上学,又看他工作结婚。
安尧几乎要哭出来,他不敢想象如果在失去父母后徐听寒遇到的不是老徐这样善良的人,他的人生会坠入怎样的魔窟,全然会是翻天覆地的一幅光景画卷。安尧还会遇到他吗?他们还会有一起在书房里看书,一起买菜遛狗这样琐碎但幸福的小小经历吗?
有一个被用过很多次的比喻,安尧也记得很清楚,每个人都是宇宙大爆炸时产生的一颗粒子,而能够相遇的两个人,是亿万分之一概率的结合。蝴蝶掀动翅膀,将徐听寒的命运彻底改写,也间接影响了并不身在整件事中的安尧。
安尧向来对感情上的事迟钝,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冷漠。他不热衷于交往新对象,也从未幻想组成家庭。他不知道家庭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不知道两个完全陌生的人是该怎样走到一起,以爱为名编织创造或许美好或许残败的未来,生儿育女赡养老人。他是吝啬于给出爱的人,毕竟没有从父母那里得到过明确的关心与偏疼,有限的情感获取经历让他明白,只有自己最重要,孤独是正常的现象。
而徐听寒和他完全相反,他的人生是从不堪废墟上彻底重建形成的,缺位的父亲、残暴的养父、几度反抗又万分无力的母亲,这是完全的、无比恶劣的家庭环境。就算徐听寒选择一辈子不结婚,孤独终老,或者表现出对小孩的极端厌恶,安尧都能够理解。没有在童年时期得到过呵护的人怎么可能自然地在之后几十年人生中学会怎样爱别人?第一课都没上好,又怎么能指望后面的课程教会这些敏感的受害者?
好像没问题,好像一切都正常的徐听寒,其实根本不知道怎么爱一个人。他只是盲目地认为要对爱护自己的人用尽全力地好,所以善待老徐和他新娶的妻子,所以对安尧百依百顺,几乎将安尧当成小孩在关心照顾。
也因此,徐听寒才会在宽容理解的表面下,满怀着犹豫、退缩和畏惧。明知道感情关系像火苗,是热的烫的,却还要伸出手去碰。被火舌灼伤后徐听寒也不知道如何正确表达,只好虚张声势大吵大闹,其实他只是在表达自己很痛,想要被爱,想要被关注。
安尧和他争吵时徐听寒在想什么呢?安尧猜不到。但凡有一秒钟,徐听寒的想法是“我本来就是不配被爱的”,安尧都觉得呼吸不上来,像溺水,无法呼救,只能听见冰冷河水倒流进肺部的浑浊声音。他好后悔和徐听寒吵那些意义甚微的架,他也是伤害徐听寒的坏人。
原本安尧以为自己只是比较幸运地会比徐听寒痛得轻一些,来到平那村,得到所谓的真相后,安尧才明白他们的痛苦永远不在同一量级。所以徐听寒才要攥他那么紧,那么用力,好像没了安尧就会死掉,再也活不下去。因为他真的没有几个能够依靠的亲人了。
安尧是他亲自挑选的、想要相伴一生的人,在争吵后的漫漫长夜里,徐听寒翻来覆去睡不着弄出的声响背后,是多少的心碎和眼泪,多少的绝望和恐惧?
安尧的眼角又湿润得过分。他不想在继续做驻村考察,他想马上回家陪在徐听寒身边。离开前几天徐听寒那种焦虑的神情又如同电影画面般在安尧脑海里逐帧播放,他是怕安尧考察完就决定离婚吗?不够干净的背家世背景,残忍悲壮的过去,这些原来在徐听寒心里都是会拆散自己和安尧的理由。
“不是的…”安尧喃喃自语,“我们不会离婚的…”
他一下子从被窝里钻出来,抓起手机要给徐听寒发信息。他想好要说什么了,不要分开,永远不要。他爱徐听寒只是因为他是徐听寒,和其他任何条件都没关系。他不要让徐听寒在家里苦等流泪,他不知道该如何宽慰或帮助徐听寒解决问题,但他不会让徐听寒独自承担压力。
他们爱的都不对,都有残缺。但幸好都来得及补救,都来得及调整。安尧调出和徐听寒的聊天界面要给他发消息,手指在键盘上轻叩——听寒,我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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