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砍倒樱桃树 第19章

作者:热水澡 标签: HE 近代现代

第37章

徐听寒说话的声音不小,房间门外有两位老师听到后探头进来看,不用徐听寒解释就都注意到了小男孩身上的伤痕。他们也马上挤进房间,围到小男孩身边。

“巴珠,你这是怎么回事?在车上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其中一位男老师小心翼翼握住巴珠的手臂,仔仔细细盯着看了很久。他转头向徐听寒自我介绍说自己姓张,是安尧的同事,又转向小男孩询问道:“你在车上穿的是件长袖衣服,对吗?是你自己主动要穿长袖,还是有人逼你穿的?有人曾经告诉过你,不许把受伤的事情告诉其他人吗?”

巴珠的头垂得很低,被张老师握住的两只手蹭动着挪到一起绞紧。他抿着嘴唇,不肯回答张老师的问题。徐听寒见状,坐到巴珠身边,一只手环过他的肩膀。

他将警察证拿出来,放到巴珠面前给他看。郑重地向他自我介绍:“巴珠,我叫徐听寒,是一名刑警。我的职责就是保护全体公民的利益不受侵害,让所有作恶的人受到惩罚。如果你愿意,可以把事情的原委告诉我,我一定会帮助你,让伤害你的人不能再威胁你。巴珠,你身上的伤一定不是自己弄出来的,因为我也被打过,我看得出来。”

张老师和另一位老师蹲在巴珠面前,耐心地等待他的回答。徐听寒知道长期遭受家暴侵害的幼儿未必能够坦诚说出经历,心理上存在一定负担,于是他将巴珠的手拉过来握紧。

“你现在不想说没关系。我们要在这里住很多天,不论伤害你的人是谁,他都没办法过来再打你骂你了。在这期间,如果你有任何需要,一定要向我或者老师们求助,好吗?”

“是的,巴珠,老师们不会容忍这种现象存在,我们都愿意帮助你。”张老师说,拍拍巴珠的膝盖:“老师去找前台拿药膏,你的手臂情况有点糟糕,肯定很疼吧?上了药应该会好些,如果你还是觉得疼,我们就去医院包扎。”

两位老师站起来向屋外走,徐听寒没动,余光瞥着巴珠,看到他悄悄摆了几下腿。他的手扒着床沿抠得很紧,小而瘦弱的身躯无力地蜷缩着。巴珠像是一只被雨淋湿无法再起飞的幼鸟,不能寻到可以遮风挡雨的巢穴,也没有挡在前方提供庇护的家长。

“巴珠,不论有谁和你说过什么,你都不要听不要信。你现在是安全的,如果你愿意,这种安稳可以一直持续下去。”徐听寒轻轻在巴珠后背上拍了拍,郑重地告诉他:“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对很多事情感到害怕。我怕被那个人打,怕他揪着我的头发往墙壁上撞,怕他扇我妈妈耳光,我最害怕的是第二天被人问起时如果我说‘没什么’,他们看我的那种眼神。我不想被人怜悯,却又希望有人能帮助我。”

他叹了口气,“人的情感是很奇怪的,需要自尊,也会不自觉感到胆怯。但是现在我明白了,没有什么比保护自己不受伤害最重要,只有确保自己是安全的,才能更好地保护你爱和在乎的人。”

徐听寒又摸了摸巴珠的头,他一向敏锐,早就看到藏在巴珠青黑发茬下的道道伤痕。他想起自己包里也有些活血化瘀的药膏,打算拿来给巴珠擦一下。

按照巴珠的伤情来看,徐听寒很难确认在巴珠体内是否有器官破裂出血的情况存在,最好还是能带巴珠去做个检查。可是胆小的、受过伤害的男孩要多久才能重新敞开心扉,徐听寒也说不准。

他站起来要走,刚迈出一步,却感受到手心被一点点温热覆盖住,小小软软的另一只手掌牵握住徐听寒,巴珠轻缓迟疑的声音在徐听寒背后响起:“我和你们说了…就不会再挨打吗?”

徐听寒转过身蹲下,与巴珠平视:“我向你保证,绝对不会再挨打,你会离那个打你的人很远很远,他会腐烂在这个小村子里,而你会有更广阔的未来,会看到更多不一样的东西。”

巴珠的长相很符合宗南族人的特征,五官轮廓深邃,眼睛很大且瞳孔幽深。他认真地看着徐听寒,听他说完后没过几秒,嘴巴便瘪起来,颗颗晶莹透明的泪珠顺着巴掌大的一张小脸从下巴处滴落。徐听寒伸出双臂将闷声痛哭的巴珠抱进怀里,他的肩头很快湿了一大片。

去拿药的两位老师回来了,站在房间门口。徐听寒以眼神示意他们可以进来。而在两位老师身后,徐听寒的视线尽头是满脸疑惑的安尧。他向徐听寒比了个向下指的手势,徐听寒用口型回答他:“受伤了。”

安尧和两位老师一起走到房间内,站在床边。知道情况的张老师不断抚摸着巴珠的身体,安尧蹲下来,小声问徐听寒:“他伤到哪里了?严重吗,要不要去医院?”

“不完全是。”徐听寒谨慎地回答,因为暂时不能伸出手去牵住安尧,只好朝他眨眨眼睛。

巴珠渐渐停了哭声,张老师接过他,抱到自己腿上坐着,拧开药膏给巴珠涂。安尧也不傻,看到巴珠裸露的手臂和大腿上的伤情就意识到小男孩绝对不是在泥石流中受的伤,再看徐听寒严肃而阴沉的脸色,他就知道男孩的情况一定是最令徐听寒痛心和憎恶的那种。

他坐到徐听寒身边,偏过一点头,柔软湿热的嘴唇贴着徐听寒的耳朵。“我们报警吧。”

徐听寒也正有此意。巴珠这样害怕那个对他造成伤害的人,说明这种伤害必然是长期持久的,已经严重影响了这个小男孩的心理状况。仅靠调解或劝阻不一定会起到正面作用,甚至可能会适得其反,让伤害巴珠的人的变本加厉。目前来看,报警让警察介入是最佳的选择。

徐听寒在老师们和巴珠看不到的角落摸了下安尧的手,低声回答他:“等巴珠先把情况和我们说个大概,我们就带他去警局吧。如果一开始就有很多警察围着他,我担心他会有压力,更不敢开口。”

“好。”安尧说。

“安得广厦千万间”,安尧当然希望世界上再也没有家暴和对妇女儿童的伤害事件出现,可他和徐听寒的能力毕竟有限,没办法帮助到所有处在危难情况之中的人。但既然今天他们遇到了巴珠,就绝对不会和稀泥,让整件事情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徐听寒总是提起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他最先感到心动是那个在台上打辩论的意气风发的安尧。这些年来安尧也复盘过那场辩论赛,实话实说,他认为自己没有徐听寒所形容得那么优秀和卓越,是辩论的选题与赛场上的氛围为徐听寒眼中的他镀上了不朽金身。

他们都有正义感,愿意帮助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这些性格中最柔软纯净的部分让他们的结合更为紧密。而与此同时他们都希望伴侣是和自己相似的人,在面对相似的境况时不会做出与自己相反背离的选择,能够在世界上多一位心意相通的队友是幸福的事。

另外两位老师帮牵着涂好药的巴珠走过来,让他上床坐着。老师们围着他坐下,张老师率先开口:“巴珠,你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说,想说什么都没关系,我们有很多时间慢慢听。”

另一位女老师拿了纸巾给巴珠把眼泪擦干,她的情绪很低落,安尧知道她家里有一个与巴珠年龄差不多大的小孩,多半是见到受罪的巴珠而触景生情,无法避免地伤怀。

“他…打我,他和婶婶,他们都会打我。”巴珠刚说出一句便又哭起来,女老师温柔地帮他擦着脸,鼓励他继续说下去,不要害怕。

巴珠的父亲在他出生后不久便因病去世,巴珠的母亲没有改嫁,而是选择在平那村留下,带着巴珠生活。因为需要维持生计,巴珠的母亲只能去省城打工,将巴珠托付给了爷爷奶奶带在身边,每个月寄钱回家。

巴珠的爷爷奶奶年龄都大了,身体不好,腿脚不方便,这些年都是和小儿子一家在一起生活。小儿子和儿媳在平那村里种地,收入微薄,又要赡养老人,抚育并非亲生的巴珠,生活上难免有气不顺的时候,便会经常拿巴珠撒气。

“他们要我做家务,不让我睡在屋子里面,赶我去院子里睡觉。”巴珠呜咽着说,“不管我有没有偷懒,他们都要打我。他们不让我穿短袖衣服,在其他人面前给我买很多零食玩具,可他们经常说我是没人要的灾星,如果不努力干活,他们就要把我杀了、把我杀了喂猪…”

巴珠的哭腔听得老师们心都碎了,这只是一个七岁的小孩,为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徐听寒揽过巴珠,巴珠伏在他怀里哭得喘不上气。安尧很难过,眼前的小朋友与曾经的徐听寒何其相似?父母打孩子似乎是被赋予的天经地义的权利,安尧也承认确实有很多小朋友管教起来非常吃力,但这绝对不该是小朋友们被殴打虐待的理由。更何况在他面前相拥宽慰的,是两个毫无错误的人,他们都不该因为任何可以被附加的原因而成为受害者。

徐听寒捧着巴珠的脸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他们的话都是假的,你没错,你是很勇敢很勤劳的小朋友,错的是他们。你的爸爸妈妈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一定不是想让你受苦的。”

巴珠眨着朦胧的泪眼点头。张老师坐得更靠近巴珠了些,教他到了警察局也要实话实说,不要做任何隐瞒。他们都会陪着巴珠,直到事情被解决。

有老师来喊屋内的几人去吃饭,安尧和另一位女老师商量过后决定下楼去打饭,带上来给大家吃。巴珠现在的状况并不适合面对太多人,好不容易敞开的心扉不可以被吓得收回,在他相对熟悉的环境内由几位老师陪着会更好。

带着打包好的晚饭回到房间内时,巴珠已经不哭了。一顿饭吃得沉默无声,安尧和徐听寒并排坐着,因为担心徐听寒不够吃,安尧又将自己碗中的饭菜拨了些给他。

大家都吃完之后安尧收好餐具,搬到楼下的餐厅。回到巴珠所住的房间门口时,安尧看到他已经换了一套衣服,张老师正牵着他的手,要带他向外面走。

徐听寒看到安尧,招招手让他进来。

“我们想现在就带巴珠去警局,越快越好,交代完情况,我们想拜托警察联系他的母亲,等交通恢复了就马上把巴珠带走。”

“好,我同意。”安尧说,又悄声问了句徐听寒:“老公…你没事吧,还好吗?”

“我没事的,遥遥,不需要担心,我没有那么不堪一击。”徐听寒说,“能帮到巴珠我很开心,帮他…就是在帮我自己。”

安尧点点头,自然地牵住徐听寒的手。

一行人走了十多分钟便来到了最近的派出所,张老师替巴珠向值班民警说明了他的情况。值班的民警有两位,看起来都是少数民族的同胞,面容轮廓立体,但听了张老师的讲述、看了巴珠身上的伤痕后,其中一位个子更高的民警不耐烦地摆摆手:“你们这个情况,我们这里管不了的。”

徐听寒向前一步,站到张老师身边:“为什么管不了?人民警察为人民,群众的利益高于一切,现在这个小男孩受到了侵害,你们就应该保护他啊。”

“先生,不是我们不想管。首先这个小男孩不是我们辖区的居民,平那村有自己的派出所,你们到那里报案才对。再说了,你们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就算我们受理了案件,能帮到他什么?是能把他的叔叔婶婶抓起来吗?”两位警察一唱一和,三言两语就驳回了众人的请求。扯了一堆规章制度、办案流程还不算完,高个子警察喝了口水又说道:“而且,我说句实在话,谁不是被家长从小打到大的?小男生顽皮不懂事,被家长收拾很正常,要是每个家长管孩子我们都要插手,这警察局还要不要开了?我们还要不要其他犯人了?”

安尧也急了,声调拔高,挡到巴珠面前厉声质问两位出言不逊的男士:“警察同志,话不要说的这么难听吧?巴珠身上的伤痕明显是长期遭受虐待才形成的,家长管教孩子有很多种方式,难道一次又一次的殴打恐吓就是为了巴珠好吗?《未成年人保护法》中明确规定,禁止对未成年人实施家庭暴力,禁止虐待,不能因为你们觉得这种现象很普遍就不受理我们的诉求吧?”

两个民警都站起来,视线灼灼钉在来报案的几个人脸上,像是要靠气势取胜,逼退不识好歹的异乡人,不要多管闲事。但几个人都没有退缩,徐听寒的脸色非常难看,仅看威严程度毫不逊于仗势欺人的两位警察。他冷哼一声,开口问道:“哦,所以说你们警局对你们的培训就是这样的?不是杀人放火的事情就只会和稀泥,非要等到孩子被打残了打死了才算严重?那我明白了,我不相信你们警局都是你们这样的败类,我看到你们两个的警号了,我一定会向你们的领导投诉你,明天我还会来,咱们走着瞧。”

张老师牵着巴珠到等候区的长椅处坐下,耐心安抚他有些紧张的情绪。安尧的手上移,轻拍徐听寒的后背,示意他不要冲动。徐听寒转向他挤了挤眼睛,表示自己收到了安尧的信号,不会贸然行动。

做完这一切,他们也走到巴珠身边,弯腰摸了摸巴珠的头。

“警察是不是…不想管我的事啊。”巴珠的语气又变得沮丧,好不容易积攒起的信心又在消退,他看起来十分失望,如同好不容易被赐予了生的愿景又被无情夺走,只留下灰败的残骸。

安尧急忙安慰他:“不会,这两个人说的是不对的,明天我们趁他们上班的时候来,找其他警察,一定会有人能帮助你的。巴珠,你记住,你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胁需要求助是没有错的,不要因为他们几句不过脑子的话就否定你自己。”

巴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一行人不愿留在这里和两个不通人情的警察扯皮,决定先回宾馆安置休息。徐听寒和安尧牵着手走在队伍最末端,安尧悄悄将头靠在徐听寒手臂上,小声抱怨:“老公,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说什么家长打孩子天经地义,根本不考虑实际情况,他们对得起身上这身警服吗?”

“每个群体都是这样的,有好人,也有坏人。”徐听寒说,他用嘴唇贴了贴安尧的脸颊,“宝宝,你都累了一整天了,回去我们早点休息,明天再带巴珠来报案,我就不信这里的所有警察都是这个狗屁德行,一定会有人愿意受理的。”

“还没问你呢,来这里的这几天,睡得怎么样?想不想我?”徐听寒挤眉弄眼地朝安尧做鬼脸,又故作深沉地感慨:“唉,我可是想有的人想的都睡不着,白天想夜里哭,就怕有人回来要和我办离婚。”

“你幼不幼稚啊?”安尧笑出了声,又很诚实地回答徐听寒:“很想你,老公,每一天都想。这里的饭没有你做的好吃,晚上睡觉没有你陪着我,开会累了没有你和布丁来逗我开心,太多时刻让我感到不适应了。”

“你把我变得好娇气。”安尧捏捏徐听寒的手心,“怎么办呢?”

“那我只能永远对你好,让你永远什么都不用考虑,只要做你喜欢的事情,开心地在我身边就好了。”徐听寒说的很果决,他很喜欢安尧这样小小声和他说些黏糊糊的话。他好高兴,因为经历过种种考验,他们还是在一起。

第38章

次日吃早饭时安尧发现村支书曲任格索恰好也在,应该是暂时忙完了抢险工作过来休整。安尧端着盘子坐到他旁边,低声问他:“支书,村里的情况怎么样?”

曲任格索遗憾地摇摇头:“还有两三位村民失联,暂时没找到。万幸的是目前没有死亡的村民,伤者已经都送到医院了。”

“那…长老呢?”安尧问道。

“他在另一个县城的宾馆休息。安老师,你找他有事吗?”曲任格索十分好奇,“你要是急着见他,我想办法明天带你过去,反正我也都要在这几个地方四处走走,看看村民们的情况。”

“我就不占用资源了。村支书,请您帮我带句话给他,就问他…宗南族内有家暴情况出现,该怎么办。”

安尧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巴珠的情况绝对并非一朝一夕造成的,家暴现象必然存在良久。如果长老不知情也就罢了,要是明明知道巴珠受到的伤害却依然装聋作哑,又何必在安尧面前伪装出一个好名声,瞎说什么“极力制止”“降下神罚”?

曲任格索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家暴?安老师,我还真不知道有这种情况存在,是谁被家暴了?”

安尧把昨天的情况讲给村支书听,曲任格索立刻表示要去看望巴珠,亲自带小朋友去报警。安尧制止了他,“支书,您有其他工作要忙,这些事我们几个老师来做就行。我不知道巴珠的叔叔婶婶、爷爷奶奶在哪里,如果接下来您要去探望他们,请务必不要说起巴珠对我们的倾诉。这样对小朋友不好。”

“我明白,我明白。实在是抱歉,安老师,这是我治理村子的失误…”曲任格索很不好意思,安尧也不想说太多,没必要搞得村支书下不来台,当务之急是帮助巴珠。又聊了几句抢险工作的后续安排,安尧就上楼了。

昨天众人约好了今天早上八点半就到派出所等着,张老师他们负责报案,处理巴珠的问题,徐听寒和安尧去投诉,一定要派出所领导给个说法。去的路上徐听寒偷偷告诉安尧:“我的一个同学毕业之后在基层做派出所民警,他和我说过他们派出所处理投诉的流程,一会儿老婆你就配合我,什么都不用担心。”

“好。”安尧说。他很相信徐听寒的办事能力,虽然前朝的剑未必能斩本朝的官,徐听寒就算说他是滨城的刑警也不一定能吓到昨天气势汹汹的警察,但毕竟都是一个体系内的,流程多多少少相似。安尧要注意的就是看住徐听寒,让他不要和那几个警察动起手来,被人家抓住错处拘留。

到了警局,张老师带着巴珠去找值班台的民警说明情况。而徐听寒很有礼貌地向负责接待的民警表达了来意:“我想投诉你们派出所的两位警察,我已经打了便民服务热线和市长热线,他们给我的承诺是十个工作日之内处理。昨天我们来报案,这两位警察同志的态度很差,我对我们的对话做了全程录音。你们所长在吗?正好今天有空,我想进一步反映一下情况。”

民警很诧异,态度不自觉严肃慎重起来:“投诉…投诉啊,这个、这个,所长是在的,但是…”

“我没有在官网上找到你们所长的号码,不然我就直接打电话与他联系了。”徐听寒客客气气地笑着说,“拜托您帮我转达他一声,我就在这里等他。他今天不见我,我明天还会来,一直到我的诉求得到解决为止。”

民警估计没太遇到过徐听寒这种难缠的人,僵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偏僻荒凉的边境小城,规矩制度是不可触碰的红线,不会有人试图挑战,被刁难嘲讽也多是忍气吞声装作无事发生。难得出现徐听寒这样一个冒进强横的“刺头”,民警自然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对峙片刻,民警率先妥协:“好的,您稍等,我去楼上找局长。”

徐听寒点头,陪着安尧去旁边长椅上坐下。

张老师那边的流程进展顺利,今天值班的是一位面容温和清秀的女警察,刚才已经带着巴珠到询问室,做进一步的情况了解。

徐听寒和安尧故意都板着脸,坐在位置上不发一言,附近来办事的居民都悄悄看向他们,有些人甚至特意坐得离徐听寒远了些,避免被他的怒气殃及。

安尧上身倾近徐听寒,低声问了句:“老公,你什么时候录的音?”

“来报案之前我就想过会有被驳回的可能,这种东扯西扯的流程我太熟了。”徐听寒说,“为了防止他们倒打一耙,一进派出所我就开了录音。”

安尧欣慰地摸了摸徐听寒的手背,夸他“好聪明”。徐听寒略略扬起一边嘴角,反过来拍了拍安尧的手。

不多时民警下楼,说所长同意了徐听寒的请求,可以带徐听寒和安尧上楼。到办公室门口民警敲敲门,门内响起爽朗的声音:“请进!”

安尧看了徐听寒一眼,发现徐听寒也在看他。

他们都很意外,这个派出所的所长是一位女性。

民警带两个人进入办公室后就离开了。所长让他们坐在沙发上,给两个人分别倒了一杯茶水。徐听寒首先出示了自己的警察证,之后又掏出手机,播放昨天晚上来报案时的录音。在听到“家长打孩子天经地义”时,所长的眉头皱起:“这种说法是错误的。”

“两位先生,你们昨天遇到的警员态度很不好,我向你们道歉。他们的发言也绝对不代表我们派出所的立场,大事小情只要群众反映,我们就一定会管,努力解决群众面临的问题。”局长说,“妇女儿童的问题是我们这两年工作的重点,不瞒你们说,年年市里面开会都提到保障妇女儿童人身安全不受侵害的问题。平那村现在是灾区,可能没有精力解决你们带来的小朋友遭遇家暴的事情,但不代表我们不能管,既然你们最近住在这边的宾馆里,就是在我们辖区内的,请你们放心,我们一定会严肃调查巴珠小朋友的案件,绝不姑息。”

来之前安尧以为要和所长辩论不止,没想到这么快就得到了所长的反馈。虽然对两位警员的投诉未必会对他们造成什么实际影响,但投诉代表着一种不妥协的态度。归根结底,徐听寒和安尧只是想把巴珠报案的事情办成。

“那就麻烦您了,所长。”安尧说,“巴珠在楼下,民警已经带他去了解情况了。我们不是他的亲属,只是来支教的老师,但我们都不忍心看这么小的孩子继续生活在那种环境里。昨天我们问巴珠他的想法,他说不想回平那村,想和妈妈一起生活,如果方便的话,拜托你们联系一下他的妈妈,她在省城工作,请问问她是否方便将巴珠接走。”

“没问题的。”所长说,她的态度始终和蔼友善,如果论起摆架子,昨天两个趾高气昂的民警都比这位女所长傲慢不少。徐听寒和安尧与她对话时感受到的是一种逻辑清晰、条理分明的气氛,又因为局长温和的态度不会显得太过严肃。

“两位先生,我一定会严肃处理你们反映的情况,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结果。”局长说完,披了件外套和两人一同下楼。徐听寒和安尧原本想去询问室看看巴珠,但因为制度规定,问话结束前暂时不能进入打扰,两个人只能在门外透过玻璃窗悄悄偷看。

“我师父办过本省一个很有名的案子,是一桩杀夫案。”所长不知何时来到了两人背后,声音低沉却有力量:“我那时候还在实习期,没有资格跑现场、做笔录,只能做做整理文档之类的打杂的工作,所以对整个案件的情况了解不多。师父办那个案子的时候,很多同事都不看好,说她矫枉过正,不知道死者为大,非要为那个当事人求一个较轻的判罚,同情受害人是违背自己的良心。”

“我师父说,她不在乎其他人怎么说,她相信老天有眼,一定懂她。她那时候就告诉我,再遇到有妇女来报警说被老公打,绝对不要袖手旁观。别人不想管、不想理,我们管,我们帮。”

所长和徐听寒与安尧的目光同样望着房间内坐在民警身旁的小而瘦弱的巴珠,“希望这孩子到了他母亲那里不会再受苦。”

徐听寒嘴唇微动,没有出声。安尧转头,向着所长道谢:“谢谢您,也谢谢您师父。”

等对巴珠的问询结束已经快到十二点,徐听寒提议带巴珠去县城的餐馆吃顿饭。这里没有受到泥石流的严重影响,街上的商铺今天都恢复了正常营业。徐听寒问了巴珠的意见,选定了一家本地小炒饭店,点了些巴珠想吃的菜。

从询问室出来后,巴珠就说问他话的警察姐姐很好,十分温柔,没有对他的磕磕巴巴产生不耐烦的情绪。在看起来能提供帮助的警察这里得到了正向反馈,巴珠的心情好了不少,吃饭也比昨天大口。今天的经历终于让这个长期习得性无助的小朋友相信,他不再是孤立无援的一个人,有很多人在支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