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查理小羊
许知行的身体僵住了。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那天是哪天?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前因后果一概没有,但蒋淮知道许知行能明白:他的身体僵住了,呼吸变弱,几乎彻底停住。
蒋淮将他搂紧了一些,只觉身体深处也泛出一股难耐的疼痛,他忍受着这股炙热的疼,想起那个下午、医院、许知行的脸。
许知行在把他推下楼的那天、有没有一瞬、哪怕只是一瞬——想杀了他?
蒋淮没有等到许知行的回答,或许已经等到了——许知行的身体告诉了他答案。
“许知行,”蒋淮的嗓音很轻:“我觉得我们间还有很多问题等着解答,在解答它们之前,先维持一段时间现在的状态也不错。”
许知行急切地呼出一口气,像溺水之人终于探出水面。
“...你一定要知道吗...?”许知行嗓音颤抖:“所有的事,你都要知道吗?”
“你觉得呢?”
蒋淮的语气异常诚实,好像只是在讨论一件既定的事:“知道、不知道,对你而言会怎样?”
许知行的手扣在他手背上,指甲不受控地嵌进身体中,带来一种清晰的刺痛。蒋淮感受到怀中这副灵魂的震动和颤抖,没有再追问。
搬回旧家前,蒋淮请专业的保洁再做了一次深度清洁。许知行的鼻子很敏感,旧家的床品虽然留着旧日的回忆,却不太适合他。蒋淮将他那床昂贵的米白色床品搬上车,心头有些泛酸。一柜的书和香水自然没办法都带走,许知行那些昂贵的西服套装也不得不屈尊,先跟着蒋淮的衣服一起塞进旧衣柜里。
临走前,蒋淮看见那本《面纱》,想起上次只看了一半的事,鬼使神差地将这本书也带上了。
许知行似乎不觉得蒋淮亏欠了他,神情平静,像广阔的湖面。
两人在厨房建立了一种新秩序,每当蒋淮准备做饭时,许知行就会走进来帮他,像新婚的小夫妻一样。
蒋淮总盯着他的脸,一言不发。许知行察觉到了,会抬起眼来用眼神询问,蒋淮摇摇头,并不回答。
饭后,两人就走到江边消食。如果风不大,就会带上刘乐铃一起。
她在这边住了二十多年,走两步就能遇见一个熟识,众人知道她身体的事,多是问“身体好点了吗?”“能出来散步啦?”云云,有些偶尔会说“你儿子都这么大啦?”。刘乐铃一一答过,又一一和他们分别。
蒋淮回过头,见许知行的模样有些游离,这份游离他很熟悉,几乎和在小樽时一模一样。
对于许知行而言,“和伴侣一起带妈妈出门”再和寻常人一样,和三五个街坊邻居打招呼、话家常,是他想都没想过,也不知该怎么应对的事。
路灯总是很昏暗的,许知行本就瘦,站在那儿被朦胧的灯光罩住,眼神游离,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
蒋淮想起刘乐铃的话:许知行和你是不一样的。
许知行确实和他不一样。
可能如陶佳所言,许知行一直在戴着镣铐跳舞。
很奇怪,这世上好像任何一个人对许知行的了解都超过他——即便他才是和许知行交换过婚戒、抵死缠绵过的人。
那天晚上,蒋淮盯着许知行瘦削的脖颈出神。
他也曾想过杀死他——
哪怕只是一瞬间。
蒋淮吸了口气,不再深入。
七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蒋淮换上一身黑色的西服,载着刘乐铃和许知行来到告别仪式上。
临下车时,他回头对抱着手臂的许知行吩咐道:“在这儿等我。”
许知行的眼神很顺从。蒋淮点点头,抱着刘乐铃下了车。
母子两人一直没对话,关于今天刘乐铃要说什么,蒋淮有种模糊的直觉。
告别仪式上,不出意外几位亲人又哭得泪眼连连,蒋淮忍住那阵悲痛,一路照顾着刘乐铃的情况。
仪式结束,众人必须留下吃一顿饭。
包厢并不大,亲人们各自沉浸在情绪中,也不怎么说话。等蒋淮反应过来时,包厢内已经不剩几个人了。
钱舒带着蒋澈离开后,包厢内只剩蒋齐、刘乐铃与蒋淮。
蒋淮抬起头看向沉默的两人,仿佛他们早已商量好了。
“妈?”
蒋淮不确定地喊道:“你要说什么?”
刘乐铃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摇了摇头。
蒋齐比上次见到的还要苍老,头发灰了大半,脸也干瘪凹陷进去。他先是掏出烟来点燃,许久才吐出那口烟雾:
“奶奶走了,有些事我答应过她,在她走之前不会说。”
“什么?”
蒋淮的语气算不上好。
“我和你妈,很早之前就感情破裂了。”
蒋淮的身体僵住了。
蒋齐合上眼,极为疲惫地说:
“早于我们正式离婚之前;早于蒋澈出生之前;早于——”
12岁那年,家里重新装修了一次。
这间房子是蒋齐出资购入的,婚后主要还债的人也是他。装修的钱,也是蒋齐出的。
蒋齐的工作性质特殊,常常要跟着工队到外地出差,有时一去就是三两个月。有时,他又会被单独派到外地考察。
然而,在蒋淮童年的记忆中,他并不讨厌蒋齐——哪个孩子会天生讨厌自己的父母?
每次蒋齐回来,就会陪他四处去玩,买刘乐铃从来不买给他的零食,带他去游乐园玩机动游戏。父子间有一种天然的同盟,蒋淮依赖那种感受——
父亲在他眼中是一个强者、智者,有时候,甚至是规则的制定者、执行者。
有时候,父亲就是法则本身。
然而法则带来的却不只是约束,还有它承诺的奖赏和应许的安全感。
如果说蒋淮是一个得到过无条件母爱的幸运儿,那么在他的童年中,他同样获得过来自父亲的准许。
父亲准许他脱离母亲的子宫,进入这个神秘的新世界,这一切都依赖他那双又大又厚实的手扶着。
蒋淮记得骑在他肩上的感觉,记得那天打他的感觉,正是因此,这种对比令他想呕。
他想呕,是因为刘乐铃那句话:这是有违人伦的事。
“你12岁那年,”蒋齐低声说:“我和你母亲已经走到了民政局。我们离正式离婚只差一点点。”
蒋淮吸了口气,胸闷气喘,他已经听不下去了:“我不想听了。”
说罢,蒋淮站起身,想起许知行还在车里等他:“我要回去。”
“蒋淮。”
刘乐铃的嗓音在背后响起:“再等等吧。”
蒋淮顿住了脚步。
在蒋齐的描述中,刘乐铃在临近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甚至回头哀求蒋齐——
她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庭,需要一份倚靠,需要蒋齐扮演那个正常的父亲,继续陪她打造这个专为蒋淮设计的梦幻王国。
没有伤痛、没有撕裂、没有苦、没有泪的梦幻王国——宛如第二个子宫。
“在奶奶牵头下,我和她达成了协议,等你18岁成年之后,再真正地——”
蒋齐用手抹了把脸:“至少是明面上真正地分开。”
蒋淮想起陈青青的话:原来他这时才真正出生,感受到来自真实世界的痛苦。
原来他的出生日和成人礼发生在同一天。
中学时代,蒋淮只有周六日回家。他感觉到两人的关系似乎变得不再亲近,但装作若无其事——这为两人提供了喘息之机。
纸包不住火,比刘乐铃的袒露更早到来的,是蒋淮的意外目睹:目睹他的另一个家庭,另一个“妻子”,另一个“儿子”。恨意从那时开始蔓延,直到成年后仍折磨着他。
——蒋淮,你能理解妈妈吗?
能理解妈妈做的决定吗?
蒋淮回过头,看见刘乐铃抽泣的背影。
“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蒋齐十分疲惫:“我确实做得不好,对于两个女人、两个儿子,我都没做好——我也有很多遗憾。”
说罢,又抽了口烟:“十年过去,我以为一切都慢慢结束了,随着时间流逝,你会慢慢懂我的。”
蒋齐抬起眼来:“有时候我也想有两全之策,可现实没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如果我有得选…”
蒋齐站起身来,轻柔地拍了拍刘乐铃的肩:“走吧。”
蒋淮立在空荡荡的包厢里不知道出神多久,他看向脚下的地毯,花纹飘浮起来,时而变得很近,时而变得很远。
不知道是什么契机,蒋淮猛地扶住一旁的椅背,弯下腰去吐了出来。
第64章 原本的模样
蒋淮回到车上时,身上的衣领还有些凌乱。
呕吐弄脏了衣服,蒋淮在洗手间耐心地洗了一阵,等全部都清理干净了才走出来。衣物还湿润着,蒋淮不确定有没有残留的气味,又抬起手来闻了闻。
车载音乐的旋律安静而浪漫,许知行将座椅放平,裹着一件厚外套睡着了。
蒋淮轻轻拨动车内的灯光,光线一撒下来,许知行的脸就变得柔和而清晰起来。
一张挑不出错的、标致得如同玩偶的脸。
感受到灯光的刺激,许知行很快转醒。
“办完了?”
许知行揉了揉眼睛,姿态异常放松:“我们可以回家了?”
“嗯。”
蒋淮答道。
许知行下意识看向后座:“妈妈呢?”
上一篇:漂亮宝贝不养了?
下一篇:少爷脚下的天之骄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