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林鸱
但他找我好像并没有什么事，只是问我叫什么，住在哪里，学的什么专业这些问题，跟他聊天没有什么目的，我猜不到他下一句会说什么，只是聊着聊着，他便结束了对话。
我也收了手机，起身去收拾妈妈的遗物。
再次联系他，还是他来找的我。
那是大一的快要放暑假时，我在宿舍复习考试，他突然发来一条消息，问我放假怎么回去，接着他又问我能不能一起走，我想了想，这在我的能力范围内，就答应了他。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他长得很好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去车站的路上，我发现他一直在抓自己的小腿，知道他是在等我时被蚊子咬了，我从包里找到止痒软膏，他接过去时又对我笑了一下。
第一次见面我就知道，他和我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但他和别人也不一样。
他像风，像云，像太阳。
他替我买了很贵的软卧车票，却不让我补钱，只让我暑假陪他出来玩，那时候我经济窘迫，勤工俭学挣到的钱其实不够坐软卧，我没有说，但他好像知道。
我在暑假等了一个月，等到他来找我履行承诺。他邀请我去KTV，给我点了一首歌让我唱，我不会唱歌，但那是他给我点的歌，我试着去唱，但唱得不好。
他没有说什么，还笑着夸我。
那天他喝醉了，我联系不上他的家人朋友，把他带回了自己家。他躺在我的床上，紧紧抱着从KTV赢来的玩具熊，像个小孩子一样。
我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看他长长的睫毛，看他泛红的脸，看他乱蓬蓬的头发。他喝醉了会说梦话，但我听不太清。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神奇。
我这样的生命里竟然会出现这样一个人。
我不知道我们的联系会存在多久，眼下我履行了对他的承诺，或许等他醒来，我们就没什么关系了，慢慢地他就会忘记我。
但他醒来后却说要请我吃饭，只是可惜每一次他来邀请我时我都脱不开身，后来他就没再邀请了，我想我们的联系大概要断了。
但没想到后来我又遇见了他。
他撞见我勤工俭学，不久后就告诉我他帮我找到了能挣更多钱的兼职，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我，我觉得我应该感谢他，所以我学着他的方式，请他吃饭。
可惜那顿饭没有吃好。
服务员在上菜时，不小心碰到了他面前盛满热水的杯子，我小时候被烫伤过，我知道那样一杯热水泼在身上会是什么后果，那个瞬间身体比大脑反应迅速，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用手扣住杯口。
被烫伤的确很疼。
但好在只是烫伤了我的手心，而不是隔着衣服烫伤他的身体。
他的反应让我有些意外，就像疼得人是他一样，他皱着眉，比我更着急。
他突然说我好。
我没理解，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让损伤最小化。
后来他说我是他的朋友。我的人生空洞而乏味，好像从小到大，唯一关系亲密的人只有妈妈，还是依靠血缘才建立起的亲密关系，朋友这个概念对我而言，太遥远了。
我知道正常人都是有朋友的，我也见过其他人和朋友相处，但缺乏亲身经历，我还是不够清楚，作为朋友，我应该做些什么。
我于是只能去猜，依靠我的见闻和判断，去推测朋友这种关系，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想第一点就是要无条件对他好。
因为他对我就是这样，他一直在关心我手上的伤，关心我有没有吃饭，关心我是否赚到了钱，尽自己所能帮我。我模仿他，将这些好回报给他。
他有很多朋友，他跟很多人都相处得很好。
在他眼里，我大概和很多人都差不多，但在我眼里，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大二那年除夕，他来找我。
那是妈妈走后的第一个新年，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度过那一天，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外面的鞭炮声，不想开灯，也不想吃东西。
我越来越无法理解为什么人要在大同小异的时间里，设置这样那样的节日。
直到我听到有人敲门。
妈妈走后我就一个人住，没有亲戚朋友，邻居也只是见过几面，平日里从不会有人来，我不知道会是谁敲门，直到打开门后看到门外一张熟悉的脸。
他像小时候妈妈给我讲的睡前故事里的天使，总是在最黑暗的时刻从天而降。
但我家里的黑暗好像影响到他了，我看到他脸上的笑很快消失，眉头微微皱起，他观察我的家，我的住所，然后问我父母。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向他解释我完全失序的家庭关系，只是那一瞬间下意识隐瞒了所有我觉得痛苦的细节，这些东西不该沾他的身，我也没有勇气复述出来。
我只说我的父母离婚了，他也没有再问，好像“离婚”两个字就已经足够解释所有。
我以为他不会待多久，以为他或许只是一时兴起，他和我这里的氛围格格不入，大概很快就会想离开的。
但他没有。
他拉着我去天台，要看烟花，也要放烟花。
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跟我说新年快乐的人。
后来他在我家里睡着了。
和先前那次一样，睡得像个小孩。我把他抱到我的床上，他个子不矮，但是有些瘦，抱起来很轻。
那晚我失眠了。
我的记忆力很好，这可能是我为数不多的长处。那年除夕夜，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到次日白天我送他离开，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幕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并无数次地在梦里复现，从没忘记过。
我所拥有过的感情太少了，稀缺的样本让我无法做出合理的推断，只能按照他的说法将所有感觉都归类为友情，我不知道正确的友情是什么样子。但那夜过后，我想我可以用我的一切，去回报他。
我以为我们之间����我和我唯一的朋友之间����会一直这样延续下去，直到某天他突然变得有些奇怪，不再来找我，也不再给我发消息。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才导致这样，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问一句原因，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知道这个原因，我的生活陡然变得空洞，比他出现前更加空洞，一种若隐若现的恐慌包裹着我。
我无所适从。
这种异常持续了一周，他又突然给我发来消息，是让我去宿舍楼下找他。
我看到消息后立马跑下楼，便看见夜色里他靠墙站着。
我走近了，闻到酒的味道。
他的眼睛雾蒙蒙的，声音在哭。
他拽住我的衣服，语气像在控诉。一句和他身上的酒气同样浓烈的话重重砸在我心上。
他喜欢我。
我不知道，我好像是酒精过敏，单单闻着他身上的酒味就有些醉了，头晕，晕到无法思考。
他不给我说话的机会，顾自说完就甩开我跑掉了。
留我愣在原地。
那一刻我的所有空洞和恐慌似乎都有了答案，只是我无法想象，我会和“喜欢”这个词产生关联，有人喜欢我，是像电影小说文艺作品里的那种爱情的喜欢，甘棠喜欢我。
我迫切地想知道爱情和友情的区别。
我回到宿舍，用手机、用电脑，所有我能想到的渠道都试了一遍，没有任何科学理论能对爱情和友情做出泾渭分明的定义。
直到凌晨两点，我看到一条评论：
爱情和友情最大的区别就是排他和情欲，你想和对方建立一种只属于你们的联系吗？你想亲吻对方吗？
我想。
我也喜欢他。
我想起过去半年里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惊觉自己是个傻子，只有等他亲口说出来，才意识到这早就浮在水面上的真相。
第二天我去找他，但他不在宿舍，我给他发消息，发现自己被拉进了黑名单，当时是周末，除了宿舍我猜不到他会去哪里，但好在我记得他周一第一节课的教室。
我逃了课，去他的教室找他，把所有想说的话全说了出来。
我知道我应该遵守课堂规则，我不应该打扰他上课，但是我等不了，我也控制不住自己。
从小到大我放弃过很多东西，甚至不能说是放弃，只是我无力去争取，留不住的东西不会强留，我总习惯接受可以没有。
但这一次我不想放弃，我想争取。
我不能接受没有他。
我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学习，去追赶他的脚步，去理解他的想法，去记住他说过的话，我不知道那夜过后他是否还喜欢我，我只能尽我所能，去让他再次喜欢我。
我这一生能爱的人不多，妈妈走了，他就是唯一一个。
98 �� D番外三
◎刚重生时那点事（上）◎
“涉及等比数列的题型里，这种是最常见的，题目看上去很复杂，无从下手，实际上方法很简单，最常用的就是裂项相消，我们先把……”
等比数列？裂项相消？
这是做噩梦了？净梦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甘棠的眉头皱了皱，只觉得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听不真切，他想醒过来，好仔细听听那究竟是谁的声音，可实在是太困了，眼皮沉重，根本睁不开。
“甘棠……甘棠……”
那说着“等比数列”“裂项相消”的声音渐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名字。
到底是谁啊？觉都不让人好好睡了？
“甘棠、甘棠！”
脑门猛地一疼，仿佛被什么东西砸中了，甘棠努力睁开眼睛，把头抬起来。
顿然，他僵在原地。
自己不是是在家里床上睡着的吗？睡前还亲了俞嘉树一口来着，醒来第一个动作不该是抬头啊？
难道……是在做梦？
看这个环境，好像是间教室。
“都高三了还有些同学不知道该干什么，这数学题是都会了怎么着？上次考试有几个考一百五的？你们一个两个明不明白，得数学者得高考！想考好学校，就得指望数学和别人拉开距离……”
讲台上教数学的小老头喋喋不休，背后黑板上密密麻麻写着各种令人陌生的字符，眼下他丢下粉笔，双手撑在桌子上，也不讲课了，又把关于“数学之于高考的重要性”那套烂大街的说辞搬了出来。
甘棠揉着刚被砸中的脑门，仍是一脸懵逼。
他这是梦回高三了？
不至于吧，这都毕业多少年了，这些知识点他早都忘光了，怎么还能在梦里梦得这么详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