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晚归云
谢越燃一身高定黑西装,肩线利落,眉眼褪去两年前的少年锐气,添了掌权者的冷沉与疏离。
他身姿挺拔,立于万众中央,身边挽着妆容精致、温婉得体的宋雨蝶。
宋家千金笑意浅浅,举止大方,两人并肩而立,接受全场的祝福与举杯,俨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主持人语调热烈,宣读着两家联姻的合约、未来的合作规划,字字都在宣告这场结合的稳固与无可撼动。
程安郁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攥紧大衣下摆,骨节泛出青白。
隔着层层人海与璀璨灯火,他清清楚楚看见谢越燃低头,配合礼仪,微微俯身,任由宋雨蝶为他别上定制的订婚胸针。
动作从容,神情平淡,看不出半分抗拒,仿佛这本就是他该走的路。
两年异国孤身熬过来的日夜,那些淋雨失眠的夜晚,那些靠着仅存回忆硬撑下去的时刻,在此刻,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原来当年挡在他身前,不惜与整个家族决裂、扬言此生非他不可的人,终究还是向现实低了头。
那些滚烫的誓言,那些不顾一切的奔赴,终究抵不过豪门枷锁,抵不过利益权衡。
“很难受就别看了。”
程序压低声音,掌心轻轻覆在程安郁后背,动作温柔克制,满是心疼,“我们随时可以走。”
路西鹤也偏过头,清冷的嗓音压得很低,不带多余情绪,却字字稳妥:
“不值得。”
他们都清楚,这两年程安郁是怎么熬过来的。
瞒着情绪,压下思念,把自己困在异国的方寸天地里,以为只要等下去,总有重逢的余地。
可最后等来的,是一场盛大隆重、举世皆知的订婚典礼。
程安郁轻轻摇头,声音很轻,轻得快要淹没在周遭的欢声笑语里:
“没事,我看完。”
就最后看一次。
看他迎娶旁人,看他走进世俗的圆满,看他们之间,彻底画上句号。
高台之上,仪式一步步推进。
交换订婚信物的环节,谢越燃接过戒指,指尖修长骨感,动作标准又规矩。
他抬眸的瞬间,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全场,漫不经心,冷漠疏离。
可当视线无意间掠过角落那道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身影时,
谢越燃的动作猛地僵住。
呼吸骤然停滞,指尖的戒指险些滑落。
昏暗角落,少年安静伫立,眉眼清浅,脸色苍白,一双眸子平静无波,没有恨,没有怨,没有不甘,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是程安郁。
他回来了,就站在这里,安静看着他和别人完成订婚。
那一瞬,谢越燃胸腔像是被生生撕裂,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四肢百骸。
他下意识想要迈步,想要冲破人群走向那个角落,眼底翻涌着压抑两年的慌乱与失控。
可宋雨蝶轻柔的声音适时响起,轻轻挽紧他的手臂,含笑提醒:“越燃,该戴上了。”
周遭所有宾客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谢家老爷子、谢永川端坐主位,目光沉沉锁定着他,满是警告与胁迫。
铺天盖地的规矩、责任、家族枷锁,瞬间将他牢牢困住。
他不能动。
也动不了。
万千目光之下,谢越燃硬生生压下所有躁动,收敛眼底翻涌的裂痕,垂下眼帘,掩去一切情绪。
指尖微微发颤,终究还是抬手,将那枚代表婚约的戒指,戴在了宋雨蝶的无名指上。
掌声轰然响起,喝彩与祝福响彻整个宴会厅。
尘埃落定。
彻底结束了。
程安郁静静看完最后一秒,看完那枚戒指落定,看完谢越燃与宋雨蝶一同举杯,接受全场祝贺。
心口那道悬了两年的伤口,没有剧烈的剧痛,只剩一片麻木的冰凉。
所有执念,所有念想,所有隐忍的等待,在这一刻,尽数归零。
他缓缓收回目光,不再看高台之上的那个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走吧。”
只两个字,淡然又决绝。
程序立刻颔首,上前一步替他拨开人群。
路西鹤率先迈步开路,周身冷意散开,无形中逼退了上前搭讪的陌生人。
三人并肩,沉默转身。
一步步远离这片灯火辉煌、喜乐喧嚣的宴会厅。
身后是谢越燃的前程万里,是豪门联姻的圆满人生,是他再也触碰不到的从前。
走出宴会厅大门,晚风骤然袭来,深秋的凉意裹着夜色扑面而来,吹散了室内沉闷的奢华气息。
身后的欢声笑语、举杯庆贺,被厚重的大门彻底隔绝。
里面是谢越燃的新生,外面,是程安郁彻底的放下。
程安郁站在台阶下,微微仰头,望着夜空暗沉的月色,长长呼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
眼眶没有红,没有落泪,只剩一身清冷的释然。
程序停下脚步,小心翼翼观察他的神色:“还好吗?”
“嗯。”程安郁淡淡应声,语调平稳,
“没事了。”
都结束了。
路西鹤站在一旁,单手插兜,望着亮起万家灯火的城市,轻声道:
“往后,只为自己活。”
程安郁微微颔首。
两年漂泊,一场执念,一场空欢喜。
他亲手看完了这场告别,从此,山水不相逢,爱恨不回头。
第44章 我真的没事
冷夜的风卷着梧桐枯叶掠过街头,黑色轿车平稳驶入夜色深处。
车厢里落着一片安静,暖气氤氲,却驱不散人心底的寒凉。
程安郁靠在后座车窗边,半边身子陷在柔软的座椅里,深色大衣裹紧了单薄的肩背。侧脸映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苍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程序坐在他身侧,始终不敢放松视线,指尖捏着温热的温水,轻声递过去:“喝点暖暖身子,夜里风太凉。”
程安郁抬手接过,指尖触碰杯壁的暖意,微微蜷了蜷。他没有立刻喝,只是静静握着,杯身的温度缓慢熨贴着冰凉的掌心。
“谢谢。”声音很轻,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悲喜。
副驾驶的路西鹤回眸看了他一眼,清冷的眉眼敛着淡淡的顾虑,语调低沉克制:
“需要先回公寓,还是去江边走走?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从前程安郁难过压抑时,总爱去江边吹吹风,任由江水抚平心里的褶皱。只是这两年异国他乡,身边无人依靠,他早已习惯把所有情绪都封藏心底。
程安郁沉默片刻,浅浅摇头:“回公寓吧。”
不必刻意排解,也不必刻意遗忘,尘埃落定的事,本就该归于平静。
车子一路疾驰,远离了市中心纸醉金迷的繁华,避开了那场万众瞩目的订婚盛宴。
而此刻的谢家宴会厅,依旧灯火不眠,歌舞升平。
谢越燃强撑着走完所有流程。
敬酒、寒暄、应对各路商业伙伴的道贺,应付谢家长辈审视压迫的目光,还要时刻维持着与宋雨蝶恩爱和睦的假象。
宋雨蝶温顺地挽着他的手臂,笑意温婉,在外人眼里,是无可挑剔的谢太太人选。只有贴近他时,才能察觉到他周身散不开的冷意,和指尖持续不断的轻颤。
“越燃,你不舒服吗?”宋雨蝶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与试探,“从刚才仪式结束,你就一直心不在焉。”
谢越燃收回游离的思绪,薄唇抿成冷硬的直线,淡淡掀开眼皮,目光疏离:“没事。”
简短两个字,拒人千里。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一遍遍落向宴会厅最偏僻的那个角落,空空荡荡,人去楼空。
方才那个安静伫立的身影,那双死寂荒芜的眼眸,像一根细密的针,反反复复扎进他的心脏,密密麻麻的疼,绵延不绝。
他以为程安郁会闹,会质问,会红着眼眶地质问他当年的誓言算不算数。
他甚至做好了所有准备,准备好面对他的怨恨、委屈、崩溃,哪怕被当众拆穿,哪怕毁掉这场联姻,他都想过。
可程安郁没有。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来,安安静静地看完他和别人定终身,又安安静静地走了。
没有哭闹,没有纠缠,没有回头,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留给他。
这种极致的平静,比歇斯底里的决裂,更要杀人。
谢老爷子走到他身侧,拐杖轻敲地面,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订婚已成定局,宋家的合作马上落地,谢家经不起任何差错。”
谢越燃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骨节泛白,喉间涌上一股腥涩。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