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晚归云
他当然知道。
家族重担、商业博弈、父辈的胁迫、数年的布局,每一道枷锁都死死捆着他,让他无路可退。
当年他拼命护住程安郁,与家族撕破脸皮,换来的是层层封锁、断粮施压,是程安郁被暗中逼迫、被迫远走异国。
他以为隐忍蛰伏,假意妥协,等手握足够的权力,就能冲破牢笼,把人稳稳护在身边。
他赌时间,赌耐心,赌自己总有一天能挣脱世俗与家族的束缚。
却唯独忘了,人心经不起漫长的等待,深情熬不过日复一日的消耗。
他以为的来日方长,最后只剩人走茶凉。
“雨蝶是个好孩子,安分懂事,对你,对谢家,都是最好的选择。”谢老爷子冷冷道,“过去的荒唐,该彻底断了。”
荒唐。
原来他和程安郁掏心掏肺的爱恋,在这些人眼里,不过是一场不值一提的荒唐。
谢越燃喉间发紧,缓缓闭上眼,压下眼底翻涌的红意,再睁眼时,只剩一片冰封的冷寂。
“明白。”
宴会厅中央,悠扬的舞曲响起,宋雨蝶仰头看向他,笑意温柔:“越燃,跳一支舞吧?”
周围目光齐聚,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这对豪门新人的温情脉脉。
谢越燃别无选择,缓缓抬臂,揽住她的腰肢,踏入舞池。
舞步标准,动作克制,神情淡漠,全程没有半分温情。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越过璀璨灯火,脑海里全是方才角落里,程安郁苍白平静的脸。
另一边,公寓。
暖黄的落地灯缓缓亮起,清冷简约的居室瞬间覆上一层温柔的光晕。
程安郁换下厚重的大衣,一身单薄的家居服,身形愈发显得清瘦脆弱。
他没有哭,也没有失神崩溃,只是平静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望着楼下稀疏的车流。
程序给他煮了暖胃的糖水,放在茶几上,和路西鹤一起没有多言打扰。
他们都懂,此刻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多余。
有些伤口,只能自己慢慢消化,有些执念,只能亲手慢慢放下。
“我们今晚不走,就在隔壁客房,有事随时喊我们。”路西鹤开口,声音温和了几分,“不用硬撑,难过就说,不用逼自己装作没事。”
程安郁回头,浅浅弯了弯唇角,笑意很淡,却真切:“我真的没事。”
“以前总放不下,总抱着一点念想,觉得说不定还有机会。今天亲眼看见,反倒彻底清醒了。”
两年异国,他靠着回忆撑过无数个难熬的日夜。
会翻看旧照片,会收藏谢越燃曾经送他的小物件,会在深夜里一遍遍翻看两人从前的聊天记录,抱着微弱的希望,等他回头。
可订婚宴这一课,足够残忍,也足够彻底。
谢越燃戴上戒指的那一刻,就亲手斩断了他们所有的过往。
“人总要向前走的。”程安郁轻声说,“他有他的身不由己,有他的权衡利弊,有他必须承担的责任。我也该有我自己的生活。”
不再困在回忆里,不再为一个遥不可及的人内耗,不再把满腔真心,错付于身不由己的选择。
程序眼眶微酸,蹲在他面前,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以后有我们。你想要的安稳、自由、快乐,我们都会陪着你。”
路西鹤靠在门框边,目光温柔落在他身上:“明天我帮你办好复学手续,远离这座城市的是非,重新开始。”
程安郁轻轻点头。
夜色温柔,晚风安静,压在心头两年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不痛了,也不盼了。
深夜,订婚宴散场。
宾客散尽,奢华的宴会厅只剩一片狼藉的热闹余温。
宋雨蝶被家人先行接走,偌大的空间里,只剩谢越燃孤身一人。
他遣退了所有佣人,独自站在空旷的高台之上,脚下是方才交换订婚戒指的地方。
指尖还残留着戒指冰凉的触感,耳边仿佛还回荡着满堂的喝彩与祝福。
他缓缓抬手,抚摸着领口那枚宋雨蝶亲手别上的胸针,精致昂贵,却硌得喉咙生疼。
手机屏幕亮起,是助理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抓拍的照片。
昏暗的街角,程安郁被程序和路西鹤护在中间,背影清瘦决绝,一步步融进夜色,再也没有回头。
谢越燃点开照片,指尖微微颤抖,目光死死锁在那道单薄的背影上。
胸腔里的空洞越来越大,冷风肆意灌入,荒芜一片。
他拿出手机,下意识想要拨通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不敢按下。
拨通了又能说什么?
说他身不由己?说他从未放下?说这场订婚只是权宜之计?
太可笑了。
是他亲手戴上戒指,是他当众承认了这段婚约,是他一步步,把程安郁推得越来越远。
他没有资格挽留,更没有资格辩解。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灯,再为他和程安郁而亮。
谢越燃缓缓蹲下身,埋首在臂弯里,常年冷沉克制的人,终于在无人的角落,溢出一声压抑破碎的低喘。
这辈子。
他赢了家族,赢了利益,赢了所有人眼里的前程万里。
唯独,永远输掉了他的少年,输掉了这辈子唯一的偏爱与真心。
第45章 狭路擦肩
半月光阴转瞬即逝。
那场轰动全城的订婚宴渐渐褪去热度,谢越燃与宋雨蝶的名字,频繁出现在财经版与名流版面,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成了圈内人人称道的佳话。
程安郁彻底卸下了过往的枷锁,搬离了原先靠近市中心的住处,住进了路西鹤安排的安静公寓,日子过得清淡又松弛。
不再熬夜失眠,不再反复翻看旧物,不再任由思念蚕食心神。他按时作息,整理心绪,偶尔会和程序、路西鹤出门散心,慢慢找回属于自己的节奏。
周五夜晚,晚风温柔,褪去了深秋的刺骨寒凉。
市中心一条清吧街区灯火暧昧,沿街店铺暖光错落,轻音乐混着晚风,慵懒又松弛。
三人结束一顿清淡的晚餐,顺路拐进一家静吧小坐,没有买醉,只是借着微醺的氛围,放空连日来紧绷的心绪。
夜里十一点。
夜色渐浓,街上行人稀疏。
程安郁一行人从酒吧厚重的木门走出来,微凉晚风迎面扑来,吹散了身上淡淡的酒香与木质香。
程序走在最外侧,抬手拢了拢程安郁的衣领,低声叮嘱:“夜里风凉,裹好一点。”
路西鹤走在身侧,身形挺拔,眉眼清冷,自然而然将周遭打量的陌生目光挡开,周身气场沉静内敛。
程安郁步子平缓,神色淡然,眉眼舒展,早已没了订婚宴那日的死寂荒芜。
平静,松弛,是他如今最好的模样。
三人并肩慢行,低声说着闲话,步调从容,准备去往不远处的停车区。
就在这时,街道路口,一辆黑色顶配轿车缓缓停下。
车身沉稳低调,却是城中豪门最常见的款式。
后座车门被侍者恭敬拉开。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弯腰下车。
黑色大衣剪裁利落,衬得肩线冷硬,墨色发丝被晚风拂动几分,眉眼沉冷,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阴郁与疲惫。
是谢越燃。
他本该在家中应付家族安排的晚宴,或是陪同宋雨蝶出席应酬。
可这半个月来,他夜夜难眠,心口空洞得无法填补,无数个深夜,都会漫无目的地驱车游荡在这座城市街头,下意识去往所有和程安郁有关的地方。
今晚心绪溃堤,推脱了所有应酬,鬼使神差,来到了这片闹中取静的清吧街区。
谢越燃指尖捏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眉眼低垂,神色倦怠,浑身都裹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他抬步,正要走向眼前这家格调安静的清吧。
一抬眼,视线猝不及防相撞。
隔着短短数米的街道,灯火交错,人影错落。
谢越燃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目光直直落在那道清瘦熟悉的身影上。
程安郁。
他穿着浅色针织衫,外面搭着薄款风衣,黑发柔软,侧脸线条干净柔和。
比起半个月前订婚宴上的苍白死寂,此刻的他,气色好了太多。眉眼清浅温和,周身是松弛安然的气息,再也没有半分被执念困住的沉郁。
他身边一左一右,程序眉眼温柔细致,时时刻刻留意着他的动静,呵护备至;
路西鹤清冷疏离,身姿挺拔,护在他身侧,安稳可靠。
三人并肩而行,气氛融洽自然,像是早已融入彼此的生活,安稳又自在。
那样的画面,刺得谢越燃眼底骤然一紧,心脏猛地收缩,密密麻麻的酸涩与钝痛瞬间席卷全身。
分开两年,一场订婚,彻底割裂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