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召冰心 第35章

作者:八风来才 标签: 一见钟情 双向奔赴 近代现代

卫鹤清从后座跳到前面。徐昭不干了,箍住他一叠声叫唤“不许烦我!”,手挠痒似的乱抓,惹得卫鹤清拿头顶着他笑了好一会。

难怪以前大学的宿舍楼下总有一对对难舍难分,情到浓时就想腻着,徐昭现在完全懂了。他拽了拽卫鹤清的帽领子,明知没戏还是问:“要不你跟我一起上去?你一定不忍心让我羊入虎口。”

卫鹤清笑眯眯拧开钥匙,手扶车把回了俩字:“快滚。”

说完扬长而去,徐昭瞪着眼看到再也看不到他,迈步进小区上楼。爬到顶层,他贴门听了听动静,自己掏钥匙开门。

屋里暖亮,没人没狗,徐昭换鞋探头往卧室看,徐铭生端着饺子从厨房出来。

俩人都被对方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

“就您在,我妈呢?”

“和你二姨出门消费了。”

“那小狗上哪儿了?”

“你舅舅抱走玩儿一天,明天送回来。”

徐昭没话了,钻进卫生间洗手,没想到是这么个局。上大学后他很少和徐铭生独处,没什么龃龉,但也没多少说的,共处一室常是各干各的。

然而今天能调节气氛的全没在家,就剩父子两个。

徐昭上桌摆筷子,已经回来了他就不会矫情。徐铭生在他对面落座,蘸料碟摆好,一只饺子空降而入。

“你也吃,”徐铭生意外地抬了下眼皮,眼珠沉在原地说,“墨鱼饺子。”

两人都挺默契地避免对视。徐昭主动递完橄榄枝便自行开动,一盘鼓着肚子的黑团,墨鱼汁和面,墨鱼肉和鸡肉、小白菜调馅儿。徐铭生和文尔在东海畔驻团演出,带回食谱,又根据徐昭的口味加入扇贝肉和虾干,独一份的味道,是他打小最爱。

徐昭品着滋味吃了俩,开胃了,开始大口享用。徐铭生吃得不紧不慢,趁他埋头时看他,视线擦过,落向窗台的整排相框。

相框很旧,其中一个里他单臂抱着小徐昭。小徐昭顾不上看镜头,搂着他的脖子叽叽喳喳,总有很多话要跟他讲。

徐铭生搁下了筷子。小徐昭眨眼成人。

“昨天孟北约我在方程谈事,谈完下楼,看到有演出,我就进去了。在场几位老师不知道我去,他们年轻,对剧院前辈的家庭关系也未必清楚。其实除了筒子楼的老同事知根知底,我对外一直是藏着你的,之前是不想让你入这行,之后是知道你不喜欢。所以我倾向于你可以信任那个分数,只要是进了民艺的,不管老师还是学生,都具备‘戏本位’的素养和操守,我的误入是不需计量在内的巧合。”

很干巴的一段话,又很硬,解释、分析,该有的点全有。徐铭生老早便把徐昭当作可以平等对话的男人,抛开艺考前情绪导向的反对,两人交流起来总是力争有理有据。

徐昭平心接受,觉得他还没说完,便竖起耳朵,听徐铭生续道:“况且我也不知道你的课程进度。入学、考核、汇演,这些你没有和家里说过。”

“以后,以后我多说。”徐昭噎了一下,踩上老爷子搭好的台阶打哈哈,“主要我们这都小儿科,太初级了,怕入不了您的眼。”

“入不入得了都得先看过再说。”徐铭生和他眼神相触,“你既然选择进民艺就不要怕看,不只是不在乎我看,还包括你的老师、同学、同事。审视是永远存在的,表演上的、表演以外的,这些你改变不了,好在也不要紧。要紧的是你要对自己确信,多向内修,求个问心无愧。”

徐铭生习惯言辞蕴藉,徐昭嚼着饺子咽下去,端起桌上茶水和他碰杯。道歉这种话说出来太浅,过去的委屈又在酒后撒了个差不多,徐昭心里不剩什么乱七八糟,只想再多吃几个饺子。

谁料吃完回房,还有后续。

书桌上摆着个显眼的大本,徐昭走过去一翻,是本有关于他的剪切册。从备战艺考到大学社团,只要是徐昭朋友圈发过的表演照片都被打印出来,对应贴在一张,附有演出日期和剧目。后面他步入社会,边角料的小角色竟然也有,多是网页上截下来的图,徐昭一页页翻过去,许多他忘了的,都被安放在册。

“靠,”徐昭嘀咕,“什么时候整的这个。”

徐昭拒不承认自己感动,怕承认了他会冲进老爷子卧房,做出比昨天更跌份的事。他轻轻翻着册子当乐儿看,看过巡演的布道者,看过昨天的王大爷,再翻是一页纸,满篇钢笔小字,也是行楷。

当初他不想再上书法课,徐铭生没有勉强,回家后却精准找到痛点,说写字好看以后可以给人签名,哄得他练了手一脉相承的漂亮字。

徐昭拉开椅子坐下,手在纸上抚过。

「昭儿,今天这顿饺子还算正经么?这是你妈和我一起包的。今早经我转述,她得知你去年的遗憾,去市场买了新鲜墨鱼,并命令我和你有话直说。她走后我对镜练习,打了几遍腹稿,最终还是决定写下来,你慢慢看,中途可随时退出。」

「在没你之前,我给你妈写过很多信,后来你来了,我就写得少了,给你写更是第一回,如同做你父亲这件事,凡是第一回的,总不免生疏。过去我自诩是个好父亲,昨夜却辗转难寐,想起许多。为了个人事业,我年轻时常到外地演出,对你陪伴有限;当年你舅舅带你去滑野冰,他与我报备,我没有制止……凡此种种,思来内心彷徨,但皆不如艺考一事让我不敢回想。今天我要把它摊开,告诉你我曾经的固执。」

「我是工人出身,喜好文艺,民艺成立开办学员班,我去报名应试,被老院长看中得以招收。学员班毕业,我上台就演主角,走过穴,后来又有幸出演了情景剧和影视作品,收获了许多喜爱。照我的经历看来,学表演似乎一顺百顺,可我见证过许多同期的籍籍无名,深知自己取得的成绩离不开运气。也正是因为亲身经历,我亦深切体会到表演是个辛苦活,不仅劳力、更是劳心,我不愿让你干这个,一是考虑你落水后身体底子养了多年才恢复,怕你挥霍;二是时代有变,舞台剧乃至文艺创作的空间在急速收缩;三是我预见到如你入行,我恐会成为你上升道路上的心魔。」

「基于上述因素,得知你有意学表演,我百般阻挠,说过不少否定打击你的话,见拦不住你,我也没有真正支持,总觉得你三分钟热度,等干不下去自会回心转意。那时在我看来,你完全可以找份轻松的工作享用家中积淀,却忽略了你才是你人生的主人,犯了越俎代庖的大忌。等我醒过味来,你已很少与我分享你的生活,我有心了解你在表演过程中的烦恼和困惑,但屡碰软钉,捧着想分享给你的经验无处放矢。这能怪谁?只怪自己罢了。」

「到了今天,我必须承认这件事是我想错、做错。你不爱计较,个性乐天,我说你时便没有顾忌,过后也有意避之,致使这枚刺在你心里越扎越深,实属不该。说这些并不为叫你体谅我,错就是错,与发心无关,我只想告诉你我过去的话你不必再当真。这些年你的努力我看得到,一点一滴,全在这个本子里,你坚持不懈、持续突破,能靠表演立身,足见它于你并非儿戏。作为父亲,我无条件支持你在这条路上逐梦深造,作为民艺老师,我认可你表演的专业性和张力。临北几年你脱胎换骨,做得很好、很辛苦,你妈和我都以你为傲。」

「最后,至于徐铭生,代号而已。今天你是他光环下的儿子,明天他或许就是你荣耀下的父亲。凡事一体两面,愿他的余晖不会令你困扰。表演事业注定需要后浪推前浪,他甘做浪头里的垫脚石,踩着他翻过去,广阔天地正属于你们新民艺人。」

册子撂下,徐昭推门去找徐铭生,徐铭生歪靠床头睡着了,腿上搁着被翻薄的戏本。小时候徐昭最爱拿他显摆,演得那么好的大演员,像座他永远望不到头的山,徐昭受他托举成长,无忧无虑不知愁为何物,即使跑出去也荫蔽尚在,他和文尔的爱就是最大底气,徐昭不管怎么累、怎么折腾都不怕没有退路。

什么时候,山竟成了垫脚石。

徐昭把被子盖在徐铭生身上,替他摘了花镜放好,忽觉如他长大这件事一样,徐铭生仿佛也是无声无息一下子变老的。那些错过的时间里他在不停追逐,徐铭生留在原地看他走远。

这是父母子女的宿命。

徐昭退出房间去客厅转悠,手到处摸,隔一会清一清嗓子。他不知道自己这会想干吗,直到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卫鹤清打来的。徐昭接起叫了声“小卫老师”,话音比意识先行哽咽。

第41章 我这个……是个男孩儿

“你怎么了?徐昭,需要我过去吗?”

卫鹤清在电话那头很焦急,徐昭一听他的声音更不行了,眼睛酸喉咙也酸,回房间关起门和他说话。此刻他心里满涨着消化不了的感情,感动也难过,胡言乱语,卫鹤清默默听着,适时“嗯”上一声。

徐昭在这一声一声的回应里被接住了。他用手抹了把脸说:“我可真不是个东西。”

“嗯,是个大傻瓜。”卫鹤清笑了,“我当怎么了。你要真过不去劲,等你爸爸醒了,你去跟他道个歉不就好了。”

徐昭没吭声,几秒以后他把手拿了下来:“道歉道谢,这种话我跟他讲不出。”

“那你怎么跟我讲得那么溜?”

“不一样,”徐昭放低声音,“他是爸,你是我喜欢的人,以后咱俩在一起的时间更长,我当然、当然要和你更坦诚。”

徐昭给自己讲不好意思了,尾音带点磨蹭的小电流,把卫鹤清电得发懵。难道他们的床伴关系比亲子关系还牢靠持久?卫鹤清不解其意,决定记下来,有机会问问贺呈柳。

“小卫老师,”徐昭听不到回复就叫,“我想你了。”

卫鹤清又被电了,他含糊着“唔”,听徐昭问:“我想看看你,好吗?”

时间静止几瞬,电话挂断。徐昭翻了个身去拨视频,对面却先一步打来。

接通后,卫鹤清侧过脸打了串喷嚏。

“感冒了?”徐昭瞬间坐直。

“没有,”卫鹤清抽纸巾按住鼻子,“应该是想你想的。”

有来要有往,卫鹤清这句想念说得太顺嘴了。徐昭在脑子里回放N遍,感叹:“哇,跟谁学的?”

卫鹤清实事求是:“跟你。”

徐昭再度过载。手握的四方屏幕里卫鹤清有双很淡很亮的眼,神色自然,完全不似撩人,偏眼尾挑起一点。次卧的灯是冷白色,不够亮,光昏昏照下,给他拢上出尘的风情,无限诱惑。

受不了,好想把他的嘴亲烫亲肿。

“花言巧语,等我回去你当我面说。”徐昭被衬成了新手村的小白,挑战欲顿生,又残存理性,没让话题跑偏,“客厅药箱有药,你不舒服别扛,吃一点预防一下。次卧要冷你就去我房间睡,我衣柜里还有被子……”

次卧确实阴冷,卫鹤清擤出了一捧卫生纸团,边点头边听徐昭嘱咐。两人缩在各自的被窝聊天,脸对着脸,有时要很兴奋地抢话,有时又只看着对方傻笑,安安静静的,揣着心底软乎乎的富足。

聊到后来,卫鹤清先睡了。徐昭撩开被子拿起剪贴册重温,末了提笔,在徐铭生的信上添了行字。

「爸,我也有错。过去咱都不提了。以后我勤上进、多汇报,你和妈看我表现。」

一觉睡到半晌午,徐昭睁眼,册子已经凭空失踪。老徐就是这点和他最默契,徐昭高高兴兴地起床出屋。

“粥在锅里,鸡蛋在桌上,想吃什么小菜自己去盛。”

徐铭生低头摆弄茶具。徐昭路过他又折返回来,伸出俩长胳膊抱了他一下。

早餐吃过,徐昭要回出租房,临走前他想起要事,冲徐铭生伸手:“爸,车钥匙。”

“就知道你殷勤不是白献的。”徐铭生这才舒坦,问他,“又干吗去?”

“玩儿去,”徐昭特别乐呵,“我要和人去雨山看红叶。”

天寒叶落,北城正是最后的赏秋之时,昨天深夜煲电话粥,徐昭和卫鹤清约好去玩。卫鹤清在冰上洋溢着天真说“想一起玩儿”,徐昭听过便记住,还要付出行动。

徐铭生给他拿车钥匙,随口一句:“上次你也是带人去玩。”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徐昭不急着走了,蹲下问徐铭生:“您猜我是带谁去玩?”

这话藏不住炫耀。徐铭生抓起车钥匙看他:“你爱和谁和谁。”

“您真不想知道?”徐昭被成功激将,话到嘴边又神秘兮兮,“爸,您坐好,我有大事和您透底。”

徐铭生不认为徐昭有什么大事,更不可能拉什么大人物。但这小子一口一个爸叫得他心里毛楞,还是坐下了,顺带看了眼降压药在哪。

“说吧,我听听有多大。”

“那您听好,”徐昭一字一顿,“我谈恋爱了。”

“这算什么大事?”徐铭生不屑,“你梁叔儿子比你大一岁,今年孩子都有了。”

“您别打岔啊,”徐昭补充,“我这个……是个男孩儿。”

“你也鼓捣出孩子了?!”徐铭生震惊。

“不是,”徐昭服了,“我谈的是个男孩儿。”

徐铭生不说话了,攥着车钥匙仰靠。徐昭狗腿地给他捏膝盖,徐铭生拂开他的手问:“你告诉我对面墙上挂的是什么字?”

“诚以待人,毅以处事。”

徐昭不用回头也知道。徐铭生在他识字的年纪指着挨个教过他,他只是不知老爷子此刻提它意欲何为。

“徐昭,谈恋爱最重要的是真诚。”徐铭生揭晓答案,“你不能骗,不能乱玩,对男孩儿也是一样。”

“您凭什么说我乱玩?”徐昭急了,“我是真喜欢!”

徐铭生的沉默震耳欲聋。他缓和几秒,问徐昭:“如果我没记错,你以前喜欢的一直是女孩儿。你上幼儿园给女孩儿带零食,小学给女孩儿扶门,中学给女孩儿出头打架,这些事是有还是没有?”

“爸,您这查的哪年的老黄历,我那会纯纯助人为乐,一点别的心思都没有!”徐昭换角度举例,“再说了,我小时候还亲过小狗的嘴呢,难道我得谈个小狗?”

“……”

徐铭生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像被说服,半晌后,他没招儿地问:“谈多久了?”

“认识两个多月,正式谈……不到两周。”

“……玩儿去吧,”徐铭生挥了挥手,“以后谈这点时间不用急着和我说。”

“您不是才嫌我不分享吗?”徐昭还没说够,“爸,我忍不住,我真的特喜欢他。”

“有多喜欢?”徐铭生现在想穿回昨天把信纸撕了,“一次恋爱没谈过,你分得清什么是喜欢么?”

徐昭没听出徐铭生讥诮他,满心甜蜜,喜滋滋道:“分得清。我见他头一面就心动,砰的一下,脑筋都不会转了。然后我追求他,天天想见他,天天见也不够,想让他开心、想为他做很多很多事,还想了解他,也让他了解我,想和他长长久久地生活,就像您和妈那样……”

徐铭生是真心不想听迟来的少男心事,鉴于艺考事件风波初定,他忍着不打断徐昭的分享欲,听着听着竟然觉出了认真。混蛋小子不轻易认真,一认真了就透股能撞穿南墙的劲头,和他当初嚷嚷要学表演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