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默橙本
“可以的。”池安于是也不再说起昨天,只是答应下来,然后打开梁策的mac。
桌面上的电脑版微信还没掉线,拖拽文件时池安不可避免地瞥了一眼,他发现梁策把微信当备忘录用,列表里每一个人的名字都是近期要聊的事情。比如一个头像是一片海的人备注叫“18号下午电话会议”,方块里是唐老鸭的叫做“定选品”,还有一只小鹿写的是“3月有下个节点预算”。
池安的头像是和边牧的合影。只有池安只叫池安。
他对我没有什么不能忘的任务吗?池安想。
池安盯着在“24号结算打款”和“周三前催确认合同第三版”中间的自己的名字,他想起了莫帆的忠告:“别太着急,别太主动,听到没有呀?”女生黑色的短发衬得她肤色更白、人更清醒,池安知道她说得对。
可是梁策没有什么需要他做的吗?梁策没有什么想对他做的吗?
池安想到梁策昨天落到他额头上的吻:“池安,你在乎我吗?”——这是梁策想问的。
我在乎你的。池安回答了。他把梁策屏幕上自己的备注改成了“向他表白”。
第7章 和我试试
池安在梁策的客厅待到必须走不可,然后他先回家,老老实实被狗骂了一顿。梁策已经和他说过昨晚帮他喂了边牧,池安又感激又生气:烦死了,大晚上的狗都特意去喂了,就不能把他也……池安说起话来口无遮拦,这篇文里没法写。
他回复了小猪凑近表情包,梁策没再发消息过来。对于梁策来说,这个小猪凑近表情包是“池安”发的,还是“向他表白”发的?池安一边哄狗一边联想,他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看到改过的昵称。
然后池安回到医院,他不再有功夫联想了,因为他接诊到一只得了细小的马尔济斯。主人是个穿着小学校服的男孩,顶着通红的眼睛抱着奄奄一息的小狗冲进来。男孩哭得一抽一抽的,呜咽着说他有钱,大人不在家,能不能先救救小狗?这时医院里开了暖风,对冲着小狗浑身的呕吐物和屎,刚来的实习生没忍住退到厕所吐了,而池安像没闻到一样迎上去。他稳稳地抱起拉到虚脱的狗安排检查,确认强阳后打小针、输液。小狗中间抽搐了一回,因为抽血化验炎症高,池安担心它脱水,一直盯着补液。直到熬到小狗情况稳定了一些,池安从诊所大门往外走,被风一吹才闻到自己身上有多臭。
他小跑回家洗澡,站到浴室才发现家里停水了。这时梁策又打电话给他,接通后他抢着问:“先等一下,我们家停水了,我能去你家冲个澡吗?”
梁策似乎愣了一下,但马上说好,然后又提醒:“穿厚一点,我在你家楼下。”
池安并没有穿很厚,因为他只记住了后半句。他没坐电梯,跑下楼,站在二楼喘了两口气才慢慢走出去。他递给梁策一只新的口罩:“我现在身上有味道,刚刚接诊了一只得细小的狗狗,”然后停顿一下,又忍不住补充,“我救回来了。”
“好厉害。”梁策好像心情很好,脸上带着笑,接过口罩却没戴,然后像闻不到味道一样解下围巾戴到池安脖子上:“我没开车,走快一点,家里暖和。”然后他拉起池安的手。
为什么梁策在这里?为什么梁策没开车?他也像自己一样,因为太着急见面,所以忘记了更快的方法,只知道笨拙地跑过来吗?——池安和梁策住的地方没有离很远,在短暂的拉着手的时间里,池安反复琢磨这几个问号。他允许自己想得特别多。
梁策带他进门,教他调水温,递给他新的浴巾和拖鞋。20分钟后,池安探出一个湿漉漉的脑袋,问梁策吹风机在哪里。
池安的头发已经有些长,平时他几乎都半扎发,但现在全部散着,显得很温柔。梁策走进浴室,自然地拿出吹风机帮他吹头发。梁策的吹风机会吹出带着气化精油的风,池安在好闻的味道里昏昏欲睡。
头发干了,池安穿着梁策的长袖T恤和卫裤站在厨房里,看着对方从壶里倒出一杯红枣桂圆水递过来。梁策真的很会照顾人,每个人都能不知不觉地被他照顾得很好,但只有池安能努力保持知觉。他知晓、察觉梁策每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动作,只有他知道梁策到底有多好。
池安和梁策解释了情况,说打算眯一会儿再回去看看,毕竟狗狗送来时情况实在很糟:“但今天他还会主动喝水,我觉得有撑过去的希望。”
说起小狗,他不觉得累了,又接着补充:“它主人也很好,看着才九、十岁,但一直陪着小狗。有些成年人遇到这种情况都不救了,”池安停下来喝口水,“但是就算主人真的不想救了,我自费也要救。只要有一点可能,我肯定得试一试。”
梁策认真听他说完,顿了顿,又状似无意地问:“任何事情都是吗?只要有希望,都会试一试吗。”
池安看着梁策这件希望最小的事,不动声色地笑了,他说是。
梁策比池安高一些,他可以俯视池安的。但他靠着操作台,微微欠身,抬起眼。他像另一只需要被拯救的小狗一样看着池安,但他说出的要求很少。
梁策说:“那要不要也和我试试。”
*
十二岁的暑假,同班的朋友被妈妈带进游乐园,梁策被妈妈带进厨房。妈妈教他怎么做西红柿炒鸡蛋,加上油,铲子在锅里翻炒,然后递给他:“你来试试吗?”
这是梁策记忆中第一个试试的机会。他接过铲子,站上一个小板凳,不熟练地扒拉鸡蛋和西红柿。滚烫的油溅到他的手背和胳膊上,痛得他害怕睁眼,但他不抖也不躲。妈妈夸他很棒。
从那以后,梁策明白了关于尝试的第一定律:任何一个没有抓住第一次尝试机会的人,一定是没能忍耐住尝试时不熟悉的疼痛。而他最能忍痛。所以梁策能抓住每一个试试的机会,把自己多变出一点有用的地方来。
池安不知道,梁策能控制好用几成力握着他的手按下订书器不让他疼,是因为梁策是忍过最多次痛的人
他只需要一个试试的机会。
*
池安刚要回答,他的手机响了,是实习生报告他小狗的情况。他听完抬头说:“我还是想回去一趟。”
梁策垂下眼,但池安还有后半句:
“……你要和我一起吗?”
梁策开车带池安回到医院,等待对方确认完泰迪的状态,然后和他一起坐在笼子面前的地板上。这时候池安关了白炽灯,在昏暗的环境里问他一个晦涩的问题:“你说和你试试……怎么试试?”
对于池安来说,问出这个问题是一种非常新奇的体验:这时他和过去的几年里一样,经历了鸡飞狗跳的一天,身体极度劳累,像一株植物般枯萎。他不该想勾引任何人的,他应该只想糊弄自己,用不性/感只有用的方式解决需求,然后睡觉。他真的太累了,所以醒来时可能不会记得噩梦。
可是这一回他发现自己摘下手套,洗了手,把刻板的顶光关掉,只为了和梁策慢吞吞地说一句暧昧不明的话。他想勾引梁策,想听他吐露一些比试试更过分的动词,没有目的,他就是想。
而对于梁策来说,梁策是一个讨厌吃西红柿炒鸡蛋但也能做得很好的人,所以他听到的不是勾引,而是一道面试题。池安需要他忍受多少不熟悉的痛苦呢?他跃跃欲试。所以他这样回答:
“我知道你可能很难一下接受新的人。”
——啊?那旧的人是谁?
“但其实我挺会谈恋爱的。如果你对我有一点好感,我想……”
——等一下,前面的问题不重要了,后面说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会谈恋爱?你跟谁学会的呢?
池安觉得自己不止像一株植物了,他像那个豌豆射手。他有点气鼓鼓的。梁策哪里会谈恋爱了?他舔梁策嘴唇的时候,梁策都没有张开嘴。
他知道梁策读大学的时候有过一个男朋友,因为他曾刷到那个人在表白墙上发了梁策的照片——不是池安放在手机壳里的那种死板的证件照,是一张更模糊但更好看的抓拍。他说墙求捞人,在食堂遇到的,只偷拍了一张,穿的灰色卫衣,好好看。
从那以后,在美东上学的池安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把昨晚表白墙全部的投稿看完。他翻那条帖子下面评论区的每一个人,试图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他们有进展吗?池安就这样刷了一个月,有一天他考完试,睡了一觉睁开眼,看到男生回来感谢墙墙,说他和lc在一起了。
刚睡醒的池安迷迷糊糊地想,他不是刚刚从噩梦里醒来吗?现在这又是哪里。
池安顺着评论区摸到发帖男生的社交媒体,隐去访问痕迹,没日没夜地学习梁策喜欢的人。对方大多自拍都是俯角,衬得圆眼睛几乎占了半张脸,边缘全被狼尾头的棕色碎发挡住;还有一些是和其他人的合影,会挂在别人胳膊上,目测也就一米七。哪怕是正面穿宽松衣服的照片,肩膀也窄窄的,看上去总是很单薄,让人真有保护欲。
而此时池安已经窜到快一米八,锁骨很长,梳着利落的短发,几个月前结束了农场的实习,举狗抱羊练出背肌——或许,至少,在大部分人看来,好像是池安更帅气,但都没用。梁策不喜欢就没有用。池安通宵看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迷茫地想,要不然先把头发留长吧?
结果头发还没来得及留长,只过了一周,男生发长文挂人了,说要分手,lc不行
大洋彼岸的池安又生气:哪里不行?为什么这个人能知道梁策这么多事情?还能把他只能偷偷想的东西发给所有人看?“因为你没去追啊!”他的室友提醒他,池安意识到他可能是生自己的气。
池安阴暗地想:梁策不行也要在他面前不行,不许穿一件衣服,最后跪下去的时候才起立。他想这么做不是因为ptsd或者强迫症,他就是变态。银商恐在梁策身上。他没什么可狡辩的。随便别人怎么理解。
池安就这样靠自己的脑补气极反笑,带着点攻击性问:“你真的会谈恋爱吗?”然后又歪歪头,“你都不会接吻。”
他勾过梁策的脖子,已经留长的头发在梁策肩膀上扫,然后嘴唇碰碰嘴唇,真的亲了梁策一下:“上次在清吧,你都没有吻我。”
梁策猝不及防被他拉过去,耳朵变得很烫,眼神躲闪了一瞬,又眨回来专注地盯着他。于是就这样,池安又突然觉得不气了,他气消了,变回一株普通的植物,愿意藏好溃烂的枝叶和梁策试试。他刚要开口:“其实我——”
梁策左手扶着他的后颈,突然发力侧了一下他的头,然后撬开他的唇吻了他。
梁策轻巧地进入,发出暧昧的声音给他听,求他意识到自己在发抖。池安爽得想哭,又因为哭不出来觉得更爽。
这个吻并不着急,只是很坚定。没有多余的、琐碎的动作,好像一切都是为了学习怎样池安最舒服。梁策挤一下池安的唇又推开,纠缠池安的舌头又抛弃,给池安喘气的机会又逼池安喘不过气。他仰着头那么虔诚,给池安坐到他身上的理由,然后又护着池安的头吻得更深。
又过了一会儿梁策才松开他,带着气音说:“我会接吻的。”
梁策在涩/情的姿势里纯情地望着池安:“你不满意的话,多陪我练练。”
然后还要再蹭噌池安的鼻子,撒娇一样表白:“我学的很快,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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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次提醒 池安对梁策情史的认知一个字都不要信
2,我都说了他们俩真的有病。
第8章 更喜欢的人
池安被梁策面对面抱着走进家门,倒在客厅的沙发上。梁策一边吻他一边先解开自己的衬衫,把池安的手放在自己的身体上,恳切地希望他喜欢。
池安真的好喜欢,他玩梁策的拉链,一边轻哼一边威胁:“做得不好就不试了。”
怎么说呢,梁策真的不该被挂表白墙。他真的做得很好。
池安后来问过梁策前任的事。有一次他们刚刚结束,枕头在床上,他们在地上。梁策捞过蓬松的被子把池安裹住,轻轻吻他的指肚和手背,又过来蹭他的脖子。池安好喜欢梁策这种时候贴在他身上,让他觉得自己像一朵找到容器的奶油,想立刻懈怠地散开。但他故意说:“不许亲我了,”虽然连躲都没有躲,“我想听你说话,梁策,你话太少了。”
“……你不喜欢话多的吧?”梁策想到池安暗恋的那个人,高冷,有点酷,他觉得自己扮演得很好。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什么?”
梁策心想我当然知道,他想陷在这一方酸涩里,但池安接下来的话好动听:“我想了解你,你不说我就不知道。”
“你想知道什么?”
“你和别人接过吻吗?做过吗?”
“没有,”梁策赤身luo体,但还是会因为露骨的话脸红,“在你之前……没有喜欢过别人。”
骗子。池安只敢暗自这样想。又不甘心地问:“没有谈过恋爱吗?一次都没有吗?谈了一周也算。”
梁策想到自己说过的大话:“我很会谈恋爱的……”——他有点紧张,怕刚刚那个答案让池安觉得他不会了。于是他垂下眼,手指下意识地顺顺池安的头发,生硬地回答:“没有,你还想做吗?我帮你。”
肢体接触是他们转移话题的方式,池安没有戳穿。
在一起两周后,池安又去过一次医院,照例在复查后约了心理咨询。“我最近没有做那个噩梦了。”他先说了好消息。
咨询师温柔地表达祝贺,记下来后又说:“强迫行为呢?”
“……还有。但次数少了。” 有的时候会突然躺在床上开始手抖,嗓子像被巨大的悲伤堵住。如果梁策不在,池安就去箱子里拿工具,工具总能让他很痛,但他不再觉得如愿以偿,只感到异常难受。他的痛感好像重新和痛苦联到了一块。
回来的路上梁策发语音问他什么时候下班,池安撒谎说临时来了一只被从高楼救下来的流浪猫,还要晚一点才能走。等到终于赶回家,进门后他看到桌子上的菜被盖上保温罩,梁策在厨房洗碗。池安跑过去,挤进梁策和洗手台中间,把梁策沾着泡沫的手放到自己身上。”要是能把我也洗干净就好了。”——池安在心里这样想。为了掩盖,他过分热情地亲亲梁策的眉心和鼻梁:“我回来了。”最后他只说了这个。
他们吃饭,遛狗,洗漱,靠在一起看了半部电影,然后留下一盏台灯躺到床上。这时池安在梁策左边,所以他用手去摸梁策右边耳垂上的耳洞,好让对方自然地朝自己侧过来。然后他说:“我睡不着。”
梁策问:“之前睡不着的时候,你会干什么?”
用工具把自己玩到睡着。这怎么能说呢?池安往梁策那边缩了缩,嘴唇挨着他的脸颊说话:“你要是知道了,可能就不喜欢我了。”
“我不会的,不喜欢你很难。”梁策很认真,把别人用来恭维的句子说成情话。他如此确定他是真的不会,因为他已经知道了:池安有一个忘不了的人,睡不着的时候可能都在想他。但没有关系。
“我上学的时候如果睡不着,就玩手机小游戏,眼睛只需要盯着一个移动的东西,很快就困了,”梁策把池安搂得更紧一点,“我玩了好多关俄罗斯方块。”
梁策喜欢输了也能无限次从头再来的游戏,因为那样一直死就变成了一直复活。梁策可以不厌其烦地输,不知疲倦地抓住下一次机会,就这样一点点变得更擅长。对游戏是这样,对池安也是这样。
他今天工作结束得早,去诊所楼下等池安下班。他知道池安没有从诊所出来。但这也没有关系。
池安用气音慢慢地问:“那你玩过,真人版的,俄罗斯方块吗?”
他此时很热烈,因为他想逃避。梁策和他藏到了一起。
“教教我。” 梁策亲吻着恳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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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男友出轨的情侣博主真的安排了家中聚餐,特意要梁策带上池安。下班路上梁策一边停车入库一边问他:“介绍你的时候,我可以说你是我男朋友吗?”梁策说话的声音从来不大,但一直掷地有声,可这次他的吐字像不敢清晰一样飘着。
池安等他把车停稳,想看着他的眼睛回答他,但沉默被梁策理解成了犹豫。“只说朋友也可以。”梁策熄火,解开安全带,立刻又补充,然后他探身过来想用接吻结束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