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笔纳
然而想象中的笔鞭没有落下。
他的手心麻麻痒痒的,红笔的子弹笔头扎得皮肤有非常细微的疼,杨歌似乎在他掌心画了什么,没挨打,隋逢昕睁眼,手心正中央上躺了一个鲜红的迷你五角星。
“数学达标了。”杨歌说,“发一个不值钱的五角星。”
哪里不值钱?隋逢昕洗澡之前还去厨房找保鲜膜,绷带似的往手上绕了一圈。洗完确认五角星没掉才把保鲜膜丢掉。
下周就高考了,月底是中考,明天又要上学了。
空调开到26度,杨歌洗完澡上床在看他的手机,蝉和杨歌似的,大半夜还在狠狠地工作,叫个不停,隋逢昕爬上床摸到墙头的控制面板把温度调到16度,风速开到最大,挨到杨歌腿边,把空调被拉到锁骨,吹风,手臂伸到杨歌坐起来时后背和床板之间的空隙。
“风速开静音,定两个小时关。”杨歌眼睛没动,“你昨天说话就带鼻音,这么吹会重感冒。”
隋逢昕感受着风口直吹额发的魅力时刻,刘海连着睫毛都在乱飞,说话塞出了鼻音。
“可是很热啊,杨歌。”
他最近有点喜欢喊杨歌大名,说话的鼻音越来越重,杨歌叫他动他也懒洋洋得不想动,闭着眼睛有点美有点恃宠而骄般的衅意,拖长声音:“这么吹好爽啊……杨歌。”
一时之间,只能听见空调面板调风速和温度的机械应答。
杨歌把空调调回去了。
“定了两个小时,刚刚桌上的药喝了吗?”
隋逢昕嗯了声。
“睡吧。”杨歌把灯关了,旁边被窝下陷,杨歌把他的手臂塞到被子里。隋逢昕被杨歌身体的温度暖得直接睡着了。
只是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就没那么好运了。
5月底6月底的仰城热得极其势力眼。杨歌说是热岛效应,城市越繁华的核心地带被烘烤得夸张,拜杨歌空调定时所赐,闹钟还没响,隋逢昕就被热得一后背汗。
蝉潮网一般涨了又退,放大缩小,360度立体环绕音,隋逢昕耳边竟然有蚊子嗡嗡叫,蚊子趴到他脸、胳膊上,赶都赶不走。又困又痒,睁不开眼睛,身体都燥得不行,开空调过夜的时候都不会这样……
隋逢昕把脑袋鹌鹑似的往杨歌后背位塞,皱眉,难受地拿脑袋抵在杨歌的后脊骨,就跟顶门一样。“哥,有蚊子在咬我的胳膊,帮我拍下。”
杨歌大概被他怼醒了,翻身伸手帮他在胳膊上拍了两下,隋逢昕没醒,但被拍了两下拍得他身上某处先于他逐渐醒过来了。
“还困?你好像很精神。”杨歌坐了起来俯瞰他,隋逢昕霎时抬起眼皮,意识到自己刚才离杨歌太近,早晨不免有些地方比大脑精神。虽然杨歌还是常规表情。但他能品出来杨歌的语气中波动的调侃。
杨歌完全是在嘲笑他。隋逢昕的自尊心令他猛地把杨歌扑摁在床上,半趴在床上,手臂绕过胯骨孩子气地想要确认杨歌也有相同的反应。“你一点也没有吗?”杨歌很快制止住他,攥着他的手不让他继续。这回杨歌捏着他有五角星的那只手,瞄了几眼,心情愉悦道:“再碰你来解决。”
微笑不会消失只会转移。杨歌笑,隋逢昕就笑不出来。一听什么解决不解决的,隋逢昕本分得像第一天接触到校车的一年级小学生。杨师傅没开车,隋逢昕也还没上车,刚踏上一节阶梯差不多给吓傻了。
他登地坐起来,摸着自己的胳膊,开始装什么也没听见。
高考很快到来,隋逢昕只是中考,但有种莫名的紧张。
经过杨歌的培训,他的总分肯定能上荷川高中部的普通班,许晴从翠翠姐那儿听说杨歌给他补习的事儿,两个人在微信短暂聊过两句。许晴表示挺好的,又说其实他考不上也没关系,考不上她就帮他立马办理出国手续。
隋逢昕说怎么许晴对他那么放心,紧张他成绩的反而是杨歌。许晴早就给他想好了后路。
但杨歌不出国,他也不想出国,幸好他听杨歌的话,学得还算凑合。
许晴自然不知道隋逢昕在想什么,给隋逢昕留好后手是当然的。出国是她给隋逢昕的plan a,杨歌中间插一脚给隋逢昕补习让她很意外,不过杨歌既然这样替她管教孩子,搭个顺风车也无所谓。
高考这天,仰城许多路段都限行。
韦明宾约她出来喝咖啡,她绕了好一段路才赶到那个鸟不拉屎的森林公园里面的一间咖啡店。她不大清楚为什么韦明宾要把她约在那么偏僻的地方,但那儿地方是新开发的,估计都没多少人知道,不远处有个新建的寺庙,停车场很大,只有一辆雪佛兰停在那,她泊好车,隐约有种奇怪的预感。
手机在振,来电显示杨凤麟。
打开车窗在驾驶座上慢慢抽完一支烟,许晴扫了一眼,这儿没有很密集的绿化带,哪辆车开过来一目了然。韦明宾约她在这,要说的事不简单。
把烟摁在中控台的烟灰缸,许晴开门下车,单手插兜平静走向水库边的咖啡厅。
韦明宾一身POLO衫牛仔裤,眉头紧促不知道在想什么。许晴进来先给他发了一根烟,笑着坐下:“听说你和孙氏千金订婚了,恭喜。”
韦明宾接了她的烟,含在嘴里笑得有点苦:“入赘,有什么好恭喜的。”
韦明宾被杨凤麟指派过去给孙氏当倒插门女婿,其实没什么拒绝的余地。但这事儿吧,对于一般凤凰男来说都能风光大摆好几个月的酒席了,但对于韦明宾这种家境普通还没有野心的男人来说,的确纯属困扰。
“孙小姐95后,年轻漂亮,条件又好,没有不良嗜好。”事到如今,许晴身为朋友也得劝他放下没用的自尊心。“人贵知足。”
韦明宾喉结滚动,望着玻璃窗外的湖,保持着一潭死水的不振。
许晴等了半天,拿铁都快喝完了,韦明宾还没开口。如果就为了这点事,她不觉得韦明宾至于约她来这个开车要一小时半的鸟不拉屎的郊区。
韦明宾似乎在畏惧什么,或者说咖啡厅的冷气太冷,他抖着嘴唇看向许晴:“小道消息说杨凤麟要向你求婚?”
许晴无波无澜拿眼波认可了小道消息的真实性:“他可能会,我还在考虑。”
韦明宾细皮嫩肉的小白脸忽然涨红,死死抿着唇,低颌,露出一种不太像惋惜或者说是不甘心的表情,许晴看得觉得不对劲,笑着皱眉道:“怎么了?”
“怎么不早和我说?”韦明宾唇色发青,指头之间快速点着,没等许晴回答,他问:“你有没有发现身边有不对劲的地方?”
“比如……?”许晴觉得奇怪地笑了出来,韦明宾静静看着他,许晴的笑容逐渐僵滞,打起精神挑眉给自己点一支烟,深深吸一口吐出,“有。”
她确实发现自己在被人跟踪。但她以为只是玩的脏的竞争对手。纯属商战范畴,威胁不到什么,当狗仔处,没觉得害怕。
韦明宾非常迟钝、谨慎地放慢呼吸,左顾右盼了一圈,许晴被他的阵仗弄得脊背发凉,这种感觉还和在村里青纱帐的感觉不同。她笑着摸了下手臂起来的鸡皮疙瘩:“就算是那样,也不至于吧?”
韦明宾是不是太妖魔化杨氏,也太害怕杨凤麟了?
“我知道你胆子大,但一点也不害怕鬼故事吗?”韦明宾话说得像腮帮子里含着一颗话梅,口水转滞,艰难吐字:“他前妻有两种去向,一种是失踪,一种是死了。你觉得这两种结果,有没有可能其实是一种结果。失踪,没人见过她,那就约等于死了,不也很合理吗?”
许晴社交礼仪的标致微笑出不来了。
“你知道什么,所以把我约在这里,对吗?”
韦明宾身上有种豁出去的决绝,脸上一闪而过扭曲又真实的痛苦。“这是我哥开的店,他的人反侦察意识很强,不会贸然开过来,不过你身上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我也不清楚。”
那种痛苦和她无关。
说到这里,他握住咖啡杯:“她之前一直和杨歌生活在一起,然后有一天杨歌得知,妈妈不见了,他妈妈的确没有再回来过。但那个时候他的母亲还没有死,他们只是没有再见过。没见过的意思是,不住在一个地方。”
说到这里,韦明宾忽然非常跳跃地问她:“许晴,你觉得一个人控制欲能旺盛到什么程度?单独把一个人养在一个房子里,未经允许,不允许她见任何人,你觉得能接受吗?”
“我觉得你不能接受。”韦明宾直接下了断言,“不会有人能接受的。”
许晴举起美式,往嘴里灌了一口,苦得喉咙打抖。
韦明宾的话还没发问,他望着天花板,又问:“你觉得,把伴侣严格控制在自己身边,只见自己一个人,直到她死掉,算不算深情,算不算爱?”
“怎么死的?”许晴问。
“抑郁,吞药死的。”韦明宾遮住了眼睛。
许晴不用问药从哪里来的了。她头一次觉得美式太苦,从旁边拿了一支矿泉水喝了好大一口:“你的婚事?”
“早知道你和杨凤麟认识,我怎么也不敢参与进来的。”韦明宾依然回得牛头不对马嘴,他唇面干得纹路可见,气若游丝道:“我本来应该把秘密带进坟墓里,但我已经无能过一次。我尽可能帮她了。”
许晴胆子很大,但此刻她依旧毛骨悚然。怪不得韦明宾每次见了杨凤麟都像耗子见了猫一样紧张。连着把一瓶矿泉水灌进肚里。如果说当初她的父母只是单纯平庸的恶,那么有些恶绝对不在一个阶级上。
“他是一个不择手段且不按常理出牌的人。”韦明宾顿了顿,“许晴,接下来我的话你都要在心里记死:千万别让他公开求婚成功,带你儿子走,离杨氏越远越好。这三件事有前后顺序之分,尤其是第一点,做不到的话,后面的都没用了。”
许晴把烟咬在嘴里,依稀想起了某张模糊的脸,呼吸之间,她恢复平静,朝韦明宾点头。
荷川是仰城的高考点之一,初中国际部都放假了,但杨歌所在的高中学部都不放假,他们转移到了高中校区的另一片楼区上课。
6月8号下午五点考试结束,隋逢昕四点半就让俞译爷爷送他到校区附近,走几步路去接杨歌下午放学回家。走到高中学部,门口接送高三生的家长已经很多,盛夏的下午,蝉声汹涌得可怕,抱着花束在铁栅栏门口焦灼探着脖颈往里看的家长比比皆是。
隋逢昕远远观察着他们,心里不由得也跟着紧张起来。杨歌高考的时候他估计也会是同一个心情。第一个高三考生出校门之后,学校保安打开了大门,隋逢昕穿着杨歌的高中校服很轻松就混了进去。
教学楼一楼大堂,开始稀稀拉拉出现一些抱着文件夹的高三生,还有好几个拿脚踹着塑料书箱,里面叠着厚厚的试卷和贴满彩色索引贴的教材。隋逢昕远远看见有一个写着十八岁心愿墙的展板,上面贴满了黄的绿的粉的便利贴。
喧哗的笑闹逐渐和教学楼边隙的阳光一样洒落下来,有一对中年夫妻朝一个高三考生招手:“之前你成人礼不是说要在这拍照,都没拍上,快来,再不拍就没机会拍了。”
然后隋逢昕看见那个女孩和他的爸爸妈妈以及两个妹妹站到了展板面前,他们左顾右盼,很轻易就找到了隋逢昕这个闲人。
“同学,能帮我们拍一张照片吗?”女生捋着刘海握着手机不太自信地问。
隋逢昕说了声好,女孩脸上露出红润的笑,跑到家人中间抱住自己的花,隋逢昕把他们一家五口框进取景框,低声说:“笑一个。”
五个人笑得盛夏也美妙地停滞在这一刻,隋逢昕也跟着扬起唇角:“三、二、一。”
“好了。”
“谢谢你!!”女生看了好几眼,夸道,“你拍照好好看!”
寒暄几句,女生一家五口人走了。
隋逢昕给杨歌发了一条消息说在哪里等他,过了十分钟,从他头顶打下来阳光忽然不见,杨歌拿文件夹挡在他头上,跟着隋逢昕的视线一齐望向展板。
隋逢昕自然而然道:“杨歌,等你18岁我们也在这里合照吧。”想着方才温馨的那一幕,他想,也要给杨歌买一束花。
杨歌看着十八岁心愿墙六个字,头点得痛快。
“好啊。”
【作者有话说】
都准备好了吗?
第18章不选我吗
中考第三天考完最后一科英语,隋逢昕从讲台上拿回手机的时候十点出头。
上午的风很少,教学楼里就更是。
目之所至考场空气仿佛镀上一层干燥的亚麻白,即便身边有很多同学打闹着从身边路过,一切却热得好像是静止的。
隋逢昕有种礼拜日杨歌出门而他一个人没开空调,在密闭的桑拿房中睡到缺氧大脑忘记拼合的舒服的恍惚,回到座位上把文具从桌上收回透明文件袋。从考场回到教室的时候很多人在看他的耳朵。他后知后觉摸了一把,感觉烫得好像要烧掉了。可能很红吧。
等手机开机,移动网络的欢迎提醒跳回来,隋逢昕站在自己空空如也,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桌前,等微信上面小圈转一会儿,信息收取完毕,手机顶部开始不间断弹提示框。
继上次加了很多陌生人,隋逢昕又被拉进了很多不满200人的群。
微信第一屏全是省略红点,起初他还打算一个个设置消息免打扰,后来直接放弃了。
要不是把杨歌和许晴置顶,给他们发消息还得搜索。
单手揉搓着自己烫得存在感极强的耳廓。杨歌在他考试结束的那一分钟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门口。
隋逢昕慢慢打,好,发送的一瞬间李訾予过来:“哎,隋逢昕,你觉得咱俩这回谁能考的好?”说着,还对他耳廓一劲儿地看。隋逢昕捏着自己耳朵上的眼儿,就不让李訾予看。那个眼倒是没那么快长合。杨歌每天起床都会捏着他耳朵检查一会再放他洗漱。
隋逢昕记得二模三模的时候李訾予都没他考得好。他专门看过。
虽然他在级部的成绩还是最末流,不过他已经进步了80名,能够着建档线直升高中部,李訾予进步得没他大,不过也能升学。
“我应该比你考得好。”隋逢昕准备撤了,临了有句话冷不丁从嘴边飘出去:“杨歌一直在给我划重点。”
李訾予一屁股坐在隋逢昕堪比破产清仓风的座上,朝这人后脑勺比了个中指,翻白眼道:“……神经。”究竟谁问你了。